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十四章 万物为铜 ...
-
一个月后,天字三十一层封锁。十一座铜炉即将开启。
悠长的钟声,隔着厚厚的铜壁传来,仿佛远在天外,一重比一重清晰,将她从深深的梦魇中唤醒。张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连一粒尘灰都看不见。那日她合拢五指,盼望握住的那一片花瓣千日之后仍然完好,证明到那时,她的身体,她的手,还可以守护点什么,哪怕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
可惜它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
头顶天光骤然倾落,刺得她眼前一片空白,被光线照到的身体甚至感到寒冷,让人忍不住想缩进角落里。
“当——当——”钟声放大了数倍,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然后一个虚浮而油腻的声音响起来:“虚宁元君?里面是虚宁元君吗?还是梦昭元君?”伴随着说话声,又是“当当当”三声敲击,在铜炉腹中形成了无限循环,“您听得到吗?元君?元君大人?”
枯风华捂住了耳朵,提起一口起就想纵身跃出,结果身子却纹丝不动,试了几回皆是如此。
那个声音喋喋不休:“您再不出来,通道就要关闭了啊。”
枯风华扶着铜壁站了起来,仰头看向上方七八尺高的炉口,丽日当空,分明是灵气逼人,此刻的她却无法汲取一分。
“元君大人呐,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您就算躲在里头不出来……”
“滚。”
“欸?您说什么?”
“我说死开!”一声清音冲出铜炉,紧接着一道身影如林中惊羽般掠出,在空中转了半个圈,落在玉台之上,黑发如瀑,横扫白裙之上,站在铜炉边的男子唬得退了三步,手中的金瓜在铜炉上磕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音乐。
枯风华单膝点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手执金瓜的男子瘪起嘴角看着她,两颊的横肉又被挤出来半寸。他心想那铜炉壁上都有可供攀附的刻槽,踩着它们爬出来,姿态也不如何难看,如此一顿做作又是何必呢。
枯风华吐出一口血后,抬起头来,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
这是一名身材巨硕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却极不健康,豆腐白的大脸,垮着满身的横肉,要不是衣服紧紧裹着,仿佛就要当场化成一滩肉泥了。
枯风华眼角一抽,带了一丝不可置信:凡人?
较起真来,这好像是她记忆之中,平生真正面对面,实打实见到的第一个男性凡人。这印象可太深刻了。
从他身上黄马甲的制式可以看出,他是代表剑主峰站在这里的。修真界对任何形式的傀儡术都十分忌讳,因此许多剑修都以凡人充当使役,在剑主峰上更是不足为怪。但今日此地,竟然派这样一个喘气都困难的废物来对她指手划脚?他们哪来的胆子……
但随即,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支金瓜上。九尺高的黄金杖,杖头一只婴儿脑袋般大的金瓜,尽管外形古怪丑陋,却是一件认主的中级法器,从前的她当然不会忌惮,但经过天地炉内的脱胎换骨,她现在,现在……
枯风华暗暗咬紧了牙,目光在那男子和金瓜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心中又怀疑:哪怕用某种办法建立了联系,但区区一个凡人,能够完全控制这件法器吗?那一瞬间,无数个脱身的念头闪过脑海,她不动声色,调均气息站了起来。
黄马甲咧嘴笑得谄媚:“元君受苦啦!请您戴上这个,跟我走吧!”说着将金瓜挥了一个圈,一顶帷帽凭空出现,飘落到枯风华面前,她伸手接住,查验过后,乐得往头上一扣,感觉世界顿时清净了许多。
黄马甲领着她来到玉台东南角第九块玉砖上,一站上去玉砖便开始下沉,剑主峰的无数城堡、林囿、高墙飞速掠过眼前,脚下四周云雾缥缈,无凭无靠,唯有这三尺见方的容身之处。时间眨眼便逝,周围的风景渐渐由虚而实,枯风华看着眼前的黄马甲,蓦地下定决心,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几乎同时,黄马甲冲某处远远地叫道:“来啦来啦,最后一个!”
当他说到第二个“来”字时,枯风华的掌风已经袭向了他的灵台。她知道自己如今魂力尽失,体内仅剩一丝残存的魄力,这一击只求断送这凡人控制法器的可能,赢得一时半刻的自由,或许便可脱身。
走了青崖古路,过了“尘路”石碑,现在她不再是虚宁元君,而只是个“凡人”,不论做什么都与青崖洞无关了。所以,她一定要留在青冥派,不管藏在哪个角落,只要不出仙域,总会有办法恢复灵力。
而凡界……虽然只隔着一道山,对她来说那简直就是黑洞,被吸进去就什么都没了,连魂都逃不出来。总之她不要去,宁在仙域流血,也不在凡界流泪!
怀着这样的决心,不顾一切后果,无所畏惧地击出了那一掌。结果,她却听见黄马甲将那句本该被打断的话说完了。
除此之外,她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一眨眼,自己又跪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她需要静静。
不过是攻击一名凡人,为什么她却遭到了灵气的反噬?那股灵力是哪儿来的?那颗金瓜吗?他应该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驱使才对啊,又不是剑修……
“元君,”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后头的路还很长,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这声音有些耳熟,她顺着递过来的手掌向上看去,少阳城主英俊潇洒的脸庞出现在视线中,某种程度上治愈了她对那位黄马甲的阴影。
这样的脸,这样的肚肠,真是浪费了。她对着他唉了口气。
尽管隔着面纱,连脸都瞧不见,少阳城主却被这声叹气刺痛了心脏,平静的表面下内心咆哮道:是她!是这个女人!
枯风华暗自调整了两次呼吸,终于精神饱满地站了起来,一步跨过挡在身前的少阳君,目光向四周看去。
剑主峰的熟面孔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五年前热情接待她的人们,如今满面春风地列阵于此,欢送她滚出青冥派。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两个人的脸上短暂地停了一瞬,一个是景太春,另一个是位法修,一身绯衣,颜如舜华,哪怕低眉垂首地站在角落里,也像雪中红梅一般显眼。
她们立足之处是一弯新月形的白玉平台,平台嵌在一方小巧圆润的碧池之中,占了一半面积,恰似翡翠镶白玉,十分精致。在那新月缺口处,两道细长高耸的蓝色尖碑如长剑般扎入水中,石碑之间灵雾流转,显然是通往另一个空间。在它前方,便是另外十道白衣帷帽的身影,像十个一模一样的人偶排成一行,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那个黄马甲就在站在队伍旁边,扛着那头重脚轻的金瓜一个一个点着数,来回走动间不忘冲剑主峰诸人点头哈腰,满脸是笑,看起来不仅毫发无损,而且根本没感觉到方才的偷袭。点完了人头,他左看右看,最后摇摇摆摆兜了回来:“唉呀元君,您怎么又吐血了!这儿这儿,到这块砖来!”
那支比他还要高出一大截的金瓜,像是拿不稳似的在枯风华的头顶晃来晃去,中间不小心一滑,堪堪贴着她的头皮扫过,吹动面纱,送来一阵寒意刺骨的灵气。枯风华脚下避了一步,心中恼恨,目光冷冷剐去:“你是什么东西?”
“嘿嘿,您是第五位问我这个问题的元君啦!”黄马甲觍着脸,伸出五个指头晃晃,“小的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个当差领路的,还请元君您老多多担待,可别再把自个弄吐血了,咱可没有多余的帷帽给您换上啊。”
枯风华怒极,一手抓住了帷帽边缘,然而下一瞬间,她忽然想道,现在也没人认得她是虚宁元君,她也不想让人认出来,所以还是算了……于是将帽沿压低,灰溜溜地站到了那一队白衣女子当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恨面纱上被自己喷了一口血,就像作了标记似的,实在现眼。她一面往人堆后面扎,一面心里暗示:我是梦昭元君,我是梦昭元君……
这么一想,顿时坦然多了。
与她隔着两人,一名白衣元君似乎朝她的方向盯了片刻,只不知是何样目光。
黄马甲将人驱赶至一处,剑主峰代表之中站出一人,是跟在老祭司身边的弟子,年纪不长,一副苦大仇深的沧桑面孔倒和老祭司如出一辙。他在那两道尖碑下站定,展开一轴素绢,拖着庄严而略带浮夸的调子念了起来。
枯风华嘴里发腥,感觉多听两句又要吐血。她宁可直截了当地被叫作落败者,甚至罪人,也不愿像这样被包装成什么以身祈福,平衡阴阳的“圣子”,简直恶心之极……更令她无语的是,那两道尖碑原来真是纯粹的剑心石雕成,如此奢侈而不加掩饰,是因为它们乃是别家洞天联合赠予的礼物,上面所刻的,正是横死于零泉的那些剑修的姓名!选在这个地方,让她们一个个从尖碑之间走过,被流放到凡界,哈,真是精妙的设计。
她就是不明白,在零泉自相残杀而死,这种事有什么光荣的吗?这值得立碑纪念?
不明白就要说出来,枯风华原本都已经张开了嘴,忽然想到自己现在要假装成梦昭元君,于是又闭上了嘴。
一堆繁文缛节之后,在金瓜的淫威之下,“圣子”们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走进了尖碑之间的白雾,每次快要轮到枯风华,她就优雅地往后挪一个身位,只当没人知道是她,丢脸的话都算梦昭元君的,或者随便什么元君。她青崖虚宁没有吐血,没有偷袭失败,也没有——
“老风!”
一道清柔的嗓音忽然响起,如春风吹入心间,众人侧首望去,原先躲在角落的绯衣法修不知何时走到了玉台中央,冲着传送阵下的某人叫道。
枯风华背影一僵,深吸一口气,想要挤过前面一位直接冲进雾中,然而之前她一直把别人往前推,自己向后躲,此时想要插队到第一个,别人却又不买帐了。玉台上还剩下五六位元君,她被挡在了最后一个,离那绯衣女修最近,后者探头向前,仔细辨认了几眼,然后一个箭步冲上来,精准地握住了枯风华的手臂。
枯风华:“……”
“老风,你等等!”梦华元君动情地说道,一手拿着枯风华,回头望向剑主峰众人,求恳道:“让我和虚宁元君最后说几句话,可以吗?”
要不是刚刚吐过两口血,人太虚弱,枯风华绝会对给她一掌抽飞出去。
“虚宁元君已经走了。”她咬着牙道。
“不!你不会走的!”梦华元君真切道:“哪怕在凡界,你也还是虚宁元君,你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
枯风华:“……”
尽管梦华元君凑得近,又压低了声音,可在场的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哪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枯风华知道此人一向无脑,感知范围只有眼前三寸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连和她计较的力气都提不起了,只能把自己尽量放空。
梦华元君挡住了枯风华的去路,定要把话说完。“老风,我知道前路红尘,定是一场折磨,但说不定也会遇见意外的收获呢。人生在世,经历得多了,才会成长吧。”
枯风华面纱下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实在不想说话,心里冷笑一声:成长成你这样?
这位元君当初是怎么栽在剑主峰的,别人不知道,她却是一清二楚。如今看样子是彻底投敌了,待遇果然大不一样,连今日这种场合都能混进来了。
梦华元君仿佛听得见她心里说什么,表情有些不自在。她们广寒洞的人在这方面总是特别敏锐。
她松开枯风华的胳膊,退后了半步,声音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一直不理解我,觉得我疯了,可你是真的不知道我的感受吗?你忘了,当初我们一起参加夏猎冬狩的时候,你也曾有过那些动心的时候啊!”
枯风华气笑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梦华元君伸手向右一指:“你看那是谁!他你不认识了吗?”
枯风华瞬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指尖正对的前方站着那个黄马甲,由于体积庞大,那个方向所指的位置除了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枯风华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梦华元君好似又听见了她的心声,自己顺着手指看了一眼,忽然就冷静下来了:“算、算、算了,你想不起来就算了!不用想,不用想。”
枯风华看着她又是摇头,终于冷笑一声,扭头就走,石碑间的溢出的丝丝白雾已经触碰到她的膝盖,却听梦华元君在身后又唤了一声“老风!”这一次更加情切,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枯风华没有回头,但踏出玉台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从青崖山到天地炉,再到今日前往凡界,为了不让人知晓她们变成凡人的模样,更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她的身边不得有一位师友相送,到头来,竟然是这位自愿留在剑主峰的梦华元君,成了唯一一个目送她离开修真界的故人。
其实仔细追究,梦华元君也只是个受害者罢了,一朝失心痴魔,心甘情愿让人玩弄于股掌,比起可恨,枯风华更觉得她可怜。
不,准确地说是倒霉。是老天选中了她,把她变得连自己的心智都没了,恐怕只有她自己还相信一切都是自己心之所向,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这就叫做鬼迷心窍,等哪天清醒过来肯定是天崩地裂,难以相信自己做过的一切。
基于这些掺杂着同情、念旧的复杂心理,枯风华那一步就没跨出去。而且,都到了这步境地,梦华元君怎么也是送她几句好话吧,听听缓解一下心情也可以。
梦华元君叫住她后,叹了口气,对着她的背影道:“我知道你的性格,离开仙域,肉身历练,你肯定受不了,恐怕还会加倍折磨自己。这条路已经没法改变了,我只希望你在路上能遇见很美好的奇迹,成为你心里幸福的光,那么,就连再多的痛苦都可以忍受了!”
枯风华的下巴都快掉到膝盖了,表情震惊中混合着尴尬:这、这是她认识的沈梦华?她是吃错了什么假药,大庭广众之下,一百多岁的人了,竟然用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出什么,什么“美好的奇迹”“幸福的光”这种词语?
不过滤掉这层尴尬,她的语气听起来是蛮真心的,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既然痛苦注定难逃,就只能靠好事来补偿了。她也希望能遇上什么奇迹啊,虽然凡界根本就没有奇迹,也没有机缘,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个黑洞。
然而接着,梦华元君又道:“所以今日,我愿意以灵府之力向天借运,为你祝福!”这句话一说,玉台上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回来了。常言道“元君通天”,梦华元君愿借灵府之力送上祝福,那么接下来的每个字份量就不一样了。虽然“言灵”之力尚是一门玄说,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修士们看待此事还是很认真的。
于是,在众耳竖起、众目睽睽的见证下,梦华元君镇重地,一字一句道:“我祝愿你,在此番苦修的十年中,找到世间独一无二的,属于你自己的……”
功法?
仙器?
灵脉??
“爱情!”
玉台上空气凝固了片刻,枯风华截着从头罩到脚的帷帽,整个人像一只白色的圆筒,缓缓地匀速地转过了半周,溢出三个字来:“你,咒,我?”
除了梦华元君本人,在场的所有人很难不同意枯风华的观点。毕竟梦华元君的故事在剑主峰也算是家喻户晓了,比如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疯的,最后又是怎么神奇地苟存到了现在的……她说这话,意思要让虚宁元君也和她一样?不怪虚宁元君冒火,换谁收到了这种“祝福”,还是出自梦华元君之口,恐怕都冷静不了。
虽然以梦华元君现在的状态看来,她好像并没有遭受多少损失,甚至还有点因祸得福,但整个青冥派绝对无人想成为梦华第二,因为实在是太,那个丢人了。管你几世英名,沦落到梦华元君那样,就算是敌人都忍不住为你默哀,这得有多寒碜。
梦华元君本人自是没觉得有何不妥,她是一片赤诚心意,反正祝福送到了,对方暂时不识货也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她自信地说。
看着梦华元君那深邃的眼神,那安宁的微笑,枯风华感觉快要昏过去了,像要逃离她的诅咒一般,扭头就冲进了雾道之中。
“那个是虚宁元君吧?”在她走后,围观人群小声交头。
“应该是吧。我还以为她会打梦华元君一顿呢……”
“是啊……”
如果说世上有什么让枯风华真正害怕的东西,那可能就是梦华元君了。这种恐惧,应该是源自于“未知”。梦华元君的大脑就属于那种令人不安的未知,透过她的眼神散发出来,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洞。她的眼神总让人觉得,那些令人不安的“未知”是真正存在的,她像一个到过鬼域的人,一言一笑都带着阴森,告诉你:我会倒霉,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