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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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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
都说天气热,可知了不那么认为,要不然它怎么还在死命地嚎呢?
“老五,还不歇去?”一个男人扯开嗓子喊。
那个叫老五的男人紧握着平车的把手,皮带牢牢地挂在他肩头,深深勒进皮肉。汗珠更是不用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赛那七月的雨。
“最后一趟了!”老五的语气里带着兴奋,别人理解不了的兴奋。
“这犟驴!”那男人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骂了一句。
晌午日头正毒,人家都歇了,就老五,不要命的拉。平心而论,那些个粪卖不几个钱。谁家还缺粪怎么的!
可老五不这么认为。他家的粪可不是一般的粪,还说得上是非比寻常!别人要是问,他还神经兮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更何况这次来买他家粪的是集市东头的老李家,那可是大主顾!当时老五也是这样跟他媳妇说的。
一阵风顶着老五的头刮了过来,他舒服地大口换气。粪车后面的人可不敢这么做。这不,引来了个大人物。
“五哥!”
老五一愣,向左看看,没人。又向右看看,还是没人。恍惚间,他还以为听错了。
“五哥!”这次声响比刚才大了些。
老五停下车子,大喊:“谁啊?”忽然他听见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老五又解下皮带,跨过木头把儿,向后一看:嘿,小牛!
小牛正好跑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老五先前走一步问:“牛社长,我可没烧锅!”小牛喘过来气儿,脸仍红红的:“五哥,你又笑话我!”老五问:“那你这?”小牛赶忙从衣兜里抽出来一张纸,扯开递给老五。老五没接,不是因为手脏。
“这小子,我不识字!”
小牛一听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五哥,我忘了!”
“没事儿。你快念吧。”老五说,“正忙呢。”
小牛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老五听信的时候还寻思,这小牛不当社长,当个说书的多好!
“……特此设下饭局,恭候光临!”小牛一个长音,收起了信,笑着等老五说话。
“啥意思?说明白了就是请我吃饭呗?”老五问。
小牛一笑,眼眯眯地说:“哎!就是这意思!”
老五也一笑:“我还以为你是顺着这香奔来的呢!”
小牛笑得不见眼睛:“那五哥,你的意思是……”
老五不答话,身子一撤,又跨过木把手,利索地挑起了皮带。小牛见不好,赶忙制止:“五哥你这是埋汰我呢!”老五手劲儿大,根本不在意小牛的动作。
“你撒开,要不手腕子给你掰折喽!”老五呵斥道。
“五哥,你可别为难我了,我就是一送信的。你不去,他们拿我是问啊!”
老五眼一瞪,那双常常深陷在眼窝里的双眼此时竟格外炯炯有神,好像要冒出火来。
受这一瞪,小牛心里一紧,他根本不知道五哥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你就说我不去,跟你没关系!你起开!”
“哎呀,我的老哥啊!”
老五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恍了小牛一大下子。
“那酒席里,是不是有王家庄大队书记王长礼”
“有。”
“有没有贺家坊的村长贺红鹰?”
“有。”
“当主是不是那个张国民?”
“是。”
老五摆摆手,说:“不去不去,你走吧。”
小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五哥。他们去不去跟你啥关系?”
“好!我跟你说,我为什么不去。”老五情绪有些激动了,“王长礼,大汉奸!王八蛋!”
小牛吃了一惊,冷汗嗖嗖的向外冒,眼睛几乎要蹦出来。
“五哥,咱可不敢这样说!”
老五没听见似的,接着说:“贺红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占了人家十八亩七分地,把人家活活饿死!我要是他老子……”话没说完,老五就被小牛拉了一把。小牛眉头紧皱,表情似惊恐非惊恐,正求老五不要接着说。
老五见小牛扭成“川”字的眉头,眼睛不眨一下,接着说:“这张国民,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带着头杀八路军,共产党,他娘的折寿!”
“哎呦,我的哥诶。”小牛双手紧紧拉着老五的胳膊,央求着……
“要知道那个娘们是姓张的媳妇儿,我才不救呢!让马车压死她个狗日的!”
最后小牛还是走了,他说不过老五。虽然老五一辈子没上过几年学,但小牛觉得五哥懂的比自己多得多。虽然老五不高,可小牛觉得自己连五哥肩膀都碰不到。时隔多年,他还清楚地记着那天晌午,老五冲着他说的话。
“我老五虽然是个拉粪的,那也比他们几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