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魔君自负》终瑕

2、道长，本座可堪关门弟子？ 所愿…宇内

　　陆韫有些烦躁。
　　浮生五十纪，前二百年平步青云，谁知后三百年跌落埃尘，没一天过得顺遂。
　　比如无人境被囚三百载，比如出境以来沉寂于稚子体内十五年醒来夺舍时人已至天枢，比如夺舍的稚子偏生是谢怀素的恩人之子内定徒儿。
　　再比如不得不听一个修无情道的剑修唠叨至少三个时辰。
　　原本魔君入了道宗山门便有如鱼游沸鼎燕处危巢，若非身边这剑修所言太过惊世骇俗，陆韫怕是要以为此人故意扰乱自己思绪了。
　　初始讲的多半有关谢怀素。
　　从谢怀素双目已眇神识窥物讲到一十五载修为了无寸进不知何时就讲到了谢怀素用什么衣料熏什么香，一桩桩一件件比临终托孤还详尽，过后就是天枢七子小时上树摘果下河摸鱼，某某师兄和某某师姐永结秦晋之好，或是历代掌门秘闻韵事，掌门师兄绯闻道侣一百名等，自顾自眉飞色舞打跌顿足。
　　“再说三百余年前无人境。”林修玄清了清嗓子。
　　陆韫听了无人境这三个字便是一阵恶寒。
　　“为何当初无人境可容两位洞虚修士小师侄你可知？”
　　“不知。”当年亲身经历安能不知，只是一来不好暴露身份，二来听了半天陆韫倒也摸出些规律，若说知晓，林修玄紧接就是一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修玄果真指天画地娓娓道来，“师侄听好了，当年北溟之难哀鸿遍野，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掌门师兄胸怀天下心急如焚，不忍魔君作乱危害苍生黎民，偶得一计，又因天生灵体颇得灵力偏宠算出生生献祭一双眼便保定天下安平，当即毫不犹豫献祭入境，换了别人就算有此志粉碎元神都未可知。”
　　陆韫心知寄人篱下身处险境，克制好久才没对着林修玄那张丰神俊秀明媚灿烂的脸蛋来一记漂亮的直拳。
　　余光瞥见林修玄整理衣冠上前几步，尚未待得陆韫额手相庆，耳边就听得有人高喊一声“掌门真人！”
　　这句掌门真人可谓是含羞带怯莺莺娇软，陆韫听来不啻雷击，饶是方才听过半晌这位故人的‘丰功伟绩’，此时搭眼一瞧，仍旧觉出此子超然物外好似仙人。
　　长靴纹饰四合云，描银玉清如意冠，素白道袍可比新雪，面上白绫稍带凄清，肤色莹白，唇角带笑，乘剑前行，颔首致意，直教人想要掀开白绫去窥见他眼底星辰。
　　面对如此冰清玉洁霞姿月韵的一个人，在陆韫思想中只余一分衿贵，其余九分满是绮丽。
　　陆韫悠悠叹了口气。
　　“沈小居士为何叹气？”皎若银镜的仙人一身正气坦坦荡荡的对着人发问，倒叫众人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意味来。
　　“无甚，有感而发。”陆韫既已夺舍，自然承袭原主全数记忆，自然也知道谢怀素也知晓原主家境，心知此时若是太过热切必定适得其反，不疾不徐铿然出声。
　　原主沈弘微出身书香门第，生来就是比棉花还软的性子,此后更是养成了一副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习气,直到前些天变故陡生全镇被屠才生出些刚强的趋势来，如今且在陆韫神识中拘着.
　　谢怀素突然有些沉默，张了张口待要说些什么，却是半声也发不出，
　　少时长天阴云一空明净湛蓝，脚下红绸铺路迤逦直通山门处，两位坤冠上前引路，雪肤花貌环佩叮当云中仙子相似，陆韫在谢怀素身后紧紧跟随，不多时已抵山门，一方香案一把太师椅，案上一只香炉一把长香，肉眼看来即非凡品。
　　陆韫瞧着谢怀素神情，垂首肃立，双唇不自觉地紧抿，便料到在内中必有隐情。许是前几日沈门巨变，牵他心神。
　　谢怀素此时果真心中有愧。
　　前几日闭关修炼，正是要紧时候沈弘微父亲万里传音求他相救，左右两难之间急火攻心心神大乱，最终人事不知，误了时机，神识再探便是一片残垣，沈弘微亦不在镇中。
　　此时相见，不由他一阵惭愧。
　　谢怀素踌躇半晌，指尖碰上案上香，递与陆韫“小居士可愿为我玄微子关门弟子，此后除却小居士，我再不收一徒。”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如今当世仅有的天生灵体渡劫真人初次收徒便是关门弟子！
　　陆韫知他这句话的分量，一时也不由得略略惊愕，稍后毫不犹豫接过香便叫了一声师尊。
　　并非转性，陆韫知一门功法，可将人身上灵力悉数转换成魔气，陆韫本是洞虚修为封锁于神识中，空有一身魔气始终不能突破桎梏，到如今若是拜了谢怀素为师，必定短少不了天材地宝，修为也可扶摇直上，到那日积攒修为冲破桎梏必定还要再上一个大境界，甚至直接冲上大乘期也未可知，必定天下无有敌手，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为何不为？
　　谢怀素如释重负一般，待他上香过后过来奉茶，笑问他一句“入我天枢所为何故？”
　　本是一句套话，或是心里有鬼，陆韫顿了两秒，搜罗着脑海中一切跟正道搭边的词。
　　匡扶社稷，国泰民安？像是功利过重。
　　闲云野鹤，淡泊安宁？像是人到中年。
　　所为…陆韫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一句私语般在耳边萦回的语句，再一出神竟是被自己悉数说了出来。
　　“所为宇内昌平，海晏河清。”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一怔。
　　这句话像极了沈弘微读过的贤者名句警世恒言，但是陆韫心里明镜相似，这段文字并非来自任何‘他人’的记忆，这是陆韫亲自经历的，敲在心里就是一阵钝痛，陆韫努力回忆思来想去偏生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那说话的人。
　　“你…”
　　说话人的声线与记忆力的声线完美重合，陆韫猛然忆起，瞳孔剧缩，这本就是谢怀素曾说过的。
　　无人境三百年中的一天，他百无聊赖昂首去问谢怀素“身无灵力目不见物，久居此境你当真心甘？”
　　铁山四面，金城千里。
　　关山蜀道，通都大邑。
　　世间美景万千，独独不在你面前呈现。
　　当真心甘情愿？
　　谢怀素当时眼上并无白绫，羽睫轻颤，垂首微笑“怀素双目既眇，仰不见星斗俯不见埃尘,所见唯三尺玄青之后宇内昌平，海晏河清。”
　　河清海晏在我之心，美景万千可入我梦。
　　足矣。

　　“...说得很好”谢怀素垂下头，眼上白绫颤动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在案上一声闷响。
　　“有此志向，可堪我关门弟子。今后居于无极峰，明日便继续修炼吧。”
　　陆韫有些茫然的望着谢怀素乘剑远去，衣袂飘飘，恍若超然世外，只是不知何故让人品出了些局促的意味来，知道林修玄凑过来道贺才似魂魄归位一般有了行动，只是再不肯发一言，出一声。
　　沈弘微读了多少酸腐老儒的经典之作，怎么最后冲口而出的是这么句话呢。

作者有话说

　　作者看不到评论，继续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