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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正义世界】于梦境中依偎(下) ...

  •   克莱恩的目光穿过少女摇曳的金色发丝,看向石阶下深不见底的黝黑深渊,他们来时的那条桥梁已经变成了细细的一条,在他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好像一根筷子架在深渊上。他收回视线,咬着牙艰难地抬起腿,重重地落在上一级的石阶上,再牵动整个身体向上挪动。两条腿都跟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步都像是从没及膝部的泥地里拖泥带水地拔出腿,那些泥水正是地心引力的化身。

      在过去的一两个小时里,他只是不断地重复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奥黛丽在一旁搀扶着他,让克莱恩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柔弱的双肩上,走在靠近深渊的一边,用那双碧泉般的双眸担忧地注视着他。

      一开始她这么做的时候,克莱恩还有点难堪、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不应该这么依靠一个比自己还小上许多岁的柔弱少女,对方身上传来的阵阵花一般的幽香也让他面颊微红,不自觉地偏过脸,盯着另一边岩壁面壁思过。至于现在……现在克莱恩很感谢她这么做了,不然自己肯定早在爬下下下一层的石阶时就已经滚到了深渊下,被那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请加油,世界先生,就差一点点了。”奥黛丽不知第几次鼓励他道。

      换作之前,克莱恩还能有气无力地抬头看她一眼,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作为回应,现在却已经完全没有这个余裕了。他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稍慢一点就会因缺氧而窒息一般,眼前的景物扭曲变形,耳边嗡嗡作响,令他几乎听不清奥黛丽在说些什么,整个人与其说是借力倒不如说是挂在她身上。他身上的伤口又开裂了,几滴和着汗水的血水滴落在石阶上,向下看去,这些斑斑点点的血迹几乎淌了一路,从第二层的石阶开始,一直蔓延到他们现在所在的第十六层。

      而奥黛丽先前告诉克莱恩的藏身处的所在,就在第十七层。

      奥黛丽心疼而又无可奈何地注视着青年痛苦不堪的模样,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将楼层说得这么高,但她确实是在大致估算了一下石阶的高度和世界先生的体力之后挑选的刚刚好能达到的位置,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料,他们距离第十七层不过只剩几步之遥。但就是这短短的几步,却又仿佛天埑一般难以跨越,每艰难地迈上一级台阶,世界先生都要休息好一会儿,强撑着才没有跌坐在地上。

      奥黛丽又低头看了眼底下那道横贯整个梦境世界的深渊,此刻那处的黑暗正好没过他们来时的桥梁,漆黑的潮水蔓向石阶的起点——她早就发现在那幽深的黑暗中藏着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那像是无数虫豸的集合体,不断地在黑暗中沸腾翻涌着。她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但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他们最好不要让那些东西追上他们。

      “世界先生,”奥黛丽犹豫了一下,仍是在青年耳边轻轻唤了一声,示意对方随她一同看向脚下那片攒动的黑暗。在青年略有些溃散的双眼定格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注意到了从深棕色眼眸中涌起的恐惧之色:“休息好了吗?我们得加快一点速度了。”

      青年什么都没有说,只抿着嘴虚弱地点了点头。

      “请再坚持一下下,没剩几步了,世界先生。只要进了避难所,就不需要再担心那些东西了,我在里面的时候一次也没有被攻击过,我们不会有事的。”奥黛丽惯例地安抚道,却没派上多少用场,青年依旧表现得步履维艰,一只手紧按着胸口,苍白如纸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一般。

      干脆抱起对方爬上顶端的念头又一次在奥黛丽心中生根发芽,但她轻咬下唇,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她之所以选择了十七层这个不算太高却也绝不能说低的楼层数,就是为了不让世界先生到了最后一刻还在胡思乱想,忧心这个操心那个。她想以世界先生的疑心病程度来说,大概只有消耗掉他所有的体力、将他的精力耗尽一空、并不断地在其耳边重复避难所的事情,让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才能阻止对方故技重施地在终点自己给自己假想出新的障碍——而如果她这时心软去帮助世界先生,之前的努力将一并付之东流。

      所以她只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一样,心疼、焦虑、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心上人受苦。

      奥黛丽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先前铺垫的一切能多少起到一些效果,也许在踏上第十七层最后的那级石阶时,通向藏身之所的道路就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那也许会是一扇门,或者一条密道,又或是其他的什么,这仅仅取决于当时闪现在世界先生心中的一个念头。

      但……真的会有这么顺利吗?奥黛丽垂眸注视着身旁摇摇欲坠的青年,透彻的绿色眼眸像是穿过了□□的遮掩,看到了那颗同样惴惴不安的灵魂。

      “就差一步了,世界先生。”奥黛丽轻声说道,她其实已经看到了第十七层的景象,但并没有表现出来,甜美的嗓音依然轻轻柔柔的,鼓励着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看的克莱恩站上第十七层的土地。

      克莱恩像搁浅的鱼那般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搁浅的鱼可能都比他显得精神抖擞一些,起码它们还有力气扑腾两下。当他终于登上第十七层的土地上时,克莱恩脑中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光是爬上这个地方便已经使他心力交瘁,所以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充其量只有一些终于达成目标的解脱感萦绕在心头。

      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阵,克莱恩才从身旁少女静默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心中咯噔一下,他喘着气抬起头,略有些颤抖的眼睫下,深棕色的眼瞳倒映出一道垂直的峭壁,嶙峋不平的岩壁上除了灰褐色的石块外空无一物,与先前的楼层别无二致。

      克莱恩怔怔地看着面前这道石壁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损得厉害的黑色皮鞋看。他有些不敢转头去看奥黛丽的反应,生怕在那张一直巧笑嫣然的面庞上看到失落的神色,他茫然中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什么,不由得小声道歉道:“……对不起。”

      奥黛丽同样收回了观察岩壁的目光,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道歉呢?这又不是世界先生的错。”

      “因为……”克莱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肺部火燎一般的灼烧感令他的后半句话转变为几声低咳,口腔内一片回甘的铁锈味。奥黛丽并没有追根究底,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在咳嗽中抖动的背部,眼神依旧温柔似水,她扶着克莱恩在峭壁边上坐下,将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石壁上。

      此时在他们脚下,黑色的潮水已经淹过了第三层的平台,正加速向上涨起。

      奥黛丽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一般,只将双手背在身后,压住在高空的风中摇曳的白色连衣裙的裙边。她微微偏过头,轻灵的嗓音像是一曲奏响在阳光下的草甸中的乐曲,不急不缓地问道:“世界先生,之前我在那座迷宫之中找到世界先生的时候,您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

      克莱恩闻言不由得一愣,他没想到奥黛丽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件事,也没想到对方竟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并一直惦记着:“啊,嗯……”

      “为什么?”

      克莱恩下意识地想像之前那般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此时他的目光越过身下这座平台,看到了如沸水般翻涌不息的黑色潮水。克莱恩顿了顿,突然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低声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就,经常能见到你吧?”

      “您……经常能见到我吗?”奥黛丽眨了眨眼睛,有一些惊讶。

      “不止是你。”克莱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迷茫:“还有一些其他的人,我不时能在各种地方看到你们的……幻象?我不太清楚。我看到你们摆出祈祷的姿势,在向着某位存在祈求着什么,但无论我怎么对你们说话,都得不到回应。在曾经我还记得你们的时候,总是能从这些幻影中获取信心和力量,但随着我开始遗忘一些东西,就连你们在说些什么都听不见了……总觉得有些抱歉啊,你们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传达给我吧?”

      “所以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也是和之间一样的幻影,你开口说话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克莱恩低声道,他抬起头看向奥黛丽,却不由得一惊,只见一道晶莹的泪光从少女碧绿的眼眸中滑落,但她马上便抬手用手背轻擦了一下面颊,露出和先前一样的、柔和有礼的微笑来:“抱歉世界先生,我有些失态了。”

      “没事吗?”克莱恩担忧地问道。

      奥黛丽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要是我们能更早一点、更坚决一点地决定要进来这里就好了,这样的话,世界先生可能就不用吃这么多的苦了。”

      克莱恩困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奥黛丽为什么要把责任归咎于自身,他会受伤明明是因为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试图吞噬他的、此时此刻仍执着地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而奥黛丽与其他人们的幻影,哪怕是在他已经渐渐遗忘掉他们的身份之后,依旧带给了他许多勇气和温暖。

      他开口想让奥黛丽不要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自责,却看到那些黑色的潮水已经近在咫尺,与他们只剩下不到两层楼的距离,一些漆黑的触须已经从里面翻了出来,像无数只手,试图够到他们所在的平台,于是克莱恩连忙改口道:“快离开这里,奥黛丽,这样下去连你都会陷入危险的。”

      “世界先生不走,我也不会走的。”奥黛丽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是为了世界先生才到这个地方来的,光我自己逃走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帮助我了,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总而言之你快点离开这里,那些东西真的很危险!”克莱恩快被她急死了,看向奥黛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叛逆期少女,口不择言地说道:“反正我本来就已经……”

      他顿了顿,突然猝然闭上了嘴。

      奥黛丽却语气轻柔地帮他接上了后面的话:“已经在等死了,是吗?”

      “……你果然看出来了啊。”克莱恩沉默了一下,苦笑道,心中却没有太多意外之情,仿佛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位少女曾经担任过他的心理医生,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但他依然摇了摇头,像生了根一样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也实在是站不起来了:“这样的话你更应该离开才对,奥黛丽,不用担心我,对于这一刻……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请不要放弃希望,世界先生。”奥黛丽坚持道,她的手落在岩壁上摸索着,像在寻找着什么。

      “我也不想放弃啊,可这不是也由不得我放不放弃吗?”克莱恩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从黑色潮水里像树林一样生长出来的触手已经摸到了平台的底部,像吸盘一样牢牢固定在那里,随后越来越多的触手融合在一起,化作一摊摊胶状的黑水,向着平台边缘蔓延开来。克莱恩已经看到了一些漆黑的物质翻越了平台,从边缘处探出触须来,虽然已经做好了决死的心理准备,但他仍是忍不住贴在墙边瑟缩了一下,焦急地看向奥黛丽:“快走啊,奥黛丽!”

      但奥黛丽却安抚地冲他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别担心,我们还没有被逼到绝境呢,世界先生。”

      克莱恩呆了呆,这才注意到她的手紧紧地贴在岩壁上的一处,先前对方观察、触摸岩壁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克莱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难道说——

      而另一头,时刻关注着他的表情变化的奥黛丽小小地深呼吸了一口气,贴在岩壁上的手缓缓地按了下去——她真的按了下去,在本应空无一物的岩壁上,一处浑然天成的四方形石板仿佛凭空出现在那里,又正好被她按了下去。随着轰隆隆的轰鸣声响起,一面大约两米高、一米宽的石壁向一旁滑开,露出其后的一扇门来。

      “这里竟然有一处暗门!”克莱恩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这里竟然有一处暗门……奥黛丽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毕竟在这扇门出现之前,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说了一路的藏身所会以这种形式展现。她回头看了一眼,便扭开了门把手,对依然沉浸在惊讶之中的青年说道:“我们快点进去吧,世界先生。”

      “啊,好的。”克莱恩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这扇暗门的出现让他原本沉寂的求生欲又半死不活地挣扎了一下,他扶着石壁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却一时之间无法如愿。

      而越来越多的黑色触手登陆了这片平台,气势汹汹地向两人扑来,克莱恩心中焦急,越急却越无法很好地协调自己的身体。这时他看到奥黛丽向自己走来,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失礼了,世界先生。”

      然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克莱恩一时间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少女几缕碎金般的长发垂落在自己脸颊边,而越过对方纤细娇小的肩头,他看到一条尤为超前的黑色触手高高跃起,像蛇一般狠狠咬来,却被奥黛丽随手合拢的门板阻绝在外,噗嗤一声在门板上砸得粉碎,留下一大摊墨汁般的痕迹。隆隆的响声再一次传来,那是石壁在重新合拢。

      而直到这时,克莱恩才整明白,自己这是被奥黛丽整个抱起来了,就像在抱一只等身的毛绒玩具一般轻松写意。

      克莱恩:??????

      克莱恩有些尴尬地僵在奥黛丽怀中,眼睛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欲言又止道:“奥黛丽,你……”

      奥黛丽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怎么了吗?世界先生。”

      “……不,没什么。”克莱恩憋了半天,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来,他原本是想问对方为什么在之前爬楼梯的时候不也这么来一下,但他仅剩的男人的尊严显然不允许他将这个丢人的问题问出口。

      奥黛丽将他放在了房间中的一张床上,让他靠着床头,并竖起枕头垫在他的背后。柔软的床垫让克莱恩不由得一阵恍神,在与黑暗、阴冷和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共渡了那么久之后,他有多长时间没感觉到人造织物的温暖了呢?结满血痂的手掌微微摩挲着身下整洁的床单,克莱恩心中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之前说他都已经在等死了可不是在说笑的,没想到峰回路转,他不仅暂时摆脱了穷追不舍的“敌人”,还来到了这么一处别有洞天的庇护所——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奥黛丽来到了他身边。

      克莱恩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抬起头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而在一旁,在克莱恩的认知中身为此地主人的奥黛丽也在悄悄观察这个不算很大的房间——她其实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一间卧室,属于鲁恩王国阿霍瓦郡廷根市水仙花街2号的一部分,奥黛丽曾经陪着梅丽莎来过这里整理“克莱恩·莫雷蒂”留下的物件。在当年那场不幸的事件之后,莫雷蒂兄妹其实并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让这栋位于水仙街2号的房子基本保留了它原本的模样。

      此刻这间卧室同样出现在了其主人的梦境中,房间的布局和奥黛丽记忆中相差不远,一张铺着白色床垫和被子的单人床,一张摆着钢笔和墨水瓶的书桌,以及一座衣柜和立在旁边的穿衣镜,门对面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户,此刻窗外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比如这间卧室其实比现实中要大了一圈,一侧墙边直接多出了一座厨房,台子上是洗手池和炉灶,下面则是一些储物柜,厨房边还有一扇小门,奥黛丽猜测那里面可能会是盥洗室。

      她没有观察太长时间,便看向靠坐在床上的克莱恩,青年注意到她的目光,动作顿时显得有些窘迫和僵硬:“抱歉,弄脏了你的床……”

      可那也不是我的床呀……奥黛丽好笑地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地道:“没关系,衣柜里还有备用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为您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才对。”

      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却并没有马上打开储物柜寻找医药箱,而是当着克莱恩的面重新走到门边,简单地设下了一个灵性之墙——她当然知道这对一位神明来说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没关系,只要梦境的主人认为它是有用的就可以。她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灵性之墙生效了,灵性直觉反馈回来门外的黑色触手像丢失了方向一样纷纷退去的画面,不由得回头看了青年一样,意识到在亲眼目睹庇护所的存在之后对方对她的信赖度明显提高了许多,也不再频繁地疑神疑鬼了。

      克莱恩注意到奥黛丽不知为何突然灌满笑意的眼神,不禁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正处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尴尬局面,奥黛丽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能随便把人往家里带呢……但他转念一想,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刚刚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从门外抱到了床上,爬了十几层楼梯却气都没喘一口,显然比他“强壮”得多,这要真的对上了还不知道是谁压谁呢……他一边在脑子里转悠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用眼睛注视着奥黛丽走到壁橱边,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

      要是里面也有喝的就好了……他有些口干舌燥地想道。

      于是奥黛丽便看着出现在医药箱旁边一袋牛奶奶粉和一小罐蜂蜜,挑了挑眉头。

      如果说医药箱的出现还是她的暗示在起作用的话,那牛奶和蜂蜜的存在就只是某位先生个人的愿望的体现了吧?奥黛丽饶有兴趣地想道,对方嗜甜的口味在擅于观察的“观众”序列眼里不算什么秘密,但这并不妨碍她认为这很可爱。为了让青年能够如愿以偿,奥黛丽暂时没去动医药箱,而是优先取出了牛奶奶粉和蜂蜜罐——它们其实都是旧日产物,鲜艳多彩的外包装上写有方整的罗赛尔文——并用摆在台子上的电热水壶接了壶水,略有些生疏地按下了开关。

      这么做完之后,她才看了看墙壁上静静闪耀的煤气灯,觉得这件屋子里的时空有些混乱。

      在等待水烧开的期间,她在盥洗室里找到了一些脸盆、水桶和洗浴用品,在那里接了一盆清水,并将一条干净的毛巾放进水中。当她稳稳地将盛满水的脸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时,才发现青年已经有些坚持不住地疲倦地阖上了双眼在闭目养神,眉头难受地拧起着,只是估计没有完全睡着,不然这个房间早就不复存在了。

      奥黛丽没有惊动对方,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了。

      等水烧开后,奥黛丽才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冲了一包奶粉,并加入适量的蜂蜜,以她的口味来说稍稍有些甜了,但对那位先生来说估计正正好。她又等杯中的蜂蜜牛奶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才端着它来到床边,轻轻推醒了青年:“世界先生,喝点水吧?”

      克莱恩眼神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理清自己身处何处,然后他看到那杯升腾着氤氲热气的牛奶,顿时十分感激地说道:“谢谢。”

      奥黛丽眼中含笑地坐在床边,看着青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几口温热的牛奶下肚,他苍白如纸的面色也总算是有了一丝血色。

      等克莱恩将那杯甜甜的牛奶喝得一干二净,奥黛丽也做好了为他处理伤势的准备。于是当克莱恩将空玻璃杯递回到她手中并抬起头时,就看到少女笑容甜美地看着他:“来,把衣服脱了吧,世界先生。”

      克莱恩:“……”这什么虎狼之词。

      不过这句话听起来虽然如狼似虎,但克莱恩也清楚对方的目的纯洁到不能再纯洁了,所以他只犹豫了几秒要不要用手捂住胸口,又觉得这太娘了而作罢,便老老实实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他身上这件衬衫其实已经称不上是一件白衬衫了,血污和尘土将它染成花花绿绿的模样,有的地方甚至都和伤口粘连在了一起,剥离的时候疼得克莱恩额头上冷汗淋漓,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一抹冰凉的触感贴在了额间,克莱恩错愕地抬起眼,看到金发少女正用浸湿的毛巾细细地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令克莱恩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诚惶诚恐,他略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面颊微红,心中泛起点点波澜。

      但随后包扎伤口的过程却仿佛一场灾难,冲走了克莱恩心中所有的旖旎,原因只有一个——这实在是太他妈痛了!

      “世界先生,如果实在是很痛的话,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奥黛丽将手头的这卷绑带系好,抬起头看了一眼死死地咬着牙愣是一言不发、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的青年,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她自认为包扎的手法虽称不上炉火纯青,却也能算得上干净利落,不止于让伤患痛成这个鬼样子,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这里毕竟是世界先生的梦境,估计是对方对伤痛的恐惧扩大了包扎伤口带来的疼痛感,这人一向擅于自讨苦吃。

      “我没事,你不用在……嘶!”可是男人怎么能在心仪的异性面前说自己不行呢?克莱恩当即表示问题不大自己还能坚持下去,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奥黛丽用指尖轻戳缠在他腰腹处的绑带的动作刺激地嘶了一声。奥黛丽收回手,看着他摇了摇头,她怜惜又无奈的眼神看得克莱恩忍不住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真的有一点痛……”

      奥黛丽宽慰他道:“没关系,主要的几道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剩下的只要平时注意不要沾水就好了,要全部都包扎起来也不现实,总不能用绷带把您整个包起来。”

      听到她这么说,意识到这场煎熬终于结束了的克莱恩不由得送了一口气,开玩笑道:“那就跟木乃伊一样了。”

      奥黛丽配合地笑笑,一边想着木乃伊是什么那些旧日遗民怎么都没有说,一边端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水盆走向了盥洗室。

      等她清洗完所有物品回到床前时,青年已经又恢复到了之前昏昏欲睡的模样,直到看到奥黛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才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而奥黛丽只是摇摇头,抽出垫在克莱恩身后的枕头放平,然后扶着他躺下:“休息一下吧,世界先生,接下来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了。”

      “可是……”克莱恩却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我要是睡过去了,你怎么办?奥黛丽。”

      他似乎是潜意识中意识到如果自己陷入了沉睡,就会令奥黛丽陷入危险的处境,所以即便精神已经十分疲惫不堪,也迟迟不敢真的睡过去。

      这个人总是这样,哪怕自己已经身陷囹圄,还是时时刻刻顾虑着旁人的安危……奥黛丽略有些心酸地想道,在过去,塔罗会的众人都太过弱小,巨大的实力鸿沟让他们无法为自己信仰的神明分担哪怕一点点的压力,现在似乎也没差多少,他们依然无法介入到那个领域的斗争中,但最起码、最起码让祂能安稳地睡上一觉,她总能做得到吧?不然她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个地方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奥黛丽抖开一直置于床尾的棉被,将之盖在青年身上,棉被略有些陈旧,但也足够温暖。然后她才坐在床边,轻声说道:“您不用在意我,这个庇护所很安全,我待在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被那些东西发现过。现在您最需要的就是一场充足的睡眠,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吧,我会在这里守着您的。”

      她在语调中运用了一些催眠的小技巧,这段轻柔如羽毛的话语听得克莱恩眼皮子不断地往下落,但他仍是挣扎地强撑着,小声嘀咕道:“那可不一定,奥黛丽,你不了解它们,它们是无孔不入的,不管我躲到什么地方去,最后总能被那些东西找到……”

      于是奥黛丽便好笑又无奈地感觉到那堵原本坚固如磐石的灵性之墙在对方絮絮叨叨的念叨中剧烈抖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化作一地虚幻的碎石。她低头看了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随口的话语究竟有着多大力量的青年,和对方那苍白的薄唇,总而言之她得先堵住对方的嘴——

      这么想着,奥黛丽垂下身体,在青年惊愕的眼神中,用一个吻轻轻堵住了对方的嘴。

      灵性之墙的震动停息了。

      因为克莱恩的思维也同步地死机了,就像卡死的齿轮组一样,动弹不得。

      哦不,这太过于逾越了奥黛丽,你怎么可以对你的神明做出这种事情来呢?而奥黛丽也在心中呻吟了一声,但在消化梦境行者魔药的过程中见识过许多类似场面的奥黛丽显然比一开始就整个傻掉了的克莱恩更从容一些,她甚至还有余心来享受这一过程。在唇齿相触的一开始,奥黛丽只尝到了一丝甜甜的奶香味,直到这个吻进一步深入,她才又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但这浅浅的一丝血腥味被盖在甜甜的蜂蜜牛奶味下,不甚明显。

      等到少女主动分开了这个吻,克莱恩的大脑才在本能的喘息——他差点就缺氧了——中一点点恢复了转动,却再也想不起来之前自己说了什么。

      他看着奥黛丽,奥黛丽也注视着他,眼神明亮而又坦荡,只在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少女表露心意后的羞赫与惴惴不安,但她隐藏着很好,最后仍是克莱恩先一步败下阵来,将半张脸埋进了被子中。奥黛丽在心中轻叹了一声,她也说不准此刻回荡在自己心中的是得不到回应的失落感还是其他的什么,但……她已经得到了一个吻,这是她在进入这里之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厚礼了,她本来就不应该期望更多,不是么?

      “晚安,世界先生。”奥黛丽帮青年掖上被角,轻声道。

      但还未等她起身离开,却听到青年有些小心翼翼的、略带点希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我们以前是恋人吗?奥黛丽。”

      话一出口克莱恩就后悔了,他尴尬到恨不得滚到床底下去当鸵鸟,天呐!他这问的是什么问题啊!他正生不如死,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少女脸上的表情,只期待一向善解人意的霍尔小姐能稍微给他留点面子,让他不至于真的抱着被子钻到床底下去过夜。却不成想仅仅过了十几秒,他便听到少女用最甜美的声音念出了最残酷的那个单词:“不……”

      犹如当头一击,差点给克莱恩砸哭了。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落在欲哭无泪的克莱恩的脸上,向下一滑轻轻抬起他的下颚,在青年错愕的目光中,奥黛丽柔软地一笑:“我只是您的爱慕者而已。”

      克莱恩:“……”

      克莱恩轻轻挣开她的手,向下滑进被子里,只露出微皱的眉头和一双深棕色的眼眸:“……说话不要大喘气。”

      “您以前明明是可以看出来的。”奥黛丽无辜地炸了眨眼,有些狡慧地回答道。她这会儿又不走了,按着裙摆重新坐回到床边,并询问道:“我可以待在这里吗?世界先生。”

      克莱恩点点头,扭着身体往旁边挪动了几个身位,让出小半张床的空间来。这张床只是一张普通的单人床,能空出这么大的位置显然已经是极限了,为此克莱恩自己都只能缩在床的边缘,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奥黛丽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一定是觉得她这么一路下来肯定也很累了,希望她也能躺着休息一下,而不是只能在书桌前枯坐一夜——如果梦境中也有日夜之分的话。

      但奥黛丽却没有躺下去,她轻声道:“我还要守夜呢,世界先生。”

      “那等我醒了之后,再换你好了……”克莱恩思维迟钝地思考了一下,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即使是在安全屋里也不能放松了警惕不是么?他打了个哈欠,这么一通折腾之后,他感觉更困倦了一些,加上他知道此时奥黛丽就坐在床边守着他,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安全感。但克莱恩双眼迷离地看着少女镀着一层淡淡柔光的背影,又有些担心这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境,等他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于是他悄悄伸出手去碰了碰奥黛丽放在床上的手,小声地问到:“奥黛丽,你会留下来吗?”

      听到这个问题,奥黛丽微微一怔,但她很快便反手握住了青年捂在被子里而变得温热起来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在一起,微笑道:“当然了,如果您这么希望的话,我会一直陪在世界先生的身边的。”

      这并不是她的临时起意,早在进入这里之前,奥黛丽便已经安排好了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也做好了长期奋战、甚至是再也回不去的准备,塔罗会的其他人也理解并尊重她的决定。唯一让她感到放心不下的便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苏茜,金毛猎犬在她下定决心之后便时不时地会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她,它的眼神总是会让奥黛丽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过,早在她踏上非凡者的道路之前,她们便是形影不离的主宠和好友,必须与苏茜分开的痛苦不亚于当初割舍家人的痛。好在苏茜也是通晓人心的观众序列的非凡者,知道这项任务对她而言是如此地意义重大,是以它从未开口阻止过奥黛丽,只是默默地守望着她躺在位于拜亚姆的愚者教会总部的圣殿中心的石台上,并闭上眼睛,它无声的支持也给予了奥黛丽许多的勇气。

      也许苏茜现在也正守护在她在现实中的身体旁,奥黛丽不由得想道。

      得到奥黛丽语气柔和却又显得斩钉截铁的回复后,克莱恩轻轻嗯了一声,与奥黛丽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他终于阖上双眸,安心地沉入到睡眠之中。奥黛丽注视着他入睡的全过程,听着他的呼吸在略微一重后便变得舒缓起来,他的脸庞也在一阵扭曲中变幻为了一张更柔和一些的、略带点书卷气的面容——这是一张令奥黛丽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在此之前她只在一些照片和资料中见过对方的这张脸,但奥黛丽猜想在每周一下午三点的那场会议中,在那深深的灰雾遮蔽下,对方就是顶着这么一张年轻的面庞在与他们进行交谈。

      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是,在经过日后的多方取证后,塔罗会的成员们都隐约猜到了那一次次的会议,实质上都是一场场闪烁着刀光血影的演技比拼……

      四周的一切也随着梦境主人的沉睡而逐渐崩塌消失,墙壁像纸片一样支离破碎,书桌和厨房在一阵扭曲中沉入黑漆漆的地面,煤气灯明灭不定地闪烁了一会儿后也彻底地暗了下来,最后整个房间中只剩下了奥黛丽和青年所在的床铺,以及那扇一片漆黑的窗户。奥黛丽坐在孤舟一般漂浮在黑暗中的床铺上,知道真正危险的时刻到来了,她伸手将熟睡中的青年揽入到自己怀中,半支着身体望向那扇除床铺外唯一幸存的窗户。

      窗户外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黑幕下蠢蠢欲动。

      靠在她胸前的青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拧起了眉头,原本安稳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起来。奥黛丽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遇到电闪雷鸣的雷雨天时安慰害怕的年幼的自己的母亲所做的那样,才让青年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而奥黛丽紧盯着那扇窗户,和窗户那头蠢蠢欲动之物,一双碧绿的眼眸沉静如水。她不清楚自己究竟能不能保护世界先生安稳地度过这一夜,在进入这里之前,哪怕是阿罗德斯大人也不清楚神明梦境中是何模样的,自然也就无从安排计划,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当然是极其危险的,也许她无法在另一位神明的手下活过一秒,也也许她在看到“祂”的瞬间就会失控,但奥黛丽还是来了,义无反顾地。

      她万分警惕地凝视着窗户,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看着那黑幕下的事物渐渐显露出轮廓来,那像是无数游走的触手,在窗外来来回回地巡曳,寻觅着进入这里的机会。一股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在奥黛丽心中发芽,这让她不禁感觉有些不舒服,胃部一阵紧缩,不受控制地变得惶恐不安起来。终于她听到“喀嚓”一声,窗户的锁被拨下的声音,奥黛丽心下随之一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随时都有可能被从外面拉开的窗户,正当她准备放开怀中的青年,独自走到窗户前面对敌人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双眼。

      “别看,会失控的。”青年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似乎仍旧十分困倦,但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没底气,显出一股气定神闲的淡漠来。

      “……愚者先生?您想起来了吗?”奥黛丽悄悄改变了称呼,长长的眼睫在青年手心中扫动,痒痒的。

      “嗯,托你的福。”克莱恩应了一声,他扭头看向窗外,此刻那一方天地里夜色尽褪,数条虬曲扭动的触手正试图从不大的窗格中挤进来,一只比整扇窗户还大的眼球停在背后,微微转动着,观察着他。在心里啧了一声,克莱恩又回头看着乖巧地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的金发少女,不由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闭上眼睛。”他叮嘱道,然后才放开捂住奥黛丽双眼的手,向下按在她肩膀的位置,犹豫了一下,仍是轻轻地将她向下一推。

      他叹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奥黛丽被这么猝不及防地这么一推,几乎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失重感笼罩,地面消失了,她像沉入无底的水潭一般向下跌去。她本能地睁开眼睛,看到青年仍坐在床边,低着头注视着她不断下降的过程,无数半透明的触手从床底一涌而出,迎向原先那扇窗所在的方向。

      “回去之后,可以尝试着诵念我的尊名。”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她听到对方这么淡淡地说道。

      ★★★

      奥黛丽猝然睁开双眼,将依偎在她身边小憩的金毛猎犬吓了一跳。

      惊吓之后才是强烈的惊喜,看见原本已经执意要追随自己的神明沉睡的主人短时间内苏醒,苏茜顿时扑到了奥黛丽身上,尾巴左右摇摆着,喜悦地叫道:“奥黛丽!真高兴看到你醒来!”

      奥黛丽在微微一怔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被那一位不容置疑地给踹了回来,心中微微她叹了一口气,奥黛丽眉眼柔和地抚摸着苏茜毛绒绒的脑袋,事已至此,她虽仍心怀不甘却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毕竟她总不能让阿罗德斯大人再送她进去一次,那恐怕和之前的结果并无区别。而且她还惦记着对方的最后的那句留言,愚者先生让她尝试着诵念祂的尊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现在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在诵念祂的尊名啊?

      她有帮到愚者先生吗?奥黛丽默默地想道。

      “我睡了多久了?苏茜。”她询问苏茜道。

      “已经三天了,奥黛丽。”

      “奥黛丽小姐?你醒了吗?!”苏茜造成的动静引起了外面的人的注意,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进这间小小的隔间中,表情惊讶地看着她,紧接着他又有些紧张地问道:“愚者先生的情况怎么样了?你在那边都遇到了什么?”

      “一言难尽。”奥黛丽冲对方安抚地笑了笑:“我正要找你,戴里克,可以帮我把大家找来吗?我有事情想和大家商量。”

      “当然,不过伦纳德先生他们已经先一步返回贝克兰德了,我只能把还留在拜亚姆的人找来。”戴里克眼巴巴地看着她,迫切地想要从她的神情中获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信息。奥黛丽只好提前告诉他愚者先生的情况并无大碍,这半大男孩才安心地离开这里,召集其他人去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还停留在拜亚姆的塔罗会成员和神使达尼兹外带一面小铜镜便聚集到了这间位于圣殿中心的小隔间中,阳光从穹顶之上的玫瑰花窗投射下来,带着微微的暖意。

      “你说愚者先生特别叮嘱你回来之后可以诵念祂的尊名?”塔罗会中代号“倒吊人”的阿尔杰·威尔逊询问道,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们在隔间中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仪式,虽然那一位只说了诵念祂的尊名,但众人一致觉得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祭台中央供奉着要献给愚者先生的祭品——一杯加了冰块的甜冰茶和几枚擦得亮晶晶的金币,甜冰茶是阿尔杰亲手制作的,自从得知了愚者先生最喜爱的祭品是什么之后他就专门去学习了这门手艺,极高的行动力让塔罗会其他成员不由得望而生畏。小太阳戴里克也跟着学了一段时间,但他显然不适合做这种细致的工作,他做出来的甜冰茶曾被愚者教会里的旧日遗民用作“惩罚游戏”的道具,这一度令戴里克十分沮丧。

      奥黛丽点了点头,她看向一旁小矮凳上摆着的铜镜,上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阿罗德斯先生早已经离开了那件物品,也不知道是不是愚者先生与它交流了什么。

      “就我们这些人没问题吗?”魔术师小姐佛尔思默默地问道,她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休回贝克兰德的时候跟她一起而是留在拜亚姆看海,虽然也不是对愚者先生有意见,她只是单纯地想宅在家里而已……

      “怕什么,愚者先生又不会吃人。”达尼兹气沉丹田地说道,他自认为和以前的自己相比成长了不少,变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请,奥黛丽小姐。”

      奥黛丽点了点头,向前一步站在仪式前,用古赫密思语念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祭台上的烛火一下膨胀到了人类头颅的大小,直到这一步为止,都还是众人所熟悉的流程。但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为之一变,因为在那团硕大的火光中,一根隐约长着邪异花纹、却又显得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楚的滑腻触手缓慢地从里面探了出来,它动作慢吞吞的,显得有些懒洋洋的感觉。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变化!

      “愚、愚者先生?”戴里克喃喃自语地念道。

      但触手并没有回答他,也许它根本就不能说话,它只是从左到右地转了下头,就像是在“环视”他们这群人一般。然后它慢吞吞地向站在最右边的达尼兹伸了过去,达尼兹顿时变得高度紧张,刚刚的沉稳顿时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两腿甚至微微打颤起来。

      狗屎,这里这么多人,它为什么第一个找我!达尼兹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心中骂道,他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之前那些被格尔曼“奴役”的水深火热的日子里,就像是即将站上处刑台的死刑犯一般,眼睁睁地那根触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轻轻落在自己的头顶上,还缓慢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达尼兹:??????
      其他人:??????

      触手摸了摸达尼兹的脑袋,才心满意足地移开,伸向下一个目标——站在达尼兹旁边的佛尔思。天穹打下的阳光为它镀上一层金光,莫名就显得非常地慈祥。奥黛丽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确认愚者先生的人性已经恢复了许多,甚至都可以以这样不完全的形式来到外界,能与他们进行一些最基础的沟通了。

      触手来到她面前,却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摸摸她的头顶,而是静静立在她面前,末端微微卷曲着。即使是观众序列的天使,奥黛丽也看不出来这个形态的愚者先生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微微张了张口,正想询问,却见触手速度极快地探了过来,尖端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地一点,这才向上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移开了。

      奥黛丽:“……”

      奥黛丽捂住自己的嘴,眸光闪烁着看了看其他人,好在她站得比较前,其他人并未注意到这一幕,只有阿尔杰疑惑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很快被戴里克那边的动静吸引走了——这孩子过于激动,嗷嗷哭着给了愚者先生的触手一个熊抱,差点把柔软的触手给挤爆,此刻触手正在没好气地敲着这倒霉孩子的额头。

      挨个摸了摸在场所有人的头之后,触手就像累了一样,很快便缩回到了烛光中,还不忘卷走祭台上的甜冰茶和金币。但它的出现本身就像是一个信号,足以让在场塔罗会的众人充满信心和希望,也许离愚者先生真正醒来哪天已经不远了。

      而奥黛丽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那柔软的一触仿佛还残留在那里,令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

      除了奥黛丽表示希望能再停留一段时间之外,其他人都渐渐退出了那个小小的隔间。

      达尼兹不自在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心想狗屎,都把老子的发型给弄乱了……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便听到旁边戴里克激动地对旁边的佛尔思说道:“我决定今年都不洗头了!”

      不懂愚者狂信徒的佛尔思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的笑容。

      “白痴。”达尼兹对走在他身旁的阿尔杰嘀咕道,以他对格尔曼的了解来看,你头发这么油腻,保准下次那谁直接无视掉你。

      “一年不洗头确实有点夸张了。”阿尔杰沉稳地点了点头,难得赞成了达尼兹的意见,达尼兹还未来得及附和,却见他话锋一转:“咱们教会里有没有那种能自动清洁身体的封印物?”

      达尼兹:“……”
      达尼兹:“你跟他半斤八两你知道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正义世界】于梦境中依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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