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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寄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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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时间的概念,总是模糊。
以前,是一袋烟的功夫。现在既然没人抽那一袋烟,或抽一袋烟的人死在了老槐树旁土屋内的硬板上,于是,关于时间是否还记得清这件事,便也无关紧要。
从地铁口到小区大门,几步路。乌云的黑极力撑开,想笼罩天空,却因为撑得太开,稀释了原本的黑,弄得天一阵阵的灰。路口一排共享单车衬托着顶上的虚空。
路灯到点,不自觉地亮着,几个下了班的人从地铁口出来,应该是下了班的人。
与那些没有小区门禁卡的外卖小哥一样,李鸿呆呆地等在门外,可又不能跟他们太过相像,于是开始给自己找些能显现地位优越的动作,比如原地跺跺脚啊,尽量让自己保持一种随性的态度。
毕竟,外卖小哥还有下一单要送,他们急切地盼望着能拨通电话,然后将这单送到穿着懒汉衬衫的眼镜男或卡通印花睡衣的女孩手中,亦或者等点餐的人跑上个十分钟来小区门口取餐。
李鸿准备在门卫那登记,直接跑去郭郴襄的家,但被门卫拦了下来,说是陌生人不能进入,除非有小区内的人领进去。于是,李鸿像是小哥电动车后盒子里的外卖,就在门外等着郭郴襄把自己领走。
郭郴襄很慢,写稿子慢,出策划案慢,约人吃饭几乎也是最后一个到。之前看电影,片子都放了半个小时,她才到,手里还提溜着一袋麦当劳,时不时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我都不敢吃,生怕发出声音打扰到别人。”看完电影后,面对李鸿的抱怨,她解释道:“这电影讲什么的呀,好无聊啊,足足一分钟,就只拍了个马路夜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文艺片。”那次老赵也在,一旁应和着:“是啊是啊!李鸿就喜欢看这些不正常的东西,我差点就要跑出来了,一秒也呆不下去。问题是,李鸿看得起劲,还哭出声!对着沙子拍了半个钟头,这有什么好哭的。”
李鸿掏出手机,下地铁的时间是7点15分,现在快40了。尽管如此,他的急迫与外卖小哥的那种还不太一样。因为小哥们不能发自肺腑地去抱怨那个让他们久等了的人。点餐的人也不想耽误他们时间,只是门卫不让进,自己也不想挪屁股,谁也没办法。小哥只能骂骂咧咧,在递过外卖后赔上一个将心比心的笑脸,然后出发去接下一单。
所以说,这世界是不公的,到了李鸿那,则少了些繁文缛节。面对郭郴襄,他想怎么抱怨就怎么抱怨,哪怕气急败坏地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不来台,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李鸿喊她的那一声声姐,不是白喊的。
倒不是说一出生,两个人就是姐弟关系。姐这个称呼,还曾有过一段演变。
李鸿北京的第一份工作与郭郴襄是在同一家公司。那时候两人也没什么交集,唯一的一次就是合伙给别人弄了一个视频策划脚本。之后,记不清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李鸿对郭郴襄的称呼变成了“女神”。当时老赵他们一群人起哄,捣鼓李鸿追郭郴襄。可能是少年那不坚定的小心思,既不想破坏纯洁的朋友关系,又迟疑着徘徊在爱情门槛的廊檐下。于是,他狡猾地做了个折中——姐——超越爱情之情,固守朋友之性。这也让老赵抓住了话柄:李鸿是个虚伪的小人。
隔着栅栏,郭郴襄不慌不忙地拉开了一旁的铁门,向李鸿挥了挥手。这时,李鸿瞥了眼一旁的门卫,那胖师傅什么话也没说,躲避似的将目光扫向还在苦苦等候的送餐人。
现在的小区,楼与楼之间隔着一片不大不小的公园。你能听见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也能想象得到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的身影,还有一群主妇操着“躺卧音”呜呜囊囊地聊着天,这是印象中的北京现代住宅里的公园。而事实上,你没法盯着一个主妇发呆半个小时,或花去半个小时的时间思考一个主妇的前半生,这些仅仅存在于你的脑海。
相反,一些穿着华丽的摩登女,或抖音网红女,会以绝佳的粉墨勾起你的兴趣,让你想多看上两眼。接着,在她们的余光扫过你的所思所想时,暗喜和道德审判便在她们心中升腾:“刚刚那个男的看了我一眼,说明今天花一个多小时化的妆还是有用的。可惜,那男的满脸的痘子,眼距宽得吓人,披头散发,像条刚被甩了的狗。”李鸿也是这么看自己的——丑陋、没本事、默默无闻、夜郎自大、好高骛远——凡是跟“不好品性”沾边的词,他都据为己有。
你不能说他的这些想法太过玻璃心,毕竟一个由玻璃心组建起的城墙,其御敌能力超乎想象——起码不会让人失望,或突然感到失望——当失望被遇见,其破坏力会削减一半。同时,这种心理的副作用也在所难免:还没尝到甜头,畏惧便以失落的形式出现在眼前。这样的人,何谈未来?不过李鸿的未来足够有名气,那里住着个疯子,他叫尼采。
现在的小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那种独有的昏黄的暗光。于大张旗鼓的简约风大理石雕刻下,诉说着一种隐忍的□□。郭郴襄领头,李鸿跟在后面。以前的青楼女子,总是站在外面揽客,嫖客欣喜若狂,主动挑选个可人儿,但又得装个矜持,故而跟在女人身后,显个排场,不能丢了正人君子的面子。李鸿主动约的郭郴襄,却跟在她身后,你或许会说他不熟悉郭郴襄所在的小区,但不能否认存在于他心中的反差——期待与畏惧——这种期待,拜那昏黄的光所赐,是这种被强行映衬出的气氛让李鸿开始期待,期待只有自己与郭郴襄两个人呆在封闭环境下的情形。同时,关于男人的面子,关于一个君子的风度,还有一个良好少年内心的纠结,都让他在心中刻意逃避起郭郴襄的眼神。可表面上,逃避又不能过于明显,当显然变得刻意,那么显然也不再显然。所以,需要把这种纠结在还没有转变成挣扎之前,彻底合理化。这便是李鸿眼里的成长:在悄无声息中,接受自己曾经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接受的东西。
李鸿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但他明白:当一样东西出现时,什么是自己所能接受的,比如一种呈现在眼前的光滑感。你很难去形容抽象的感觉,你也无需形容,只需明白它不仅令人舒适,还会滋生欲望。当他站在郭郴襄家所在的那一层时,黑黄相间的大理石让李鸿的心直接被甩在案板上,悬空处是一把刀,正准备斜侧着拉刮他一层层皮肉,而那个将他放到案板上的,正是李鸿自己。
一进门,郭郴襄便以慵懒的语调提示着他,该换鞋了。鞋架对面是一个立式冷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鲜花。高档小屋,郭郴襄一个人可付不起这房租。她跟闺蜜商量,平摊租金:闺蜜把这当花艺工作室的基地,时不时拍拍视频,存放一些花束;而郭郴襄则空出一间小屋做卧室,顺便还弄了个卖花的副业。
“你们同情见不到阳光的瞎子,同情听不到大自然声响的聋子,同情不能用声音来表达自己思想的哑巴。”
“这是什么?”
“《茶花女》里的一段话,你没听过?”
“没听过。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一段话?”
原因很简单,字面原因罢了。“你是给工作室写文案吗?”
“写文案,做图标设计,也负责做一些落地活动。”
“这花放冷柜不会坏吗?我是说,冷柜不会把它们都冻坏吗?我买过一个土豆,放了一个星期,拿出来横着切一刀,里面是黑心的。”
“不会啊,保鲜而已。”
花,也是光滑的——让周围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圣洁与芳香四溢,让刚刚在心中还留有的污秽立马显得魅力动人。总之,那是一片可以安心静躺的栖息之所。然而憋了一路,李鸿想不了那么多,类似于原始欲望的满足被一种现代社会的小目标所替代,这又回到来郭郴襄这儿的最初目的——找一个不堵的马桶,上个厕所,再冲上半个多小时的热水澡,没有旁人打搅,也没有必要动不动屏住呼吸。没有臭味,他的口中尽是洗发露圣洁的香气。
“刚刚工作室的人都在,是吗?”
“对,需要在咖啡厅策划一个‘悠漫下午茶’活动。”
“老大那边活做得完吗,你还接外活?”
“他管我!策划案、通稿什么的都要我一个人写,也不招人,也没有奖金,干多干少一个样。他要是抱怨,我就不干了。你怎么样?胃好点了吗?”她坐在客厅高脚长桌边的空调靠背椅上,裙摆搭在腿上,腿又搭在小凳上,桌上摆着一瓶饮料,长桌那边就是厨房冰箱。
“喝吧,刚打开的,降降温。怎么啦,老弟,今天想起来到姐这边坐坐?”她嘴角上扬,两侧的脸颊堆成两团肉球。李鸿喝了一口饮料,可乐,桂花味的,像一团薄荷掺着石膏顶着鼻腔。听上去的和实际接触后的感觉,总差着十万八千里。
就是这一句话,李鸿的心思全放在一个人到老友家借宿一宿的想法上。可能其他人还会借着这句话联想一些古时候青楼女子的挑逗打趣,但郭郴襄口中的台词,且不说能不能唤起男人心中的情色感,放在平常生活的话语里,也只是一声苍蝇嗡嗡。
“洗澡有热水吗?”
“有啊。”
“主要之前租的自如公寓,一个冬天都没有热水,又不好搬家,还感冒了好几回。”
“我天天洗,还蛮热的。你胃好些了吗?”
“还行,有时候饮食不注意就会疼,反正就是得注意。那我先去洗澡了……”
“行,我给你拿毛巾吧,你用我的好了,挂在墙上的那条,冷热水你调那个钮子就行了。”
淋浴与外面的洗漱台,被一道玻璃挡着,从外面能不能听见里面的水流声,不知道。
李鸿站在淋喷头下,一动不动,仿佛被一股淘气的水流侵注了耳朵,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这是他一直以来所寻求的,内心的安静,哪怕是一瞬间,只要在活着的时刻,自己有意识地意识到自己存在于这样一个空间内,感到美好和舒心,仿佛五脏六腑带来的压迫与病痛统统烟消云散。
这时的他,才算得上获得心中所向往的快乐,一种无忧无虑的肆意与潜在的激情。
前脚李鸿从浴室里出来,后脚郭郴襄就进去了,衣服拿得满满当当,右手上iPad放着剧。掉了一条毛巾在地上,李鸿弯腰去捡,目光落在郭郴襄的脚踝上,一个纹身,像是蝴蝶展翅的侧影。
与厨房、长桌相对的另一边,是个壁橱,里面摆着杂七杂八的物件,有零食,有高脚杯,还有两排书。郭郴襄说过,她喜欢丰子恺的散文,李鸿打开那本散文集,书签随意地夹在23页。也就是说,这本书,郭郴襄一年半还没有看完。
睡觉的地方在郭郴襄房间的隔壁,是一个上下铺木头床,本来是郭郴襄闺蜜和她弟弟住的。她那个弟弟在北京上学,所以就来姐姐这住一住,不去挤宿舍那巴掌大的地方。屋顶的灯是欧式的,习惯性的昏黄,李鸿觉得少了些之前青楼的韵味。
整个人重重地躺下,这才看到微信上陈曦发来的消息。不是厕所修好或吃火锅之类的信息,那已经过了有三个小时了。陈曦告诉,或者说通知李鸿,下周六,之前公司的同事莫莫姐要来他们的新家暖房,务必空出那段时间来。
“周六,或许要去赶场电影,但下周好像也没什么新片上映,而且公司的资源本来就不多。”李鸿琢磨着,慢慢躺下,也没回复陈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