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三生》斩风

2、风的出现

　　蓝色的天空，自由的空气，从今天起重生……

　　第一次走进那个今后将被我称做家的那间屋子，惶恐，期待，不可置信。心里还有一丝不甘，因为今后我将称呼别人的爸爸妈妈为爸爸妈妈。别人的，那个人他们真正的儿子。与我不同，我看见的是一双充满优越感的眼睛，我没有那样的眼睛。我在里面看到了轻蔑，排斥，厌恶，不接受的种种种种。他让我一直都记住，人的眼睛是最凶狠的武器。那是哥哥的眼睛，今后我要称呼他，一个这样看着我的人为哥哥。他，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个让我知道，感受到屈辱的家伙，我的哥哥。只是那时我从没想过，我这一辈子都要欠他，无论多么憎恨，也要心怀感激的喊他哥哥。或许我不能真的去憎恨他吧。

　　缩瑟在养父母身后，我怯怯，又讨好的喊了他第一声哥哥，他眼中厌恶更浓。当晚养母要我暂时与哥哥挤同一张床，第二天为我准备新的床铺。哥哥的眼睛喷出怒火，恨不能将我烧化了蒸发掉。那晚我在亮的照得到人的地板上蜷缩了一夜，明白了以后要做的更多，一点都不轻松，明白这个世界原来根本没有天堂。想要什么都得拿自己去换。

　　日子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下慢慢过去，我和哥哥都有成长。他明白了不要在父母面前露出对我的厌恶，而我也明白不论我怎么样装乖巧，懂事，听话我都不如他。当我做的比他好时父母会诧异，虽然他们可能注意不到，但是我和哥哥都捕捉到其中的微妙。就象动物在天敌临近时会本能的敏感。我清楚的读出他们的潜意识，为什么我们的儿子做不到的，他却可以。随即是对哥哥略微的不满，对我的嫌恶。这种时候哥哥的眼睛从轻蔑转到憎恶。我知道，我又要改变表现方式了。

　　哥哥是我的榜样，我最崇拜哥哥了，我要向哥哥学习。上学后，我成绩不如他，人缘不如他，方方面面都比他差，却乐此不疲，不紧不慢的吊在他身后奋起直追，却又不能真的超越，我是尾巴，是陪衬。在养父母面前夸奖哥哥，背地里却暗示哥哥，我随时会超过你。他被我逼的神经紧张，时刻不敢放松，偏偏还要在父母面前装出柔刃有余的优等生模样，虚荣心让他不敢把我的做法，想法透漏半句，他隐瞒真相我也就落得轻松陪他演戏。养父母蒙在鼓里，丝毫没察觉到异样。在“亲儿子是天才，养子上进勤奋”的假象里乐得屁颠屁颠。

　　那段日子我和哥哥的成绩，养父的蒸蒸日上事业成了家里幸福的源头，每个人都在尽力扮演着自己，一副母慈子孝的海市蜃楼，在我和哥哥你来我往的斗法间撒下弥天大谎。一路跌跌撞撞，打打闹闹，在“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取代不了谁”的事实摆在眼前时，尽管嘴上不承认，我和哥哥都接受了彼此。幸福真的来了，来的那样让人不知所措。接受了，就在乎了，那一声声讨好似的“哥哥”我再也叫不出口，赖皮的直呼他一声思儒。十年如一日的别扭性格让我没办法喊出一声以真心承认“哥”的呼唤。

　　我以为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却不知道日子一点都不长，事情如风云般变换莫测，没有抓紧时间，来不及发生的一切，真的就再也来不及发生了…….

　　时间总是带走所有，留给你的往往是后悔，以及它冰凉的嘲讽，然后摆着高傲的胜利者的姿态将你甩在背后，让你在绝望中腐朽，对不起，我不懂腐朽……

　　命运，虽然我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可我，每个人都摆脱不了它的掌控，好象行星画好了的轨迹，注定了的安排，不论你怎么走，它都在前面等你。

　　养父是一个会为他儿子，养子而骄傲的人。商场上也是个上进成功的人。记忆里他总是很忙，很难见到他回家。和所有父亲一样，倾尽全力为这个家努力打拼。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为我和哥哥，养母命运里的一个转折。

　　似乎有点老套，一个电视里用滥了的男人有钱就变坏的戏码在我身边上演。好象刹那间天堂变成地狱，慈祥的养父变的绝情狰狞，温婉贤淑的养母歇斯底里，整个家战火纷飞。哥哥的目光有些呆滞，如同凝固的雕塑。他阻止，劝说，哀求，养父暴躁，不耐，厌烦，父子决裂。哥哥从此仇视养父。我站在角落怜悯的看他，从天堂到地狱，他似乎还来不及反应。只能在父母亲互相漫骂，撕打，殴斗声中蜷缩自己，尽力说服自己，催眠自己，他只是一粒灰尘。

　　我目睹整个过程，养母从哭泣到高声漫骂，摔砸物品然后被养父暴力制服，转而苦苦哀求，又可怜的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男人转身离去的冷漠背影，声嘶力竭的在儿子面前哭嚎诅咒。从决不妥协到不敌败阵，签下一纸离婚协议，这个可怜的女人甚至从没见到过她的对手就输的彻底。我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让养父如此不惜抛妻弃子，撇家舍业也要与她一起生活。可养父似乎对这个情人宝贝的紧，害怕她被养母伤害，如避蛇蝎的藏着。整个战争她从未出现。现在想来真的佩服她的遥控手段。

　　养父最终还是达成所愿，从家里搬了出去，可能敌不过养母恶狠狠的目光，他走时看不出半点胜利者的模样，灰溜溜的头也没回，留下他如同泄气皮球的前妻独自委靡不振。哥哥没有再和他的父亲讲过一句话，甚至没看他一眼。我在两个人的沉默间收拾残局，如同打扫满目创痍的战场。季月风，哥哥第一次喊我的全名，我们要让他后悔！沉默了几天，哥哥的仇恨全面爆发。

　　我们要让他后悔。人性的恶劣，灾难面前，哥哥不想放过我。就象落水的人，总是会捉住身边的东西，他不甘心一个人毁灭。从此我们都沦为报复的一枚棋子。我不知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也不知。可惜那时我们还小没有想过是不是付得起报复的代价…….

　　如同哥哥所说的，报复就那么开始了，一切不可逆转的发展，我只能木然接受，随着命运华丽的丧钟起舞。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原来命运也有它要遵循的规则。哥哥一相情愿的以为父亲走了，这个家就会慢慢恢复平静，母亲也会逐渐振作。也许是他太高估了这个全职主妇的承受能力。是的，全职主妇，这个在他眼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时而华丽端庄，时而勤劳朴实的女强人似的母亲，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因为父亲的需要而不断百般应承的全职主妇。她这样完全是因为父亲需要而不是本性如此，有父亲在的家才是她活着的世界，而父亲走了，她的世界就崩溃了。她看不见哥哥，因为他是她丈夫的儿子，而他的丈夫却抛弃了她，此时不知在何地逍遥快活。她就是这样一个偏执的人，她认为父亲走了，不要她了，连同她这么多年为他做的一切都忘记了。抹杀了她存在的意义，没有父亲，她一无所有，因为她的全部都投在了父亲身上，没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

　　一个可悲的女人，钻进这个怪圈中走不出来，我不知道作茧自缚是不是就是这样。作茧是为了重生，可母亲似乎没那个心力，她只是织就了一张包裹自己不受伤害的网，就一头扎进去，再也没走出来过。间歇性的神智不清并没维持多久她就死了，溺水而死。当她的遗体被打捞出水时，我和哥哥已经无法知道她到底是不清醒时失足跌落，还是难得清醒了寻一个了断。心里还是希望是后者，哥哥也是吧？不论怎样，我们不希望她就那么不白的死了。虽然都是死，至少是她自己的意愿，至少这个为别人活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用自己的意愿为自己做了最后一件事。虽然是个可悲的希望，可我，真心的希望着……

　　那以后养父殷勤的进着他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供哥哥念书，生活费。可我，彻底的被抛弃了，我并没有多难过，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那一天哥哥被养父带回他的新家，我一个人被暂时安放在原来那个家里。很久都没有过的空虚感如同隔离了空气紧紧的捆绑着我，不是因为那些消失了的日子，我自己也不懂它从哪来。也许因为我的心是空的，也许我连心也没有都说不定，也许连这个“我”有没有都是未知，就那么胡思乱想着……

　　惊醒是因为原来血的颜色那么美，简直让人着魔。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了这么疯狂的事情，看着那道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伤口，如今却出现在自己的手腕上，不痛啊，看来我真的不存在。从身体中涌出的鲜红给了我前所未有的畅快，不流了就再割开，我不知道自己就那么看了多久，然后被谁扇了一记耳光，黑暗降临。

　　我没有养母那么好运气，命运似乎很中意我这个玩具，还不想放手。哥哥目光如炬的盯着我，他告诉我养父不要我了，他还是赢过我了。他还说他不会轻易让我逃脱，我让他受的苦他会在我身上要回来。他说我是他的工具，是他报复父亲的武器。我不明白，养父已经接他回去补偿，怎么好象效果却起反了？

　　那时我真的不知道，原来还有那么多我不明白的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