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微澜》莫小嗳

2、Chapter2

　　(1)
　　夜半夏坐在床上。
　　衣橱上那件白色的小礼服安安静静地呆着，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被主人忽视。
　　夜半夏躺下，对着天花板怔怔地发呆。
　　今天是圣爵一年一度的学校舞会，名义上是为了联络新同学之间的感情，实际上不过是另一个名利场的翻版。大家虚伪的说着客套话，各地家族则趁机攀绑彼此的利益。
　　那种场景夜半夏不用去就能想象出来。
　　本来她可以不去的，因为有一个绝佳的理由，那就是池原娜小姐非常不乐意。但是池闻勋却坚持一定要让半夏去。
　　那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思？夜半夏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她不认为自己对于池闻勋这种身份的人有什么利用价值。每当池闻勋看着她的时候，她总会觉得那双犀利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东西是少数令她感到害怕的东西之一。
　　所以，她总是尽量避免那种眼神。
　　总之，至少自己现在对他还是存在某一种“特别”的价值的吧。那就好好利用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吧，不管那是什么。
　　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她深深地伸了一个懒腰。
　　“咚咚咚”门口传来池太太敲门的声音。“半夏你好了么？”
　　“马上就好。”
　　镜子里，少女皮肤宛若白瓷，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失无踪。只有左手上的伤口还留下了几条细细的红印。
　　池原娜穿着一条明黄色的抹胸小礼服。今天的她显然精心打扮过，项链、首饰堆满了空缺的位置。 夜半夏和盛装打扮的池原娜站在一起就显得特别的随意。她并没有做任何打扮，头发松松地绾起，白色的小礼服也十分简单，并没有太繁复的花纹和装饰。
　　从车上下来，池原娜就快步走开，把夜半夏远远甩在后面。
　　半夏本来也对穿高跟鞋很不习惯，索性慢慢踱向校门。
　　夜色下的圣爵灯火辉煌。
　　只是，再精心的修饰也难掩饰那无力的沧桑感。
　　门口站着礼貌微笑的侍应生，对一个个来宾点头鞠躬。那些一个个高贵无比的少爷小姐就径直穿过他们，最多也只是用眼斜睨他们一下。
　　这才是世界最真实的本质么？
　　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却过着卑微连蚂蚁都不如的生活。
　　想到这里，右手的虎口又传来一阵刺痛，眼前又出现了那扇窗，在风里吱吱嘎嘎，古怪作响的窗。窗台的木沿像很久以前那么光滑，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上面，那个身影慢慢，慢慢回头——
　　“小姐，非常抱歉，您的邀请函。”
　　夜半夏一身冷汗，被侍应生的话猛然惊醒。
　　邀请函？
　　夜半夏的心里有点无奈。
　　邀请函的事她根本不知道，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搞的鬼。
　　不过这正合她意，这种场合真的不适合自己。
　　夜色给少女的周身打上了一层压光，在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里面，一身白色小礼服的她却是那么得显眼，一眼就可以发现她。她的右手握得紧紧的，背脊也突然僵硬，是什么事让她这样？
　　门口有侍应生在对她抱歉地说着什么。
　　他忍不住拉开车门，快步走向她——

　　（2）
　　她正要转身，一只手，一直有点熟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抬头，又看见了那一片冰冷的灰。
　　少年没有看她，而是直接牵着她的手走到侍应生的面前。侍应生没有做任何阻拦，甚至连邀请函都没有要求他出示。
　　他的身后跟着上次的那个管家，他在他们身后默默地走着。
　　她的手被他抓得死死地，她几次想挣脱，那只手却更加用力地抓住她。
　　她可以感受到周围的人向他们这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迷惑、有激动、有尊敬，她来不及估计那么多复杂的眼神，只能由他一直牵着走向舞会礼堂。
　　在礼堂门口，他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回头又用了探究的眼神看了她几秒，然后和他的管家一起走进了礼堂隔壁的一间房间。
　　礼堂里已经宾客满堂，穿着华丽的少男少女在里面来来往往穿梭着，偶尔有服务生装扮的人端着装满甜品和香槟的餐盘在这群华服少年里穿行。
　　这种场合真的不适合自己。夜半夏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默默地看着这场令很多人“感兴趣”的舞会。
　　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假面的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太不自然，也许他们自己没有察觉，但是这是夜半夏玩了几年的把戏。她开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宴会里的每一个人，算是为这个无聊的夜晚找点小游戏吧。
　　即使是在这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人里面，池原娜那一身明黄色的礼服依然很抢眼。她正端着一杯香槟和一群少爷小姐们高兴地谈论着什么，样子温婉可人，完全没有她平时盛气凌人的样子，只是偶尔对身边一位小姐嫌恶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心机。
　　那个池原娜身边的小姐穿一件淡粉色的公主裙，打扮得很是可爱，但是和那群人站在一起，衣服的款式显得有些过于朴素。夜半夏仔细看她的脸，总觉得有些熟悉，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池原娜说了什么，那个女孩脸上闪过一点尴尬的笑容，裙脚被她的手捏得紧紧的，有些皱了，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只敢用怯怯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瞄一眼身边的池原娜。
　　看来觉得不自在的不仅夜半夏一个人。
　　“夜小姐，还记得我么？”
　　一个声音的突然出现打扰了夜半夏的思考。
　　那人已经坐到了她的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的高脚杯，穿着一件蓝色的晚礼服。礼服或许高贵，但是这掩盖不了那种让人讨厌的感觉。
　　“不记得。”夜半夏冷冷地回答。
　　“夏小姐记性可不太好。”赫连启嘴角逸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很抱歉，我想我真的不认识你。”夜半夏真的不想和赫连启这种人有任何的纠缠，她站起来，想尽快离开。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夜小姐，舞会都还没正式开始，你为什么要急着走呢？”
　　夜半夏无论怎样努力想摆脱那只手都没有成功。
　　这时，全场灯光暗了下来，可以说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僻静的角落。优美的乐曲开始缓缓地流淌，钢琴轻快，小提琴舒缓，长笛悠扬，舞会正式开始了。
　　夜半夏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这个赫连启了，但是，此刻他眼神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她曾经看过无数的男人对一个女人露出这种眼神。那个女人——
　　“夜小姐，我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你跳这支舞么？”
　　就在夜半夏又要掉进无边的回忆里的时候，赫连启讨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正当她想说什么的时候，音乐突然停止了。
　　音乐的停止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

　　（3）
　　少年从礼堂一个连接着休息室的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里面的衬衫上复古繁复的暗花显示了它的价格不菲。少年的脸上冷漠依旧，嘴唇微微地抿着，眼底的那片灰色在略显黑暗的舞池里却跳动着一点微光。
　　他的高贵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经过的那些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那些少爷小姐的脸上原本骄傲的神情马上变得收敛然后转为尊敬。偶尔会有几个女孩在他身后抬起头，用一种极为仰慕的眼神看他，但很快又低下头。因为即使是少年的背影，也让人觉得高贵无比，不可亵渎。
　　那个管家始终跟在他的身后。
　　人群给少年开出了一条道，在昏暗的礼堂里，周围的所有人都只变成了黑压压，半真的存在，只有那个正在穿过舞池的少年是唯一的焦点。人们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移动。
　　少年穿过人群，径直朝礼堂里一个被人忽视的角落走去。
　　角落的沙发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拉着一个少女的手。
　　少女穿着白色的小礼服，虽然能简单，却有一种吸引人的美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她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脸上有点恼怒的表情，但是，她很快注意到了礼堂里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个正走向他的少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里！
　　穿蓝色礼服的少年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沐言汐，松开了拉着少女的那只手，脸上闪过一瞬即逝的邪恶，朝别处走去了。
　　少年已经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少女的脸上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困惑。
　　有人认出了那就是刚才被少年牵着手走进来的女孩。人群中开始有人投来嫉妒和探究的目光。
　　沐少爷竟然也回来参加舞会？
　　她是谁？
　　和沐少爷是什么关系？
　　是沐少爷的女朋友么？
　　……
　　一个个的疑问在众人心中接连不断地产生，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礼堂里此刻静地可怕。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管家。管家快步走到乐队指挥那里，一直优雅的曲子在礼堂里响起。
　　少年向少女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曾经想搀扶自己的手，但是因为他的居高临下，被夜半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夜半夏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猜到这个少年的身份一定不简单，甚至连赫连启也对他有所忌惮，她清楚在这个时候拒绝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以看出少年正在邀请少女跳舞，尽管少年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少年的高贵已经胜过了任何邀请的话语。应该没有女孩能拒绝他那样的人吧。
　　果然，少女把手递到了少年的手中。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向舞池，在众人的屏息中两个人开始慢慢地跳起舞来。
　　夜半夏会跳舞，从很早以前，她就会跳舞。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8、9岁的小女孩，妈妈有一段日子特别高兴，天天回来之后就会拉着小半夏的手跳舞，她们不停地旋转，旋转。跳着跳着，妈妈就会忍不住哭起来，她会猛然甩开半夏的手，掩着面哭起来。录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放着，却没有人跳舞，只有一个小女孩傻傻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哭泣。
　　感受到她的手有微微的颤抖，脚步也变得有些僵硬，和刚才在门口的那个样子好像，沐言汐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了，夜半夏抬起从刚才起一直低着的头，茫然的看向他。
　　发现她眼里有隐藏得极深的、微小的软弱，沐言汐的心里忍不住产生了一丝的悸动。
　　舞池里，少年和少女对视着，那画面美好得让人忍不住希望永远不要消失。
　　少年和少女慢慢地旋转着，恍惚间，夜半夏仿佛又回到了那间阴暗的小屋子，有一个女人在屋子的中央疯狂地旋转着，嘴唇鲜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音乐没有停，她还在维持着一种癫狂的状态旋转着，像是要用尽她最后的力气。突然，她停下了，转过身来，用一种极为阴森的眼光看着角落里的那个傻傻站着的小女孩，叫了声：“半夏啊，半夏你过来。”
　　小女孩怔怔地走过去，那女人突然用那双手紧紧抓住女孩孱弱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服，深深地陷进了女孩的皮肤里。女孩疼得忍不住想叫出来。
　　“不许叫，不要那样叫我。”
　　那个女人在女孩可以发出声音之前阻止了她。
　　突然，那个女人——
　　音乐声戛然而止，礼堂的顶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沐言汐发现夜半夏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不好的回忆，右手的拇指不自然地弯曲着，呈现一种怪异的抽搐。
　　夜半夏回过神，呆呆地看了沐言汐两秒钟，突然意识到这支舞已经结束了。她连忙松开他的手，突兀地说了声：“谢谢。”就转身朝礼堂的门口走去。
　　不管众人疑惑和不明所以的眼神，夜半夏匆匆离开了舞会。
　　沐言汐望着夜半夏离开的身影，思绪却还沉浸在她刚才奇怪的表现里。
　　“少爷。”陆管家走上前，“您还要继续参加舞会么？”
　　“我们也回去吧。”沐言汐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离开了礼堂。

　　（4）
　　右手的那道伤疤还在疼。
　　夜半夏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有些东西她曾经想尽力摆脱，但是那些不好的回忆却总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来找她，对此，她已经感到非常的疲倦了。
　　总有些人，总有些事，会成为她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梦魇。
　　银灰色的玛莎拉蒂里，沐言汐静静地看着那个走在人行道上，穿着白色小礼服的女孩子。她的右手向刚刚在礼堂门口那样握得紧紧地，绾起的头发里有一两撮散落下来，垂在她的肩上。她突然停下了，没有再移动脚步。
　　夜半夏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挑衅的声音：“喂，你知不知道，你那种表情，让人看了就讨厌啊。笑不会么？就像我这样啊。假装的又怎么样？你以为谁会来可怜你？”
　　她竟然笑了。
　　暗灰色的瞳孔里，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个少女，突然笑了。
　　她是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什么才会这样的笑？
　　不过可以确定，此刻在她脑海里出现的一定不是他。她对自己的眼神永远那么冷漠和疏远。
　　沐言汐的拳忍不住握紧。
　　夜半夏已经到了池家门口，她在想找个什么借口解释她这么早回来。
　　这时，一辆银灰色的玛莎拉蒂停到了她的身边。
　　她茫然地看着那辆车。
　　车窗缓缓移下——
　　少年的脸上不知为什么有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恼意，眼睛里的那片灰色浓得像深沉的夜色，带点冷漠的锋利。
　　“从现在开始，和我在一起。”少年冷漠地命令她。
　　夜半夏愕然！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应该还算陌生的人。
　　少年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夜半夏想说什么，但是——
　　“夜半夏。”少年叫出她的名字，把脸转向她，“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然后，车窗又缓缓摇上，不顾仍处在震惊和薄怒中的夜半夏，向夜色中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