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死契阔 歪，我好像 ...
-
阴气缭绕，微凉的白色雾气轻轻绕上苏寂江的指尖，又怯怯地散开。
牛头马面手持锁链，锁链那头束着苏寂江纤细惨白的足腕。
牛头回头看了苏寂江一眼，欲言又止。
苏寂江不爱看他那牛头，温和一笑，“劳驾，你把头转过去。”
牛头：“……”
其实牛头马面都在按捺惧意。玄色锁魂链，千年来首次出世。
玄色锁魂链，锁至恶至煞之魂，其身前必害人无数，命债缠身，此魂入地府，即刻下地狱，不得如轮回。
这么个温和纤瘦的白衣公子，像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书生，竟然用得上玄色锁魂链。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黄泉路不算长，苏寂江掩面打了个哈欠，轻声问道：“还要走多久？”
牛头：“用不了多久。”
牛头没有唬他，片刻后，苏寂江就看到了地府大门，冷雾环绕，墨色的垠灭之壤上矗立着一扇玄色大门，门上匾额书有“契阔”二字。
苏寂江喃喃道：“尘世分别，最远不过生死契阔。”
多有诗意。
此处距契阔门约莫还有百米，牛头马面相视一眼，松开了锁魂链。苏寂江平静的看着他们。
牛头略一拱手：“苏公子，接下来这段路，你得自己走。”
说完不等苏寂江反应过来，他俩就拽着锁魂链，转身消失在了身后陡然浓烈起来的冷雾里。
苏寂江看着面前的大道，微微一笑，笑意却哀。
他缓缓走出一步，耳边风声顿起，无数残魂现出原形。
漆黑的魂魄们没有神识，他们疯狂地朝苏寂江伸出手，似要揪他的衣领，质问他，斥责他，以血淬他。
苏寂江立在原地，一一看过众魂的轮廓，他辨认出好多故人。
鸣仓、江知非、泽柳、顾言芷……
原来，他害死过这么多人。
鸣仓尖啸着，五指成爪，满是恨意，他一次又一次掏向苏寂江的心口，残魂碰不到苏寂江，不疼，只是心口冷的厉害。
残魂层层围绕着苏寂江，有的影影绰绰，有的漆黑如墨，他们尖啸着，嘶吼着，凄厉的声音中含着血腥味。
苏寂江闭了闭眼，轻声道：“对不起。”
众魂寂了片刻，他们好像想说什么，但毕竟原魂都已投胎，徒留这半片没有神志的残魂，实在是无法理解苏寂江那句道歉里深含的痛苦。
于是他们继续嘶吼着，尖啸着，抓挠着。
苏寂江平静地往前走去，像看不见周遭一切。
“东风吹破少年梦……”他微笑起来，“从此……再无赤子心。”
他走到契阔门下，众魂消弭不见，一黑衣男子手持折扇，候在门下。
苏寂江走过去，那男子转过身来。苏寂江陡然睁大眼，脚一软，险些站不住。
万魂齐哭都吓不住的苏寂江，被这面目俊朗，笑意和煦的男人吓到了。
黑衣男子挑起眉，收拢折扇，作揖道：“在下鬼界判官执离。苏公子，在下没有自己的样貌，众魂见我，所见皆是尘世羁绊最深的人的样貌。你这是看见何人了？”
苏寂江寂了一瞬，“仇人。”
执离了然一笑。
苏寂江抿了抿唇，“阁下所来为何？”
“苏公子阳寿不该就此尽了，在下奉阎公之命前来送你回人界。”
“……”苏寂江难得的皱了皱眉，“我阳寿不该尽？难道……”这世上最该死的人不就是我吗？
执离哈哈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苏公子不妨看一下这三生镜中你死后三年之景。”
他取下腰间一柄木镜，递与苏寂江。
镜子是木的，却光洁无比，可映人面。
苏寂江握住镜柄，镜中水波一漾，显出三年后人世场景。
哀鸿遍野，白骨成山。
鬻儿卖女，易子而食。
修士走火入魔，大能纷纷陨落，上古魔气外泄，植被枯萎异化。
连云陌之森里坠凤岭上的探星木都枯萎了……
天空不分昼夜，一直是阴雨连绵，天心一轮淡青色太阳，晕开绯色的光晕，意蕴不详。
天地异象……真正的末世！
苏寂江的手颤抖起来，“为……为什么？”他看着执离。
执离挑眉一笑，“苏公子且往前看。”
三生镜回溯到苏寂江死去三月之后。
云陌之森腹地，灵植被悉数劈开，辟出一片战场。
妖皇和魔尊分别率领妖界魔界大军开战。
苏君奕像是疯了，每一击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白初泊也目含红光，即将魔心破裂。
世间两位骄子的这场大战，惊动了藏于坠凤岭下的上古魔气。
苏君奕和白初泊战意惊人，灵气四溢，最终释放出了上古魔气，镇压魔气的探星木也被反噬枯萎。
从此，红尘界大乱。
乱了……乱了！
苏寂江闭了闭眼，“怎么会这样？”
执离目光中含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他略一垂眼，掩住了。“你再看。”
苏寂江低头再看。
苏君奕提刀闯入壑深禅院，双目通红，逼问着老禅师。老禅师垂眉不语，只是合掌俯首，朝苏君奕拜了三拜。
苏寂江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苏君奕最终屠了壑深禅院满门，踏着血泊，在屋顶拥剑长啸。
而魔殿的白初泊魔心不稳，需用惊鸿木来治疗，苏寂江曾给过他一株，但白初泊昏了头，将那株惊鸿木种在寝宫外悉心照料。宫人苦劝，他都不愿以此木为药。
这一个两个，怕是都疯了。
苏寂江眉头微挑，看向执离，“这与我何干？”
执离一笑，“那我就不知道了，在下也只是地府一介小官。”
苏寂江沉默下来。
良久。
“我不想回去。”死了多好，一了百了。苏寂江实在是惧怕再害了故人。
他执拗道：“我……尸身已毁。”
执离：“这又何妨？”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支金色毛笔，迅速点在苏寂江眉间。
“红尘无断绝，地府不相迎。”
苏寂江还想讨价还价，却发觉自己的魂魄不受控制地朝某个地方散去。执离的动作可真是快。
执离笑吟吟，“苏公子可一定要阻止那些事的发生啊。”
苏寂江看了看自己逐渐透明的身子，“要阻止他们，复活鸣仓不是更为妥当吗？”
执离只是笑而不语，微一摇头。
“……”
苏寂江看着执离：“你不要笑。”
执离收住笑：“怎么？”
苏寂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最后，他的魂就要彻底散开了，他伸出手给了执离一巴掌。
执离：“……”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
“抱歉，看到这张脸我真的忍不住。”苏寂江温和一笑，似有些开心。
“我心里舒服极了。”
话音毕，他已消失不见。
执离手持转魂三生镜，看了看自己。
他微微一笑。
苏寂江睁开眼，又闭了起来。
怎么这么痛？
四肢像被卸了下来一样，痛的泾渭分明各有千秋；腹中像吞了一团火，又淬了毒一样，尤其像被人用刀捅的稀烂；头也很疼，识海中浊浪翻滚，又有灼烧感。
皮肉瘦烧焦的味道很奇怪，血液烧起来有滋滋声响。
苏寂江睁眼，冲天的金焰自他胸口燃起，火舌亲昵地吻过他每一寸皮肤，留下黑色伤痕。
很痛。苏寂江长长地“啊”了一声。
这，可是在涅槃啊。
真令人难过，一重生就遇到这样的事。
苏寂江平静地想，他这一世应该怎么做？
至少不要再害人了。
和上一世一样，天开始下雨。
雨水浇熄了本就将灭的业火，留下一只炭黑色的小鸟躺在地上。
苏寂江动了动手臂，心道果然和上一世一样，自己变作了原形——凰鸟。
被燎了羽毛，沾了地府的垠灭之壤，丑死了。
他趴在地上，筋疲力尽，静静等着上一世那个人。
青年身着一袭简洁朴素的月白袍子，稚气未脱的秀气脸庞上缀着薄汗。他蹲下，宽大的袖口伸出一点莹白指尖，撷下一株草药，放入背上的竹篓里。
腰间通讯录一震，他急忙注入灵气。
“鸣仓，酉时之前回传送点，云陌之森是妖族地带，小心为上。”一道清冷的男声从符箓中传来。
“啊……我知道了，江师兄。”鸣仓有些紧张地攥住袍角，睁大湿漉漉的眼睛，有些瑟缩地打量着四周幽暗的森林。
啊……好害怕。鸣仓运气实在是差，别的师兄弟都是抽中药云谷作为试炼区，就他一个，被传送到云陌之森。
鸣仓怯怯地往前走了几步。
地上有蛇蜕，足有成年男子合抱那么粗；树上挂着奇怪的青色汁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草丛间偶有几朵开的靡艳的花儿打哈欠，露出花蕊里一口细细密密的毒牙……鸣仓默默收回像摘花的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刚下了雨，地上湿滑，鸣仓只顾着拢住袖子不让自己被旁边丛生的草叶划破手，一时没注意脚下，跌了一跤。
“唔……”鸣仓眯起眼，刚想站起来，却僵住了。
他和一双黑豆豆眼对视。黑点点眨了眨。
“这……这是什么？”鸣仓坐起来，看着地上趴着的一小团东西，伸手戳了戳，“嘶……好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死契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