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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三章 阴阳为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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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虚宁元君为修真界贡献了“老阴吸阳”这个词,直到许多年后,她本人所属的那个高贵的法修圈子,依然集体不待见她。
零泉出事后,那些集美貌与修为于一身的法修个个都成了罪人。年纪轻轻的剑修,没有倒在与妖族战斗的围场上,却冤死于凯旋而归的途中,这都是谁害的?而那些长年累月躲在洞天福地之中,将自己养得冰肌雪肤,长生不老,却不肯为前方战士多舍出一分灵力的“圣女”,她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当从玉简中瞥见那些直冲面门,含血喷人,激动得泪流满面的脸孔时,枯风华属实被吓到了。为着素昧平生,没有一丝一毫感情牵绊的对象,能够这样丢自己的脸,这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兴趣爱好,或者利益追求?
八卦阵转了半圈,外头的月色便照了进来,一道白色的身影独坐在幽雅空旷的山宫里,口中发出一串“啧啧啧……”回荡在寂静的殿中。
经过之前的事迹,大家对她怕是有了什么误解,所以又多关了她几天。
最后得空放她出来,已是七月下旬了。那日恰逢白露,下过一场初秋的新雨,夜里山风清凉,她跃过露水沾湿的长长玉阶三两步跳下来,头还没梳,肩上披着件水色羽衣,身子一落,羽衣的广袖和黑发便一道扬了起来,像一对划过夜色的翅膀,在台阶下落定后,仰头便冲着玉持元君展颜一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枯风山脸上淡淡的,从袖中摸出一只细细的玉匣来:“这是给你的。”
枯风华推开玉匣一看,只见三颗玉珠似的丹丸一字排开,内中有丝丝红雾氤氲,整个玉匣都因为丹丸的寒气结上了一层蓝霜。她呆了呆,深知这丹药的珍贵,说道:“我用一颗就好,剩下两颗先收着吧。”
枯风山道:“现在山上除了你,还有谁用得着这个?”
枯风华无言以对,用认错的口吻道:“多谢师尊、师姐。”
空气静了静,然后枯风山说:“走走吧。”
两人便沿着山崖边慢慢走着,枯风华随口道:“师姐,你什么时候送我一幅雪山星夜图吧。”
枯风山一口回绝:“画不出来。”
“还有你画不出来的东西?”
“星宙的灵息,我还没参透,画出来也不像。”
枯风华看看挂满星子的天空,便笑一笑,换了个话题,“那师姐,你如今参悟了什么灵息?”
枯风山脚下顿了顿,皱眉迟疑,吐出一个不甚清晰的字:“火……”
枯风华好奇道:“什么火?”五行之道,千变万化,火灵也有无数种,玉持元君原本专擅水木一系,开始参悟火系灵息,乃是可喜的突破了。
枯风山却摇了摇头,不是很想聊这个,又点了点师妹:“你也踏实一些,多回到正五行上头来。”
“我也都有挨上啊,每样都参着呢。”
“东沾一点,西沾一点,毕竟不是正经,也不成系统。”
“我与师姐资质不同嘛,”枯风华漫不经心地答道,“只有这样我才参得下去。”她也不想解释,自己非为着偷懒任性,只是对修炼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罢了。世间的灵息有多少玄奥,怎么能套在千年不变的框架里呢。
枯风山看她一眼:“以不变应万变,提升修为才是正经。等成了灵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师尊不就是灵君,也还是有那么多事要操心……”
“你还知道她操心啊?”
枯风华噤声。
半晌,她才小心地问道:“师姐,灵隐阵是认真的吗?”
“不然呢?这大阵要费多少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枯风山说完,又叹口气,“不过还是没躲过去。”
枯风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学着叹一回,但马上又小声嘀咕:“也未必就是老天罚我吧……”
直到零泉事发之前,压着山宫的八卦阵便似一个隐形的罩子,把枯风华连人带户罩了起来,一丝灵息也不透出去,就像在这世上隐身消失了一般。这样复杂的大阵,自然不只是禁她的足,就算为御敌之用也有更直接强悍的阵法,而此阵却是少见,源自上古,名为“灵隐阵”。它想要挡住的,是天的眼。
那日在山脚下,枯风华看似以风雷汹涌之势击退了数百人,实则自己一点力气也没出。她当时确实就是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身体里一滴魄力也没剩,加上外损内耗,连打个——打个枯之知都费劲。但她偏要堵住悠悠众口,叫他们别来烦她师门,于是就用了那个法子。
世间能产生种种妙力的便是灵气,但自然中缥缈的灵气并不受人驱使,修士利用灵气的方法,就是将它先凝炼成灵力。倘若能直接驱使天地灵气,那便等于拥有了取之不尽的现成法力,可以说是替天行道,霸道无敌了。这种霸道无敌的法门还真的存在,青崖洞的法修们,就从先祖那里继承了一套。然而没有谁有资格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可以挂在嘴上到处乱说,可真要这么做,就是越了线了。向人借的是债,向天借的,便是因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过因果的事情,向来是玄之又玄,无处可证的。枯风华觉得既有捷径,那便走得,难道因为一些缥缈附会的传说巧合就怕了吗?自古有一说叫“元君通天”,她于百岁之时承接天命,封了元君,直到一百一十岁上,才头回尝试了一下“通天”的感觉,既未伤人毫发,也未谋甚大利,总不会就要天打雷劈了吧?结果一回来,师长们便板着脸将她关进了山宫,压上大阵,一副窝藏包庇、瞒天过海的阵仗,倒真像是怕她遭天雷了一样。
三个月与世隔绝,直生辰这日,密不透风的结界才开了个口,放进了枯之知。她还以为风头过去了,又能抖擞起来了,却原来是“人在阵中藏,祸从天上来”,一觉醒来成了祸害人命的黑山老怪。
枯风华冷静了那么几日,此时想来还是愤愤不平。
“真是亏了它想出这么个损招。”她嘴里的“它”指的就是头顶上。
“少说两句吧。”枯风山道,走了两步,见枯风华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她微低着头站在嶙峋的山脊上,发丝被风一阵阵带到脸上,眉眼低低的,有些落寞。
眼睫一眨,抬头,又是笑嘻嘻的:“我不管怎么着,只要不连累别人就好,我也不信他们能拿我怎么样,难道要判我杀人的罪名不成?像凡界捉了‘妖女’一样,拿我去烧了?”说到这里,倒真心笑了起来,一脸自信:“能烧断我一根头发,我管他们叫‘爹’。”
枯风山看着她。
枯风华:“对不起。”失态了。
枯风山却道:“什么是‘爹’?”
枯风华倒吸一口气,最后镇定道:“就是,凡人对‘父’的称谓。”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
后来回想起这件事,她倒庆幸下放的是自己,而不是师姐了。
不管是剑主峰还是其它声张正义的人,当然不能把她当妖女烧了,但却可以,把她当圣女,祭了。
剑平一一一年夏至,青崖虚宁、广寒梦昭、无尘玉卿……等十一位元君,自愿承袭上古遗风,仿先人苦修之道,肉身历练十年,以祈阴阳有道,乾坤泰和。
这是青冥史上“零泉事变”的最后一个小标题,诞生过程比“老阴吸阳,日隐邪杀”要曲折得多。其中“自愿”二字费时三个月,十年时间的确定又费时三个月,十一位元君的变动确认,从头到尾费时六个月,直到一一一年四月初还有修改,将青崖洞玉持元君的仙号从名单上划下了,原因无它,因为玉持元君的身份变成了青崖宗主,怎么也不能离开宗门去苦修了。
“看来青崖洞还是决定保下玉持元君,放弃了虚宁元君……”有人便私下议论起来。
“那很好啊,本来虚宁元君就是首恶,漏了她才说不过去哩。”
“可她不是立了功么,沐剑大典上可不是给青崖洞挣了好大个脸?总归增税案就是黄了,再怎么也生米煮成了熟饭,以后没人敢说青崖洞不作为了。”
“嗤,这点脸顶什么用?你想想广寒洞、无尘洞……那六家现在对青崖洞会是什么态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一条船的人都拖累了。”
“唉,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你还同情她们不成?你想想零泉的兄弟们,只是做十年凡人,你没当过吗,这算什么惩戒啊!”
“嘘!不是‘惩戒’,是‘自愿苦修,复兴古道’。”
“对对对,伟大奉献,载入史册!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还想有什么法子能对付这些金刚菩萨呢,最后倒要谢谢她们自家的老祖宗了!等夏至那日,咱们一道去观礼,给菩萨们上两柱香,感谢一下她们的奉献,哈哈哈……”
如这般的笑声,回荡在青冥山的各个角落。
方丈岛三山二海一渊一国,青冥山外,其余六大仙域掌门听到这则新闻,都露出了迷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