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如月》orangesky

2、Ch.Haut-Brion

　　已经10点过半了彤菲还没出现，也没有联系。亮太有点着急，怕她是不是临时改了主意不想去party所以也放弃借车。正在犹豫要不要打一通电话问问（因为他不喜欢在对方迟到的时候打电话去催），就见彤菲耸着头慢慢地往家这边走来。彤菲望向亮太的房间，发现他正站在阳台上，于是就招手示意他开门。亮太明明见了，却装做没看见。
　　‘来了就按门铃阿。’亮太心想。

　　‘这么晚，还是来借东西的，还是不要见到亮太父母比较好吧。彤菲犹豫着不想按门铃，于是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亮太没有接，却从阳台上消失了身影。不一会大门就自动地拉开了。

　　‘你这个人，迟到了不打电话，又不按门铃。’

　　‘我...我突然想起来也许你的父母会在家，怕尴尬。’

　　亮太回头向屋里望了望，示意她他的父母当然不会在家。总有各种宴会需要他们夫妻二人一起应酬。

　　彤菲盯着自己的鞋看没有准备进屋的样子。亮太叹口气，道‘你最近还好吗。’

　　彤菲抬头本想说好得很，可是看见他心疼的眼神泄了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怎么会好，银行居然连她的teddybear都不放过。看见穿着西服面色狰狞的银行员大手把它抓起来放进纸袋，并打上标签的时候，她的眼泪早就不知道该藏在哪了。

　　‘还是，进来说话吧。他们一时半会应该是不会回来的。’

　　这不是彤菲第一次到亮太家，就连亮太的父母她都也是见过的。彤菲很喜欢亮太爸爸的性格，话不多，却是和蔼可亲。每次问话也都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他还说过，他自己也是顶讨厌日本人这个‘tatemae（建前）和honne（本音）’（注）这些臭习惯。可是亮太的妈妈就显得不是那么沉静了，每次见彤菲时的表情都是那么复杂，每一次都笑，都让彤菲心中冒出一阵阵寒气。笑里藏刀应该就是这个效果了罢。还好亮太像了他的爸爸，不然自己也不可能和他成为朋友。

　　‘其实，你应该把车卖给我的。’亮太带着后悔的口气说到。

　　‘卖给谁不是一样，你哪里需要车，又哪里来的钱。’彤菲想起继父在申请破产之前全家手忙脚乱地开始卖值钱东西的狼狈样，头就疼得不行。

　　‘其实也是爸爸的意思，只不过已经晚了。’

　　‘替我谢谢伯父。’

　　突然这个时候，亮太的妹妹从楼上走了下来。彤菲条件反射似地站了起来，看着站在楼梯上透视似地望着自己的由香。

　　‘哥，为什么来客人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不是叫人觉得我失礼么。’由香的笑有点假。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也快走了。’亮太无力地解释到。

　　‘好久不见。’彤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是啊，好久不见了，有时间要多来聚聚，不要只偏哥哥嘛，我也很想你的。’由香继续笑着说。

　　‘别忘了后天的party，你直接开车来接我就好。时间我再打电话通知你。’亮太翻出车钥匙塞给了彤菲，应该是在暗示她快点走。也好，彤菲也不想继续对付她这个宝贝妹妹。

　　‘谢谢，’彤菲抬头向由香看去又道‘下次有时间一起逛街噢。’不等她答，就转身走出了大门。

　　‘你回房间去吧，我送她就行了。’亮太和妹妹交代了一声就随彤菲一同出来了。

　　‘Kelven，你别对他生气，一定要把话谈开。’

　　‘谈开？我以为他走之前我们已经谈的很明白了。’

　　‘其实Kelven听说了你家出事，是准备立即要回来的。’

　　好笑，他一个小孩回来能帮得上什么。‘是么？’彤菲的口气带点嘲笑。

　　‘是我劝住他叫他别回来的。我说大人的事情，我们谁又真正帮得上。’这话说的到在理。

　　‘那段时间，他一直担心着急，嘱咐我一定要尽力帮忙。’

　　‘噢，难道他不那样说，你就不会主动拉我一把了，对吧。’
　　这个人真有意思，把自己做了好事还归功给别人。

　　‘当然会，只是，哎，总之，你见了他，至少要给他机会，让他和你好好说说话。’

　　‘我知道了。’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多少冷嘲热讽，假情假意，劈头盖脸地都砸过来了，谁说什么岂是她能选择，能阻拦的么。

　　‘明天，玩得开心点。’亮太听出彤菲口气里的不甘，于是把话题转开。

　　‘会的，托你的福。’

　　小心地把车倒出了车库，就把油门一踩到底。

　　亮太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次你要想清楚，你一定要想清楚。’

　　到底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两年已经没有再想Kelven一丝一毫，就是家里出了事情也从没奢望过谁能施舍些关心，特别是他。可是他就这么突然地回来了，还非托别人的口表达自己的善意。虚假。自己才不要别人同情，特别是那种只会说不会做的人。

　　早上起得很早，索性做了榨了橙汁，做了些路上可以吃的东西装到大口袋中，开车到了Ritz-carton的大门前。

　　守门人走来要为她停车。‘我要等人，告诉我停哪就好。’彤菲立即解释到。

　　‘如果只是等几分钟的话，就请停在这里吧。’

　　彤菲一边道谢，一边拨通Eric的手机。

　　‘喂。’还好，声音到不像睡过了油的样子。

　　‘我已经到了大门口，车子停不了太长时间。’

　　‘我已经准备好了，马上下去。’

　　‘Wow，LexusSC我到还是第一次见。’Eric有点兴奋地说到。

　　‘香港人似乎不喜欢日本车？’彤菲问到。

　　‘怎么会，喜欢得不得了，性能好，故障少，只不过大家受电视剧的影响，总觉得香港人都开Mercedes BMW多。当然，开的人自然也不少。’

　　‘我以为香港人都开Ferarri，Porsche，老了就一律坐Rolls-Royce呢。’

　　Eric听出来彤菲在开玩笑，只是笑。

　　因为是周五，阪神高速上的车并不太多，加上没有阳光，彤菲按开了车蓬。

作者有话说

　　（注）要談日本人性格，怎麼可以不說建前（たてまえ）和本音（ほんね）。
很多人認為日本人虛假，他們所說的虛假該是表裡不一的意思，這正是建前和本音的分別。建前和本音的日本人行為意識的兩極，發自日本人的外（そと）和內（うち）二元的思想，建前就是表面的行為，相反本音就是內裡思想。
一般而言人的行動發自內心，是所謂的發乎情；日本人的行為卻不一定是發自內心，跟自己所想不一定是一致，這就是止乎禮。日本重視團體精神，小則群體活動，大則整個社會，禮在團體中就是合群，有異議是被視為不合群的表現，所以反過來說，建前就是社會對人行為的要求，也就是人要融入社會的工具。這是日本人維持社會秩序的方式，但由於社會要求有時跟個人思想不一樣，也就出現了建前和本音的分化。
建前的例子就如日本社會要求人要服務有禮，所以就算一個服務生怎麼壞脾氣，不想服侍你也好，他也會笑臉盈盈，以非常尊敬的語氣來對待你；上班時明明受了老頭的氣但因長幼之分而要恭恭敬敬；又甚至日本男士喜歡可愛女生，那一眾女性不論老嫩都要裝可愛去討好他們。這都是社會加在人們背上的枷鎖。
另外如大熱天也要穿西裝，晚上去便利店也要化妝，不打扮整齊的話不出門，這等全都是建前行為。表面功夫一絲不苟，那就給人良好印象，所以日本人在國際形象非常好。就這樣，建前就跟日本人的日常行為畫上了等號。但當表面功夫做過了頭，那就成了人們批評的虛偽。
日本人內裡究竟在想甚麼呢？沒有跟他們接觸過是不會知道。要看最表面的表面功夫，就要在辦公室和他們交手。跟日本交朋友也很容易看到建前行為的變化，熟了後建前稍稍放鬆，那才能愉快的聊天。
日本有很多書籍都教人分析建前，尤其是男女雙方的建前本音行為。那證明大家其實都想明白對方心中所想，但建前就像牆壁般阻礙了人們去互相了解，令人與人的溝通淪於泛泛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