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玄正年间,世人言及云梦,皆以云梦江氏马首是瞻。然云梦地处平原,多耕地、河湖,农人往来种作、商旅舸舰弥津,实为难得的富庶之地,大家族自然不止江氏一家。从祖先传承上来说,云梦崔氏甚至比江氏更为久远,只是族人并非修士起家,亦无修仙资质,故在仙门百家间寂寂无名。

      崔氏嫡系凋敝,传到崔显一代,仅有一子崔椿、一女崔楸。崔椿方及冠,为邪祟所困,崔氏族长自然依着当年老江宗主时的规矩,送上一封书信及定金,求江氏为独子驱邪。信和定金入了莲花坞,却好似石沉大海,崔椿一日病胜一日,崔显无法,只得另携礼登门拜访,低声下气求上一求。不想门生收了礼品,引崔显入内,却只得到了一句呵斥“我们宗主说了,没死人的事情不要来麻烦他!”崔显不服,争执着要去寻江宗主理论,却见江澄在习武场内抽打鬼修,面目狰狞,鞭梢险些扫到崔显的身子。五十余岁的富家凡人,如何受得起这般惊吓,只得在门徒们哄笑声中狼狈离开了。

      然而崔显去后三日,崔椿终究命丧邪祟纠缠之下。若是在其余世家治下,尚可寻些散修相助,可云梦江澄暴戾之名远扬,一根紫电不分青红皂白,抽死不知多少修士,哪还有散修愿意从云梦经过?可笑崔椿丧命后,江澄方领着三五门徒,来到崔宅,当着崔椿的灵位,说是要助他们捉拿犯下罪孽的怨灵,颐指气使、高傲异常。崔显气急,哪还顾得什么家主的身份,扑上去就要与江澄拼命。可江澄岂会容许一个凡人近身,不修拳脚的老翁哪里是修士的对手?挨了一鞭,卧病在床,既恨江氏霸道,又哀独子惨死,心绪郁结间,竟至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不多时便要撒手人寰了。

      嫡系遭此大难,崔氏一族族老皆被惊动。要说云梦江氏,立身莲花坞,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云梦百姓给予的供奉?尸位素餐不提,殴伤人命一事如何可轻巧放过?只是再怎么气恼,思及江氏四大家族的身份,修仙求道的手段,却又都畏缩了。寻常命案,应先请里老,延请讼师写状,再找云梦知县递上状纸,双方对簿公堂。可江氏属仙门,知县哪敢审理他们的案子,便是审了,江氏可会服罪?县衙的府兵对付暴动的农民还行,对上修士哪有半分胜算?只怕公道没讨到,脑袋先丢了。

      族老胆怯,崔楸却是个烈性的,父亲和兄长皆因江氏亡故,她自是恨毒了江氏,既然知县审不了江氏,那一直上诉,总有一级制得住他的,便是巡按这些不行,那找皇上京诉总是可以的。

      所谓京诉可不是话本里的拦轿诉冤,它是一种违法行为,不论虚实皆要坐牢,而且有它特定的途径。崔楸一个内宅女子不会懂这种门路,好在延请的讼师心软,怜她无端成了孤女,给她指点了一二。她一告就告到了通政司,送上了状子,然后安心去了牢里。若父兄能成功复仇,她遭一场牢狱之灾又如何?

      于是这张无人敢收的状纸就呈到了正在思索如何对付云梦江氏的帝王的案桌上,当真瞌睡来了送枕头,暗合了帝王的心意。

      人界帝王管辖的云梦百姓状诉江澄,要问罪的是隶属仙门的江氏,无论如何,作为仙督的金光瑶都当领四大世家家主参与审判,既是表明仙门对朝廷的重视,也暗含了对朝廷的威胁。

      仙门家主不会甘心跪拜帝王,帝王地位再高,终究只是凡人,当敬修士;帝王也不会容许仙门蔑视皇室的威仪,仙门再怎么出世,终究扎根于红尘,当受帝王制辖。为免双方在开始前就闹翻,这场审判终究没有放在大理寺或朝堂进行,而是以清谈会的形式,安排在了钦天监。

      “朕记得,所谓仙门世家,是百姓交付供奉,世家庇护百姓。而云梦江氏,收取供奉却不履行职责,反倒殴伤人命,致崔显、崔椿两人死亡,这一笔账,仙门打算如何交代?”青年帝王气势正盛,打定主意要让仙督舍了江氏。

      “陛下,云梦江氏素来以侠义立身,做不出这等罔顾人命之事。这其中,想来有些误会。”金光瑶并不打算立即放弃江氏,江氏做得再错,终归是仙门世家,若此时服输,会让仙门失了优势,“且凡人不通修仙之术,仙门讲究善恶终有报,那邪祟是一名女怨灵,崔氏父子许是私下里做了亏心事,负了一位女子,应了因果报应,也未可知呢?”

      帝王偏了偏头,一旁的魏琼就抱着一叠供词及仵作的报告上前,“证据确凿,何来误会?若金宗主不信,当即提审崔楸也可。”她保持着标准化的微笑,让人看不出深浅来,“况且,钦天监为了精确推演星辰历法,向来也有招些散修,据他们所言,那邪祟当是女怨缠,是由怨气在湖泊中孕育的魔,崔家家宅,崔椿尸骨上的痕迹都可证明这点。金宗主若不放心散修们的水平,不妨让蓝宗主看看,姑苏蓝氏之名,想来仙门百家都是信服的。”不及金光瑶拒绝,便向蓝曦臣递上了笔录和采集所得的样本。

      金光瑶愣了一瞬,看了看眼前号称国师的女子,他是知晓钦天监中有散修的存在,甚至连分别是谁都清楚,帝王招收的手段瞒不过仙门,只是这些散修这几日并不曾出现在云梦啊?可这话却不能说,否则岂不是要明示自己监视着云梦和朝堂了?密切监视云梦,便是江澄再怎么蠢,这事都难放过去了。

      他自然难以想到,魏琼天生鬼道,手下怨灵厉鬼无数,这些毫无遗漏的报告,就是她前日派遣名为小倩的鬼吏取来的。

      “请问金宗主,女怨缠依赖怨气,云梦地区如何会有如此浓重的怨气呢?”魏琼步步紧逼,谁不知道江澄将鬼修带回莲花坞刑讯逼供,养育九瓣莲的淤泥里不知扬了多少枉死者的骨灰,“再者云梦江氏素以侠义立身,微臣驽钝,还请金宗主解惑。听闻知县上书,云梦地区民怨沸腾,茶楼话馆传唱,先老江宗主明知不可而为之,现小江宗主亦是明知不可而为之。这两句话,可有什么差别?”

      江澄平生最恨旁人拿这一句话教训他,更不用说还将他与父亲相比了,他自问每次除祟都亲力亲为,哪一点对不起那波愚民。也不及金光瑶回答,顿时就炸开了,“我江家的家训,我比你们清楚!”好歹他还记得此次前来的缘由,强压怒火补了一句,“崔家的损失,我一力承担,你们可满意了?”

      金光瑶恨不得堵上他的嘴,江澄一句话出来,他先前的辩白和说辞算白花功夫了,这个国师和皇帝,哪是那么好忽悠。果然,魏琼看到被激怒的江澄乐了,“江宗主这话可说差了,依我大晋的律法,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晋帝看到这么容易被套路的江澄,也是失笑,呷了口茶,点头赞许。

      “你叫我一宗之主,为一个凡人老匹夫偿命!你!”江澄果然暴怒,他自视甚高,以宗主的身份为荣,这样的话对他而言无异于侮辱。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聂怀桑此刻怯生生地补了一刀,“那个…江宗主,我在话本里看到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是吧,二哥?三哥?”

      去你的有道理!金光瑶都快气吐血了,一个两个尽给自己添乱,聂怀桑你看话本就好好看话本,别瞎掺和。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帮清河收拾了太多乱子,才让怀桑至今仍是一副纨绔公子的心性。

      此时蓝曦臣也看过了所有供词报告,脸色愈发难看,“崔椿确实为女怨缠所害不错,崔显亡于紫电之伤,江宗主此行确实过了。”蓝家一贯以雅正持家,对这种欺辱百姓的豪强行径,实在看不上眼。这些年,他本就对江澄胡乱折磨鬼修的举动不满,可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没有苦主敢上诉,自己便想插手也不好管,又看在许是受他师兄魏无羡刺激的情况下,没有多说些什么。此刻,已是不能不管了,“我更不曾料到,崔氏女一案并非孤案,江宗主既掌云梦之职,本该多为百姓着想才对。”

      金光瑶大惊,这才发现,蓝曦臣放回案台上的供词里,还夹杂了一沓自前年四月至今的诉状,王家九娘案,谢家老叟案……粗略一瞟竟有十余张。这些诉状知县、巡按皆不敢受理,都积压了下来,如今听闻皇帝要审江氏,这才都呈递了上去,又被魏琼夹在仵作的报告里一起送到了蓝曦臣的手中。桩桩件件,积压在一起颇为壮观,实在是连素来温和的蓝曦臣都看不下去了,他是脾性温和,不代表没有脾气,“此事姑苏蓝氏支持依律彻查。”云梦这样的民怨,若不尽快处理,迟早反噬到所有仙门百家身上,蓝氏家规亦对此类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手段深恶痛绝,江家当真挑战蓝氏的涵养。

      蓝氏表态不会包庇江氏了,聂氏赶紧跟着一起表态,“我听二哥的!”这句话聂怀桑说得可熟练了,一看就是平日里说过千八百回了,又把金光瑶气了一回,这时候嘴这么快,你怎么不听三哥的呢?

      四大世家两个站到人间帝王那侧去了,如今只剩金氏还能撑一下了,金江互为姻亲,怎么都要扶持一把。“江宗主到底是我们仙门的人,依着人间的法律处置,怕不太好吧?”金光瑶知道事已至此,惩处江氏是推不掉的,只希望能将此事划入仙门内务,这样他也好如对薛洋一般放过一马,“不如交由我们仙门处置,由仙督主审,仙门百家一起定下个判决。”

      “金宗主这话就可笑了。”魏琼哪里不知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江宗主是仙门的人,可杀的,却是我大晋的百姓。便是依照金宗主的逻辑,也该仙门判处一回,官府再惩处一回才是,哪来移交仙门的道理?”

      一直坐在上首喝茶的帝王此时也放下了手中茶盏,“仙门是什么规矩朕不清楚,可若是在本朝,尸位素餐的官吏早该遭到罢免,朕会收回他手中的权利,若遇着和眼缘的,另与一个能干的也好。仙督以为如何?”这是在暗示金光瑶可以收走江氏的部分势力,算作朝堂与仙门的妥协了。

      金光瑶自然明白晋帝的暗示,可江澄破天荒的也听明白了!好不容易按捺住的火气彻底不受控制了,“江氏一族自古便掌管莲花坞,哪来什么仙督的任免权!若想要江氏的权利,也要你收的走才好。”怒气上头的情况下,对着金光瑶也阴阳怪气起来,他本就对这个由娼妓之子爬到仙督位置、还对金凌影响颇深的人又嫉妒又蔑视,“江某到没想到,金宗主野心这般大,早与朝堂串通一气来构陷,也不需你们红脸白脸的唱着了,想要莲花坞,那就试试能否吞的下。”一甩袖子就向外走去,他可不信区区凡人士兵能打得过莲花坞门徒,破得了九瓣莲禁制,又不是当年的岐山温氏。便是当年岐山温氏屠了莲花坞,还不是被自己灭了最后的族人,重建起来?

      魏琼看着江澄的背影哑然失笑,计划能这么顺利,有一大半可得归功于江宗主的愚蠢和易被挑拨,她大概知道爹爹当年为何死了。至于金宗主,真是可怜啊!他倒是想保江澄,可江澄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不会领他情了,金光瑶的下一步,只怕就是尽力夺取江氏手中的权利了吧?

      晋帝对今日的会议十分满意,他本来也没指望仙门会帮着朝堂对付江氏,那无异于与虎谋皮,只要他们不管江氏了,那只对付这一个世家,他有把握收服。

      其余三位家主离去后,晋帝自然要回北辰殿,召见将领,谋划用兵之事,魏琼只需在他们商议好后,在合适位置加上演奏乱魄抄的散修,再破开江氏的禁制就好。于是魏琼恭送他离去后,继续取出卷轴,拿起算筹再三推演,何处弹奏作用范围最广?何处破解禁制最为无声无息?为了培养一个国师,晋朝投入了大量资源,而投桃报李,魏琼对于她手上的活计,一贯都会再三验证,考虑各种突发情况。

      就好比今日,为了避免江澄和蓝涣发现,她用了易容术,装作一个塌鼻梁、大饼脸、眯眯眼的神棍,掩去了自己过于瞩目的眼睛和艳丽的容貌,只有曾与魏婴称兄道弟的聂怀桑再看到自家好侄女这般糟蹋自己时嘴角微抽。他们之间素有约定,聂怀桑助魏琼扳倒江氏,魏琼助聂怀桑寻齐聂明玦尸体,扳倒金氏,总共准备了三个方案,虽然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就完美通过了。所以今日的江澄,栽得当真不冤。

      至于她与聂怀桑的塑料同盟情能维持多久,江氏和金氏倒了,聂氏和蓝氏该如何收服,那就另当别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