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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忠骨 ...


  •   一座宫殿,一座孤零零的宫殿,没有宫人。

      发黄的钩月摇摇欲坠,冷光照不进紧闭的户牖。殿门被来势汹汹的寒风狂拍,吱吱呀呀地凄厉痛呼。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一盏孤灯火光正突兀地跃动,一下一下。被照亮的一片墙壁上倒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女人徒跣散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她的膝边卧着一个少年郎。火光将他的面颊映得红润,他伏在女人的腿边,神色恹恹的,好像是睏了。赤舄整齐放在床下,少年郎蜷腿侧卧着,女人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背脊,吟哦舒缓的曲调,匡慰着哄他入睡。

      他还是闭不上眼,虽然他的眼眶已经快要开裂。没有眼泪的润泽,就只能等着血液冲破皮肉来解救。他抱着女人的腰,讷讷说:“母亲,我想听您讲故事,您很久没有讲给我听了。”

      如豆的灯火模糊了女人的眉眼,她为他别过耳侧的发,指腹触摸到他的耳廓。
      她的手指太凉了。他这样想。

      “好,”女人温柔的嗓音轻轻缓缓,“好孩子,你想听什么呢?”
      “什么都好,”他毫不犹豫地接上,却很快反悔了,“......不,您讲一些关于忠诚、信任与情义的故事吧。”

      女人沉默了一阵。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裳,听见她恍惚的声音:“母亲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关于很久很久以前,虽然故事里的人并不陌生。你还要听吗?”
      他点了点头。

      “那是前朝时候的事......”

      青衣未簪的少年在高门大院前逡巡了片刻,手抬起又放下。他身侧还站着个没到门环高的稚童。小童的下颚总是稍稍扬起,他盯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快敲,”他说,“我的大外甥。”

      年长一些的咬咬牙,颔首剜他一眼:“人家家里正值丧期,我们两个这么跑来要说什么?‘代表钟太傅前来临吊’?我看你是嫌他老人家打不动你了。”

      小童眨眨眼,目光里满是狡黠:“打我做什么?有道是孩提无知,无知者无罪也。荀勖,你长我许多岁,真要说起来也必然是你诓骗我的。”

      平日里荀勖怎么强调也不见他改,还总拿礼制来噎他,这回倒是连名带姓地叫了。荀勖在心里呸了一声。他拿这个小舅舅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小小年纪就巧舌如簧,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动辄是以大欺小、目无尊长的帽子扣下来,多吃过几次亏也就学乖了。免去了冗长的、吃力不讨好的辩论,他终究还是叩响了大门。

      钟会嘟囔了几句早这样不就好了云云的话,荀勖没去理他,门开了。
      开门的人还穿着斩榱,模样清减,光景萧条。他看到来人时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讶异,犹豫也只是片刻的事情。视线在二人身后扫了一阵,这才侧过身邀二人入内:“你们怎么来了?没看见钟太傅,是自己来的?”
      钟会叹息:“阿瓘,家父身体不适,想来也来不了的。”

      卫瓘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以钟太傅的年龄“身体不适”代表着什么,这实在不是一个好话题。
      他们三个走到正堂里,卫瓘领着二人对着灵位叩拜过,就算是行过吊唁之礼了。过后又带着两人去了院里,一路都是无话。

      夏秋相交,院里花凋过一茬。白事又来得疾迅,满院的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两个人在假山石上落了座。钟会个头不够,又不乐意费劲露丑态,于是只站在一边。

      荀勖道:“阿瓘,我听说你上回哭泣无节,又少餐饭,劳疲得病倒了。现在可好些了?就当是为了伯母,你也应该珍重自身的。”
      卫瓘只摇头:“哪有外面传得夸张,只是府里事务奔忙忘记了饮食,夜中饿晕了一回罢了。”
      钟会咋舌:“你这也太拼命了。”

      “没办法的事,”卫瓘慨叹,也许是连日以来的疲惫,他的眼睑低垂着,“永安里的人,任谁处于这样的情景也会这样,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钟会显然有些不认同这样的说法,“痛则痛矣,哀恸再逾常也不能让死者复生。”
      荀勖瞅了自己义愤填膺的小舅舅一眼。心想这小子实在少年老成,虽然平日口里不留情,但也自知其才绝非池中物。
      “......”
      荀勖见卫瓘似乎对钟会的发言无言相对,加之天色也暗下,便索性出面截断:“好了,既然阿瓘无恙,我们就应该回去了。”
      钟会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厢卫瓘已经合袖作了送别礼,又见人眉目间挂不住的疲惫,便也只能堪堪打住。

      少年郎不见先前恹恹,神色反而愈发奕奕起来。他的脸颊上是毫不掩饰的疑惑:“母亲,我不明白。”
      女人圈着少年瘦弱的身躯,慈爱地问:“我的孩子,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听起来感情很好。听说朋友罹难,虽然力所不及,犹然尽绵薄之力。我想这是情义;钟会虽年幼,但说的话不可谓不僭越。魏律严苛,他却敢坦陈于二人前,这确实是信任。可是,母亲,这一切与忠诚有什么关系呢?”
      女人温温柔柔地笑了,她的手掌缓缓拍在少年背上,声音在岑寂的夜里变得缥缈:“别急,好孩子,”她说,“夜晚还有很久,故事还很长。”

      “伯玉!”

      听闻身后人呼唤,卫瓘停下脚步。时值盛夏,蝉鸣不绝,日光灼灼在他身上晕开,本赫赫的光华都因其形貌而衬得温润。他已然不是半青不黄的黄发小儿,身躯由羸弱瘦削而至于挺拔,近几年拔节长开后眉眼俊俏得引人不住赞叹。

      来人是荀勖。他打量卫瓘一阵,笑道:“听说你改迁中书郎,我闻讯正要去你府上道贺,不料竟在这里碰见。”
      卫瓘也笑了:“是啊,从今起你我便是同属,恐怕要天天对着我这张脸到生厌了。”
      “伯玉说笑了,”荀勖嗟叹,“京洛永安里哪个不知道卫家郎好颜色,哪里有看厌的道理。”
      卫瓘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无奈道:“到底是先在宦海里淌过的,公曾变得善谈了许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荀勖的手边——臂弯之间靠着一只卷筒。略略瞅了一眼,看起来像是纸张。卫瓘晓得荀勖多才,尤擅乐律丹青,故而倒也觉得理所当然。于是收了目光随口问道:“公曾雅兴,是要作画?”

      这厢荀勖却面色微改,模样颇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将纸卷往内侧按了按,扣在纸筒外的四指也紧绷片晌。卫瓘看在眼里,本不作他想,如今也无端生出几分疑窦。二人大眼瞪小眼一阵,荀勖叹息一声,说话时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还不是钟会。先前他夺我故剑,今天我画了钟太傅的画像,打算挂到钟太傅曾住的屋里去。”

      钟太傅仙去经年,卫瓘下意识觉察这样做实在有失德行。而荀勖的宝剑亦是其父母所遗,无怪乎他要针尖对麦芒,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
      话虽如此,有道是家和万事兴,卫瓘还是打算劝上一劝:“你与士季舅甥一场,本不至于如此斤......”

      他顿了顿,觉得如此遣词恐怕惹得荀勖更不痛快,于是改口道:“士季也不是不达理的人,公曾既然为人甥,又为长者,还是算了吧。”
      荀勖看了看卫瓘,又看了看卷轴,目光在游弋间变得犹疑起来。少顷,他撇撇嘴,道:“伯玉的话一向在理,我又哪里不知道孰是孰非?只是如今我画已作成,就此放弃便是功亏一篑。虽然是我报复他,但太傅确实还没有幅像样的画像,我也并非全心做坏事。伯玉,你便当作不知道此事,这是我一意孤行的。”

      卫瓘开口还想再说,荀勖却连忙打断了。他又打量一阵面前人,冲他笑了笑:“你这身新衣裳很称你,就这么耗到旧损可惜了。下回穿这身来我府上,我替你作张画。”

      “这个荀勖就是外公吗?”少年的疑惑憋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口了,“与我印象中的他很不相同,是他们说的错了,还是故事里错了?”
      女人幽幽地叹气,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这是无解的问题。也许众人口中错了,也许故事错了,也许都错了,也许都没有错。”
      少年撑起身子,看向女人的脸:“母亲,我糊涂了。对错不是分明的事吗?”
      女人抚摸少年的脸庞:“不,孩子。现在明白也许太晚,但从来不是这样。”

      冬月,天晴不见日。
      他向那边伏案作书的背影投以一瞥,最终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卫瓘悄然站在那人身后,按理来说非礼勿视,他却无端觉得这张文书事关重大。不祥的阴云笼罩着正始三年的洛阳,明堂上的人来来去去,暗阁里暗潮涌动,人人兢兢,山雨欲来。
      他粗略扫了一眼文章:......嘏自专,以好恶臧否人物,无黄羊之德......为朝拔擢,而其德不匹......

      诛心之论!
      他的目光在文书与著论人之间逡巡。一阵凄骨的寒风钻入窗牖,他浑身一抖,拉紧了大氅。而被他观察着的人却挽好逗点,束笔架上,兀自开口:“伯玉站在那里这么久,怎么一言不发?”

      卫瓘没有继续沉默,也没有转身离开,虽然他也许应该这样做。他还是站在原地,问:“为什么弹劾傅兰石?”
      荀勖没有立马答话。片晌,他说:“我写得很清楚,伯玉也看见了。”
      “原来不是因为何驸马吗?”卫瓘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夹杂了一些尖刻的意味,他和以前许多次一样规劝着旧友,“你不该趟这趟浑水,那些訾言你不是没有听到过。他们不是值得你效命的人选。”

      被质疑的人给文书落了款,舒舒然合上。他回头盯了卫瓘一眼,还在打趣道:“这可不像你,伯玉。我书里那位先前还评价你有宁武子之风,现在看起来也太沉不住气了。”
      卫瓘闭一闭眼,突然按住他正收束卷轴的手,他望向荀勖的眼睛,好像在从中寻找什么,与他面对面对峙着。

      “这是我选择的道,我不会动摇。”这场交锋过早地收场,荀勖先合上了眼,他这样说。
      卫瓘道:“即使这是歧路?”
      “即使这是歧路。”

      卫瓘缓缓松开。荀勖察觉自己方才被按住的地方一片冰凉,后知后觉想起卫瓘身体一向羸弱这回事。他半靠在案边,突然道:“伯玉,我从来没想过要比得上先祖。在同宗里,我最景仰的其实是荀令。”

      卫瓘没有想到荀勖会说起这个,这样的话实在是鲜有听闻,此情此景下更让他觉得有些滑稽。他评价时也没留情面:“荀令不会允许他们胡来。”
      “我毕竟不是荀令,哪里能做到他那样臻善。只是息存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样的忠骨志气罢了。”

      听了这话,卫瓘下意识向周遭圜视了一圈。
      他的嘴唇抖动着,最终与眼前人视线交汇。他低声道出一声斥责:“别再说这种糊涂话。”

      “后来呢?前朝高平陵案牵连甚众,外公也未免于难吗?”
      “......有些事情已经不可追溯考证,不过可以确定,沧浪之水清清浊浊,而他并没有在洪流中幸免于难。”

      日薄西山,他一只手扶在车栏边,半侧身向距离他一尺外的人点头致谢。他正要踩上车架,耳畔传来人阵阵的低声咳嗽。彼时他正看向迢递的远山,余晖晕没了峰刃,他的目光顺着绵延的纹路飘去很远,直到咳嗽声将他拉扯回来。

      “安阳富庶,倒是个能休养的好去处。”
      “......”

      荀勖知道卫瓘这话是说来宽慰他的,但他说不出什么来应答。前几天他领头吊唁曹爽的事风头还没过去,全天下都知道他是曹爽的旧部、知道这场外调有着隐秘而公开的理由。也本该是卫瓘避且远之的理由。
      他再看一眼面前的卫瓘,他还是披着一件褐色大氅,即使现下已经迈入早春。

      他将手从车栏上放下,他走向他,伸手为他整理了一翻领绳,为他拍去肩头碎叶尘灰。卫瓘在这一过程中直皱眉,他站在原地,却觉得眼前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他的思想飘去了别的地方,连眼神也变得捉摸不定,虚虚晃晃。

      “伯玉,”他开口,眼中神采终于落定,“‘非知之难,其在行之’,我今日甫知矣。”
      “......送葬时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他缓缓说,“什么也没有。”

      他深深看卫瓘一眼后转身登上了车辇,只留下一声孤寂的马啸。

      日头彻底垂落了。

      月亮升起时,有人锒铛入狱,有人掩面泣涕。中旬的月圆得找不到棱角,漆黑的天空没有云彩,广阔的大道上却熙熙攘攘。各色的人们接踵摩肩,推搡走向终焉。君子在扰扰中犹然昂首,回光返照一般的阔步泰然。死亡的气息在热闹中逸散。

      孩童还为没有吃到的零嘴恸哭,妇人颤抖的手掩盖不住阵阵的婴啼。

      廷尉正远远观望,他只是远远观望。峨冠博带与免冠徒跣同存于这条萧条而喧嚣的长街,夜很长,一如看不见边际的大道。他还穿着朝服,肃穆得好像一个送葬者。
      同行者问:“你想起了曹昭伯?”
      廷尉正回答:“不,我只看到了夏侯玄,看到了夏侯氏的人们。”

      同行者拉拢了裘领,垂睑道:“倒是我多虑。”
      他余光里的廷尉正神色依旧冷漠,冷从空气里钻进他的衣襟、钻入骨殖。早春的凉夜正在蚕食余热。他听见遥远的集市里嘭咚作响的未名声音,遥想头颅或刀斧堕地。

      “他竟还带着那块玉。”
      “什么?”

      不知其所谓的人很快接上了疑问,侧过脸时看到身边人诡谲的神色。正值壮年的廷尉正终于不复漠然,目光紧紧追随着远远而去的队伍,眉尾戏谑地扬起,嘴角挂着尖刻的弧度。卫瓘一直以为荀勖像剑鞘,厚朴藏锋、却满怀一腔锃亮刚正的锋刃。如今这沉厚的鞘破开,他看见的不是映见日月青天的君子之剑,锋利的白刃如此突兀地划破长空。他现在没有鞘了。他想。无鞘之剑,倒持太阿,他在不意中预见鲜血。

      这把剑将剑光扫向他,又悠哉哉地收回。他的神色平复了,只有眼中残余零星的嗤嘲,也许还有一些不明来路的恨意。

      “他腰上的玉是昔年曹爽所赠。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哈。稚叔真是仁慈,竟然还允许囚徒戴玉就戮。可惜了一块无暇的好玉,这就要染瑕了。”

      卫瓘怔愣许久,直到荀勖疑惑的眼神投来。
      “也算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知不可为而为之。太初一向高义。”
      “这话可不能胡说,”荀勖道,“夏侯玄不知道自己所食的是谁家的禄,一腔的忠心又付给了谁,这是他本该的结局。伯玉,你我都应该引以为戒。”
      卫瓘心中一沉:“公曾,你以前说你......”
      “以前的事哪有事无巨细地记清的,”荀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只是随手拈来的话茬,“还是关心当下的事吧,或者想些未来的事也好。”

      他瞧了卫瓘一眼,替人将褶皱的襟领抹平。竟开口劝起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毕竟上一个沉溺在过去的人现在正引颈就戮。”
      他听见那人低声嗫嚅,声音渐渐消隐、被吹过的夜风带走:“......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

      他低低地笑起来,突然掐住了眼前人的下颚。他在那双眼睛里来回寻找,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愕。

      “我一直想问。伯玉,当初你为什么要劝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你的作风。伯玉,为什么?”
      卫瓘合一合眼:“你我多年好友,同朝为官,襄助帮扶又何须究溯呢。”

      他这样说罢,睁开眼时握住那只还桎梏着他的手腕,从未有过如此力道强势地将它拉开。他就着这样的拉扯往前一步,与荀勖鼻息相闻。卫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珠,诡谲的气氛氤氲在这场毫无征兆的对局里。

      卫瓘突然问:“你是谁?”
      荀勖回视他:“荀勖,荀公曾。”

      夜更深了,少年郎只穿着中衣,他听得入迷,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不动。一阵过罅的风吹过。单薄的身躯不禁一个战栗。
      女人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她默了默,说:“好孩子,别再躺在我的身边,当心着凉。坐到床头去吧。”
      “我想离母亲近一些,”少年人如此坚持着,“卫瓘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他总不可能突然忘记了外公的名字。”
      女人忍俊不禁,笑道:“傻孩子,很多人的话都不能只听,要想才能明白。”
      少年问:“尚书仆射和丞相的话也是吗?”
      “......”

      女人缄口不言,蜷在袖中的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少年人青稚的疑惑随着目光投了过来。

      “......是啊。”
      最后,她这样回答。

      “......家无显珍,唯此玉璧稍可供把玩,以谨贺足下立下此等著勋。”

      缥缈的白雾从茶碗里袅袅升起、散荡逸散。有人的眉眼在其中模糊,隐隐约约辨不明晰。卫瓘听着座中人的话,低头呷了一口茶水。入口稍微烫了些,他不为所动,一并吞下。脖颈稍稍侧动,他将目光投在座中合掌恭贺他的人身上,眼里像是藏了淬过火的冷箭,冷声反问:“著勋?”

      荀勖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不去看座上阴晴不定的府邸主人。中庭里穿堂风飒飒席卷而过,他听见树叶的哀嚎。春还未至。他想,他还没有机会得闻鸟雀的挽歌。

      卫瓘闭上眼睛,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每夜闭眼之前、每日睁眼之后,眼中只看见一个画面。千万人的脑袋、不知道谁的残躯、内脏、鲜血!蜀道上哀鸿遍野,士季质问我为什么不站在他那边,邓士载要我为他们父子偿命!你说这是著勋,还要恭贺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睁开眼。他直直望向荀勖,惶然与迷茫浮现在他眼底,语调渐渐趋于高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该同意士季允许邓艾绕道阴平,为什么他不能和诸葛绪一样从顺一些......他已经年近古稀,我本来没有打算过杀他!”

      他看见许多张脸,在幽微不明的营帐里、在剑拔弩张的大殿里,忿恚的、惊惧的、怨恨的。他们都被困在成都的宫城里。腹中那股不适的痛楚好像再次翻涌上来,他回忆起倒在雪中时冰冷贴上脸颊的触感,他记得有细雪顺着衣襟落进颈边,他几乎要冻得从昏沉中惊醒。

      “我劝过他的、我劝过......”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睁大眼,重复喃喃,“士季疯了,所有人都是,狂热疯魔,他想杀了我们所有人!我也疯了......”

      卫瓘从座位上腾地站起,他来到他的客人面前,一把揪住荀勖的衣领。他俯身质问:“‘会虽受恩,然其性未可许以见得思义’......公曾,我以为你们舅甥虽然不睦,不至此等境地。”

      “这等境地?”荀勖冷笑一声,反问,“卫伯玉,我还以为你这趟去了至少长进些,怎么还是这么天真!我比你了解他,晋公可以糊涂,但我不能。虽然不是十拿九稳的事,钟会在洛阳没有妻子质于朝廷,他一旦自立,将置钟家于何地、置我于何地!他的亲兄长尚且不得不早做打算!如果不这样,今天你未必能在这里见到我!”

      卫瓘攥得更用力了些,面上闪过痛色:“既然你未雨绸缪至斯,荐我为监军,是否也早知有今日的可能。”

      荀勖沉默了片刻,道:“是。”

      “伐蜀一行,我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性命几欲亡于同侪之手。”
      “我知道。”
      “我手染故友之血、屠戮有功之人。”
      “我知道。”
      “我差点也死了。”
      “......”

      卫瓘合一合眼:“你也知道,你全知道。”
      突然,他放开了手里的衣襟,手顺着胸膛攀至对方脖颈,单手握住,最终也没施下力气。荀勖还是不回避他的审视,他恸恸收束回五指,转而低头亲吻了身下的人。

      他闭着眼,只能敏锐地察觉出荀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于是他几乎报复般地咬了他一口,那人终于回过神来,伸手绕到他脖颈后往下压按,竟开始热切地回应起来。
      卫瓘的手探进眼前人衣襟里,他的手掌一向比寻常人凉些,荀勖轻轻一颤。
      掌下抚过的位置有嘭嘭的击打敲动胸骨,他又于耳边听见鼜鼓连天而起。卫瓘如梦初醒,触电般地推开荀勖,向后踉跄两步。

      荀勖逼迫般地近前,面上还残存着情潮未过的艳色:“不是高风亮节吗?卫镇西!你看看我是谁——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他又说:“钟士季的死我有份,你也有份。你懦弱、自私、柔茹寡断。你为了利益迁就他,又为了利益舍弃他,就像你们一起对待邓艾那样!”
      他还在说:“良心不安了吗?伯玉,你明明做了漂亮的决定,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困在君子的空壳子里?”

      卫瓘的眼神又变得迷惘起来,他看着荀勖,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陌生与熟悉交织着,他的头脑里几乎一片空白。他说得对,这是他现下能作出的唯一判断。

      “不要说了,”他怆怆闭眼,“公曾,求求你不要说了。”
      荀勖软了语气,几乎是哄骗一般:“好,我不说,我们不想这些晦气的事。”

      卫瓘沉默着,突然道:“明天我就去见晋公,”他停顿了一下,

      “请求他将我调离洛阳。”

      “......”

      少年这次一言不发,若有所思。他张张嘴,还没发出什么声音,肚子先叫了起来。他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女人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发出一声长长的慨叹。

      “他们的情谊似乎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故事往往总会有很多个版本。”
      “那外公举荐卫瓘,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
      “......但只有故事里的人才知道最正确的那一个。”

      他听见那人絮絮道:“朝中訾议蜂起,皆言公不满当年太子册妃,意指贾公......”

      那人一边这么说着,时时暗自侧目偷来观望瞥睨。卫瓘捏紧手中杯盏,最终重重放到到桌上,响声阻断对方未说完的话。他开口,说话却是煦煦温和:“中书监何出此言。圣朝甫建,万事皆值百废待兴。朝廷怎会有人在此时妄论同侪,当真是不该。”

      荀勖垂睑,不动声色:“确乎漫诞可笑。贤妇辅君子固为佳话,而明妃出塞、蔡人之妻,亦史所颂也,卫令岂是斤斤计较之人。想必所谓‘泣涕谏替东宫’也是糊涂人记差,国之储嗣兹事体大,卫令又怎会妄加干涉。”

      卫瓘神色漠然,也许还残存着些许的讥讽,但他终究没有露出过分尖利的情绪。麻木在岁月中逐渐占领他的思维,他在风声鹤唳里渐渐习惯:该怎么笑、该怎么哭、该怎么活着、该怎么死去——都是被规定的事,违背规定的人再也不能哭笑,他们不再活着。

      他是这规定半生的忠实从顺者,从洛阳到幽州,再自幽州回洛阳。直到他惊觉岁驰日去,年轻的齐王殡葬仪制浩浩荡荡,苍老的臣子却只敢暗自别面挥泪。

      他偶尔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与齐王会晤,偶尔是更早一些的人物。傅嘏在荒诞的梦境里与而立之年的司马攸并肩而立,他听见他们指着他谑笑,口称:宁武子、宁武子,卿当此名否?

      不,他不是。他悲哀地意识到。
      宁武子贿医救主,为国斡旋于市朝,而他只是在原地翘首以盼。他从来不是宁武子,他救不了他的君,也救不了他的国。这是对先贤最彻底的侮辱。

      他再看一眼荀勖,模模糊糊记起荀令君,想起一些诡调的传闻,关于理想破灭、矢志不渝和食君之禄。大悲又一次席卷他的心头,他却突然只想大笑了,这太荒诞了,任谁也会觉得这太荒诞了。他在北地看过许多病痛离别、人间疾苦,尚且只觉得不过寻常,而如今在洛阳还是如此轻易地感怀悲痛起来。
      他可以为他的国家除掉许多个沙漠汗,却对任一个“殿下”、“娘娘”、“公卿”束手无策。

      也许洛阳真是个沾染了不详的城池,他还能嗅见空气里未散尽的血腥味道,又新预见了山雨欲来。他想起多年前夏侯氏人凄厉的哭嚎,几乎震耳欲聋。

      他突然问荀勖:“你是谁?”
      荀勖被他盯得发毛,回诘:“伯玉难道不知道吗?”
      卫瓘突然笑了:“我知道了。中书监,回去吧,我都知道了。”

      荀勖从座中站起,向主座的人合掌行礼,他顿了一顿,道:“伯玉,太子妇非寻常女儿。你此时向贾公陈辞,自请边镇,也许还......”
      “‘驱之!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公曾,如果我非要走这趟九折坡呢?”
      “......”

      卫瓘看向荀勖,他希望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类似犹豫、愧惭、悲哀的神色。可惜这些都没有。他有些失望,只捕捉到与当年在洛阳集市街道上、在他提起那块玉时相似的恨色。
      他终于有些明荀勖在痛恨什么了。卫瓘想,这样也很好,他大可以来恨我。

      他合上眼,在寂静中聆听脚步声销匿。

      女人听见少年人清浅的唏嘘声,他的五官几乎皱缩在一起,露出来个极为悲哀的神色。她再次中断了这冗长的故事,关切地询问他:“好孩子,怎么了?”

      “母亲,人真的会变得不同吗?”他问,“最初我以为外公那样耿介,是真要成为荀文若那样的人;而卫瓘相较之下略显圆滑,才是明哲保身之辈。母亲,为什么,我又错了吗?我是不是真的不够聪明?”

      “......”女人揽过他的肩膀,轻轻地拍,“不是你的错,孩子。天注定的事情,很多是人猜不到的,不是你的错。”
      “母亲,您在哭泣吗?”
      “只是烛火晃疼了我的眼睛,不碍事。好孩子,让我把这段故事讲完,你就该好好休息了。”

      “你来了。”病榻上的人双手交叠着搁置在腹前,声音出离地安详。
      “......”

      床上的老人说话时语调里带着一些腐朽、衰颓的不详,卫瓘对这样的不详早已熟悉,那是死亡的气息。但荀勖的眼睛还闪动着垂死的光,他从那被厚重浑浊掩藏的光中窥测得一丝回光般的疯狂。

      “啊,我还没有来得及恭贺伯玉加司空。”
      “那是托荀令的福。”

      也是托他的孽。

      荀勖脸色变了变:“不要这样叫我。伯玉。这个时候还不肯称我表字吗?我......”
      “那你是谁?”
      “......”

      荀勖张张嘴又闭上,好像是要把残缺的半句吐出。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笑起来。他伸出手扣住床舷,像是要借力坐起身来。但他失败了,像片朽木一样摔回去。于是他干脆消歇,平息胸腔里那阵呼之欲出的咳嗽。

      “不好吗?”卫瓘问,声音宣判般地冰冷冷,“你做到了,荀令君。”
      “好,很好,”憔悴的病中人呼了两口气,“那我祝司空岁岁有今朝。”
      卫瓘摇头:“令君稍安。你再没有年年岁岁了。”

      荀勖还是探起了身。他的目光直直地与卫瓘相对,突然又笑了:“你见证的不是我的死亡。伯玉,你见证的是你的苦痛,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最终,他作出最温和、最恶毒的预言:“你会痛恨你还活着。伯玉,我等着观望你的结局,我期待着。”

      女人娓娓道来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室寂静,只能听见少年缓缓的呼吸声。宫殿之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几乎要看不见月亮了。
      “故事结束了吗?”少年郎有些意犹未尽。
      “结束了。”女人回答。

      “那卫瓘呢,他后来有想起外公吗?”他还是不肯罢休,“他们曾经是那样要好的友人。”
      “也许吧,也许没有。”
      “那么外公的预言......”
      “他总是做出正确的判断。”

      “......母亲,”他开口,看起来有些犹豫,“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她叹息,声音被宫中报晓声掩埋:“我的好孩子,这只是个故事。”
      “......”

      “那您是真的吗?”
      女人愣了愣,双手微微颤抖:“你已经察觉了。”
      “您的手太凉了。母亲,不要离开,我不害怕,只是很高兴,高兴您还惦念着我。”

      少年人微微笑了,坐直了身体。太阳的光比月亮强盛许多倍,即使被厚厚的创智隔断,还是有微弱的、洋溢着尘土的光芒散进这偌大而漆黑的宫殿。披光的少年天子双颊下陷,骨架是如此瘦弱,肩膀撑不起一身冕服。

      “彦旗,随我走吗?”女人怜爱地看着眼前的人,“留下会有许多痛苦,走吧,孩子,先离开的才能得到解脱。”
      “不,母亲,”他拒绝了这个提议,“感谢您的故事,我曾经想过就这么结束,但现在不再这么想了。”

      他的目光望向紧闭的窗牖,仿佛看见了外面、更广阔的地方。日光铺洒遍及所有绵延的山络,雄鹰在展翅而翔,放牛的牧童靠在盘虬卧龙的大树下酣然入梦。

      他笑着,却好像马上要流下眼泪:“驱之!”

      女人的身影渐渐虚去了,燃烧了一夜的烛火终于于此刻烧断,啪啦一声。
      有内侍叩门,他面色菜青,端着案盘的双手微微痉挛着,几乎要承不住这份重量。
      他用嘶哑的声音,衰弱地呼唤:

      请陛下更衣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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