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亦橘亦橘 ...

  •   江南水乡,雨水丰沛。
      昨晚上又下了雨,淅淅沥沥一直到早上都不肯停歇。闻亦玺醒来,站在廊前看了会雨,天井里的桂花被那雨冲了,散了一地金黄。
      闻亦玺突然来了兴致,拿了笔墨纸砚铺好,细细磨了墨,书卷气一下盈满整个堂屋。他拿起笔,架势颇足的写了一个字,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突如其来的闲情雅致。
      他接起,喊了声:“爸。”
      电话那头的男声一如既往有些疲倦,他忍不住皱了眉,劝到:“爸,你多注意身体,别老是那么拼命,把自己累坏了可得不偿失。”
      男人低笑了声,感叹到:“不用担心我,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闻亦玺沉默了会儿,然后才答:“过年吧…”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忍不住说教:“小玺你回来帮着爸爸打理公司不好吗?一样是做香,为什么硬要守着你爷爷那个亦玺堂不放?”
      哪能一样?爷爷从祖辈学来的手艺,传到父亲那一代被父亲全部用现代工艺量化,没有手工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东西,又怎么能够承载匠人往其身上寄予的故事和精神?
      他没说话了,沉默着。电话那头的父亲大概也意识到气氛的尴尬,叹了口气,又说:“算了算了,我知道你倔,你愿意守着便守着吧。只是小玺,你得明白一个道理,现在都是快餐文化,没人会再去花时间和精力去等待和了解一个东西,更没有人再像以前一样会为了一盒香膏想法设法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时代在变化,你总得学会变通。”
      闻亦玺沉默了会儿,率先挂了电话。
      闻父说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甘心。现在科技发展迅速,手工艺人越来越难以生存,开始在互联网上另谋生路。闻亦玺看过太多,也全都明白,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沦落到这一步的一天。
      天慢慢放亮了,青石板砖刚被洗过,整个地面都亮澄澄的。屋檐还在滴雨,一滴一滴坠下来,用岁月把青石板砖凿出一个个窟窿。
      闻亦玺坐在堂屋正中摆放的案几前,手上毛笔的墨汁已经干涸了,也不理,只顾盯着雨滴落下那一瞬形成的细小皇冠形发呆。
      门前突然传来一阵风铃脆响,过了片刻,是一个清澈女声:“老板在吗?”
      闻亦玺回过神来,快步穿过花木包裹着的天井,走到大门旁的侧门前,跻身进了门。
      闻亦玺自小跟着爷爷打理亦玺堂,自诩见过的人多得数不胜数。但在目光扫到来人身上的对襟斜领长衫、织金马面和脚上的翘头绣花鞋以及手上微微淌水的竹骨流苏油纸伞时,还是不免愣了愣神。
      女孩点点头,头上的坠珠暗纹发带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一开口声音也脆:“这香膏都是你们手工做的吗?”
      闻亦玺微敛了眉眼:“全是我手工制的。”
      女孩惊了下,笑了:“难怪我觉得你这儿格外有韵味些。”然后又指着柜台上其中一个瓷瓶,说:“我最欢喜这个。还能有幸让我买到吗?”
      他看过去,瓷瓶里唯一是青色的那个,在一排白瓶中间显得尤其显眼。
      是青橘。他没做多少,自己私藏和赠了好友之后就只剩寥寥几瓶放在店内陆陆续续的被卖完了,供人选择的小样却一直搁在柜台上忘了拿走。
      这姑娘眼光还真是独到,初来就盯上了他店里最金贵的那份。
      他没忍住微微勾了唇,刚想向人道遗憾,又在看向女孩的刹那被女孩头顶发髻上插的雕花步摇摇得心颤,鬼使神差改了口。
      “你来得巧,这盒叫青橘,只剩最后一盒了,你随我来。”
      带着女孩穿过天井,堂屋墙角摆着的雕花檀木门还是奶奶结婚时的嫁妆,上头的铜锁是找了镇上的铁匠世家照以前的样式新打的,里头精致的木盒成双成对摆着。他扫了眼,找到青橘,这双人的队伍便突兀的缺了一块。
      转身一看,女孩站在天井的廊内,两手食指和拇指框成长方形举在眼前,像孩提时代玩的拍照游戏。
      见他过来,女孩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抱歉,你这儿风景构图实在太漂亮,我一时没忍住,让您见笑了。”
      闻亦玺愣一下,细细看了眼天井。树木花草葱郁,几尾锦鲤在池塘里游曳,时不时吐一个泡泡,水面都是一圈圈含蓄的涟漪。
      刚下过雨,宅子里还雾蒙蒙的,潮气笼盖天井,倒真有种朦胧的美感。
      他自小跟着爷爷生活在这儿,四季变换他再熟悉不过,习惯了便也麻木了。
      闻亦玺笑了,将青橘递过去:“确实很美。”
      女孩歪一下头,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扯着他又问了些香膏使用时的注意事项,才慢慢的走了。

      第二天天晴得好极了,闻亦玺依着约去取前些天送去脱水的桂花,又在青石巷中遇到了昨天在亦玺堂买香的那个女孩。
      清晨白露未晞,还有些凉。她大概是怕冷,穿了件斜襟绣花短袄和条纯色暗纹褶裙,琵琶袖很随意的挽上去,露出半截细白的胳膊。
      面前的画架旁已经围了一圈镇上的居民,画架上是幅素描,已经接近尾声。她应该是很早就开始了,画上的日出画得婉约含蓄,透着一种江南小镇特有的清婉味道。
      闻亦玺埋在人群里看着她画完。完成后署名在右下角,“宋忆”两个字签得秀气又肆意,倒是像极了主人。
      脱水的工厂已经是闻亦玺唯一能够找到的一家还在遵循古方脱水的工厂。这家工厂从不接私人委托,却总是看在闻亦玺爷爷的面子上为亦玺堂一再破例。
      工厂老板和闻爷爷是忘年交,现代人越来越依赖科技发展的年代,只有这两位手艺人一直坚持手工,后来爷爷去世,工厂老板被现实打败,开始用现代科技改良古法手工。极少情况下会为了至交们回归原始,亦玺堂便是其中之一。
      他接过桂花,沉甸甸的一个竹篮,里面是金灿灿的,还散着桂花甜腻温和的香气。
      “小玺。”老板突然叫住他:“最近生意怎么样?”
      并不景气。现在的人们都偏爱优雅精致的名牌香水,自然有韵味的古法香膏再没像以前那样人手一瓶。再加上亦玺堂处于这半偏僻的江南小镇,买香的只剩下些回头客,极少会有新顾客找上门。
      闻亦玺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那个前来买香的清丽身影。
      他回过神,报喜不报忧:“还过得去。”
      “你不说我也明白。”老板摆摆手,“现在大家哪还会再为了一盒香膏跋山涉水来这偏僻小镇啊,只怕都没多少人知道香膏是什么了。小玺,听叔一句劝。换个路子走吧,别老是拘泥于这江南小镇,你总得把亦玺堂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带到更多人面前。”
      闻亦玺垂下眼,盯着那桂花,脱水成干花之后色泽和香味尤在,只是那形状小了些。他捻了一小把放在鼻尖轻嗅,他开始动摇了。

      取完桂花回来已经是下午了,巷子里女孩果然已经不在了,闻亦玺没由来有点失落,却在走过巷子即将上桥时看见女孩的身影。
      女孩依旧是今天早上那身衣服,画架挪了地,摆在桥头。面前的画已经画了一大半,这回是水彩,把眼前的石板拱桥勾的温婉惆怅。
      她旁边没什么人,闻亦玺站过去静静看着她画。女孩过了好久才察觉到身旁有人,一转头见是他,绽出一抹笑。
      “老板。”宋忆唤他,递了张卷成筒状的画纸过来,“你来得正巧,我正预备去店里找你的,想把这画送给你。谢谢你做出青橘,我真的特别喜欢。”
      闻亦玺笑了,老板谢顾客惠顾常见。顾客谢老板做出好东西,他倒是头一回见到。
      他又把目光落到画上,是幅用水溶性彩铅画的画。画上一个女孩穿着对襟襦裙,微微垂着眼,双手拢在胸前捧了几个金灿灿的橘子,身后橘树大片大片,金黄和翠绿映在一起衬得这话饱满而韵雅。
      “这是…青橘?”
      “对。”宋忆不好意思的笑笑,“昨天买的青橘我实在太喜欢,忍不住就画了幅画。”
      “画得贴切。”闻亦玺夸一句,脑子里不可抑制的涌现出闻父以及工厂老板对他的说教。他心念一动,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最近,还有时间吗?”
      宋忆一愣,勾勒桥柱的一笔险些画歪,下意识的单音节反问:“嗯?”
      “想请你画几幅画。”他垂下眼,有种落败之后的颓感,“亦玺堂网店的宣传画,亦玺堂要开网店了。”

      待到宋忆将画具搬到亦玺堂的堂屋内时,闻亦玺总还有些恍惚。女孩穿了件素色的立领长衫,下面是条纯色暗纹褶裙,外面罩着件同色系的长比甲。背着画板和颜料盘进来,中西方元素交揉在一起,出乎意料的和谐统一。
      “宋小姐。”
      “叫我宋忆就好。”宋忆把画具排排摆出来,纸、画笔、画架和颜料盘。闻亦玺看得出神,话语无意识脱口而出:
      “我之前大概没见过你。你画画画得这样好,是画家?”
      “我最近才来定居。”宋忆低着头,笑一下,“至于画家。如果我在这儿,我就是画家。如果我不在这儿,我就什么也不是。”
      宋忆淡笑着,目光却是邈远的,没有落在实处。闻亦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着,看眼前的人像是隔着一团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透。
      寂静了半晌,宋忆先开口,她头一歪,笑得娇俏,好像刚才并不是她。
      “别说我啦。你想要什么样的宣传画?”
      闻亦玺从神游里出来,将香膏从檀木柜子里一盒盒拿出来,“就按你给我的那幅青橘画,尽量给每款香都画幅画。”
      宋忆点点头,瞥到闻亦玺拿出来放在案几上的香,几个瓷瓶排排立着,成一条线。
      像学生时代的站军姿。她想到这,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来。旁边的闻亦玺疑惑的看向她,问:“笑什么?”
      “没。”宋忆摆摆手,“就觉得自己挺荣幸的。”
      “荣幸什么。”闻亦玺笑一声,手指无意识的拨弄那些瓷瓶,“帮着亦玺堂开网店很荣幸?”
      “那是自然。”她点头,“老板,亦玺堂开网店可是好事,我明白现在手工艺人难以生存,也明白手工艺人都有自己的傲气和骨气。但你不妨换个角度想,制香依旧是制香,亦玺堂依旧是亦玺堂,人们依旧为了你一盒香膏想法设法,只不过中间跋山涉水的媒介换成了网络和快递而已。况且在网络上另求生路并不意味着会失了传统手工艺的韵味与清高,网络只是一个载体,用来把这韵味、故事和精神传递到天南海北的更多人手上。”
      闻亦玺一怔,细细看她。宋忆笑着,目光灼灼,眼里似有光华闪耀,说的万分认真。
      他轻咳一声,不自然的偏过头去,说:“我叫闻亦玺,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宋忆从善如流改了口,闻亦玺忙收起刚刚一瞬间蒸腾而上的小心思,指了指那些瓷瓶:“我先跟你讲讲这些香。”
      “这些全是你自己调的配方吗?”宋忆插了嘴。
      “大部分是的。”闻亦玺挑了几个瓷瓶出来,“这几个是按古方复原的。”
      宋忆捻了个,开了盖放在鼻尖轻嗅,笑了:“梨子味?”
      “这个叫鹅梨帐中,配方里有用到梨汁的。”闻亦玺眼中不自觉的带上一点儿笑意,“这是我爷爷生前最喜欢的香,我小时候却老是配不好,在书房把配方抄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又在这香的催眠下忍不住睡着,醒来之后半边脸上印得全是墨迹。”
      宋忆也笑,笑完了又准确捉到重点,“你爷爷?”
      “嗯。我爷爷两年前就过世了。”闻亦玺笑意变得清淡,眼神渐渐邈远,“爷爷是亦玺堂的传人。那个时候,亦玺堂名号传遍天下,多少人为了一盒香想方设法跋山涉水也要托人或亲自来到这里,现在却…”
      闻亦玺没再说下去。适当的留白总是能给人以足够遐想的空间。宋忆沉默一会儿,开口:“亦玺堂的亦玺,是闻亦玺的亦玺吗?”
      “闻亦玺的亦玺才是亦玺堂的亦玺。”闻亦玺敛了笑,“爷爷对我给予厚望,我却好像让他失望了。”
      江南小镇好像永远都是潮湿且温润的。已然接近中午,树叶上的露水却还未消散,宋忆顺着闻亦玺的视线看向天井内。桂树葱郁,一颗水珠摇摇欲坠,树叶最终不堪重负,微微垂了头,让露珠跳进下方大理石圆桌上的花瓶里。
      “那花瓶怎么没种花?”宋忆望得出了神,脱口而出。
      “那花瓶里本来栽的是几株茉莉。”闻亦玺又笑了,“我见它开得好,想着剪一朵去试试配个方出来应当不要紧。没想到越剪越多,最后都把这茉莉剪秃了,也没把香配出来,便也就懒得再种花了”
      宋忆半开玩笑到:“还有你亦玺堂配不出来的香?”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闻亦玺很无奈的笑,“一款香不仅仅在于配方,更要看它所承载的情感。我熬了几个大夜,试了很多种方法,做出来却总是少了点味道。”
      “或许下次找到感觉你再去试就会成功了。”
      “我也觉得。”他笑得底气十足,“我再多试几次,肯定能配出来。”
      宋忆笑了,笑得绵长且暧昧,“闻亦玺。每次你在说制香的时候,眼睛都发光。”
      “是吗?”闻亦玺抚上自己的眼,“大概是因为这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吧。”
      宋忆一怔,大概是从没想过热爱还能如此表达。有风吹过,夹着远方的凉爽。桂花受了这风蛊惑,打着圈儿悠扬的离开了。外面有甜香闯进来,是巷子口那家酥饼铺子。中秋节快到了。

      中秋时节好像任何事都跟着那月亮一起圆满了。宋忆当天穿了套嫩黄色的明制交领短袄汉服,外面罩的那件方领半袖绣着明晃晃的月亮和云霞,着实衬人。
      闻亦玺窝在天井桂树下的大理石桌椅上,手里罕见的拿着部手机在刷。
      大门处又传来风铃脆响,他看过去,门开了,先是探进来半只素白的手,然后溜进来一片嫩黄的裙角,最后才是个清泠泠的人进来了,笑得开怀。
      闻亦玺见她这一身打扮,笑了,打趣到:“你今天穿得倒是应景。”
      “我还有更应景的呢。”宋忆一笑,从背后摸出来一壶酒和一包点心,“看看这是什么?”
      “巷子口那间铺子卖的?”闻亦玺接过来,去拿了两个酒盅,“他家的酒和月饼不是很早就被定完了?”
      “老板的私藏。”宋忆得意扬扬,“我可是用了两幅画才换来的。”
      “对了。”说到画,闻亦玺才想起来,“多亏了你的画,画得实在是好。我还没开始卖香,你的画倒是先给我涨了一波热度。”
      “那很好啊。”宋忆笑,“以后你的网店开得好了,也给我的画增加了关注度。”
      闻亦玺却摇摇头,郑重的说:“卖完手头上的,我就不做香了。”
      宋忆一愣,一个没注意让正在拆的糕点碎了一个摊了她一手。她恍了恍神,走到天井里的池塘旁蹲下,还是问:“为什么?”
      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他近来总是想,到底什么是梦想,为了什么要一直坚持,安稳有保障的生活是不是真的不会那么累。
      闻亦玺没答话,宋忆也沉默着,手伸进水里。水里的鱼儿被这碎屑吸引,一下又一下轻啄宋忆的手指。她看得出神,正发着呆,之前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响了。
      她举着湿淋淋的手看着,闻亦玺立刻心领神会,还贴心的给她打开了免提。
      免提打开的同时,一个女声跳出来:“忆忆今年中秋回不回家呀?我刚买了好多菜呢。”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大概是在某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宋忆一听,抓紧把手擦干,拿起电话关了免提,躲到僻静的堂屋里去了。
      宋忆带来的东西确实应景,巷子口那间铺子的老板手艺向来是最好的,更别提中秋时节才会限量供应的桂花酿。天都快黑了,月亮隐隐从云层里探出半个头,圆得彻底。宋忆与他都不喜吃月饼,勉强用了酥饼来代替。闻亦玺率先捻了个咬一口,酥饼破碎形成的粉屑扑簌簌落了他一手,香气直接从口腔蔓延到鼻腔,像是要刻在人脑子里。
      宋忆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她见酥饼少了一块,笑着说闻亦玺实在没义气。说话时有浓重的鼻音,闻亦玺借着亮澄澄的月光就着堂屋里依稀的光线看清了:宋忆的鼻尖和眼眶都红,眼睛也肿了,原本秀气的双眼皮被撑大了一倍。
      她不愿意说闻亦玺也没有拆穿,老房子隔音并不好,方才堂屋角落里渐渐变大的争吵声落了一半进他耳朵里。他人私事不好过多参与,却还是在看见宋忆的通红眼眶时心底升起一种难以抑制的酸楚情感,想拥抱她入怀。
      闻亦玺给两人都倒了杯桂花酿,宋忆看了会儿,突然端起来一饮而尽。
      “刚刚那个…你家里?”闻亦玺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
      “嗯。”宋忆又倒了杯桂花酿一饮而尽,“我妈叫我回去。”
      闻亦玺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神情却是不变,装不在意到:“那你回去吗?”
      “怎么会。”宋忆一下变得严肃了,却也是坚定的,“我说过的,我回去了,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闻亦玺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又觉得自己私心太重,低下头盯着粼粼的桂花酿发呆。今年中秋不知为何是寂静的,大抵是人们都逮着这空隙向月亮公公许愿去了。他又拿起一个酥饼正想咬一口,宋忆却突然开口。
      “我妈想让我回去当小学老师,她总觉得女孩子在老家才安稳,但我不想。”宋忆还端着杯桂花酿,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又不是落在他身上,出神的说:“我还是想当画家,还是想实现自己的梦想。村上春树说过:不管全世界所有人怎么说,他都认为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无论别人怎么看,也绝不打乱自己的节奏。喜欢的事自然可以坚持,不喜欢怎么也长久不了。我还是觉得自己所热爱才是最重要的,与其为了所谓安稳去随大流做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还不如拼尽全力将自己热爱的事业做到最好。其实我妈妈只是太爱我,她害怕我受伤,所以宁愿我去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也要让我得到最安稳的生活,不想让我受到一点儿挫折。”
      “但是我和她说了,也和我自己说。”宋忆终于真正将目光转向闻亦玺,她的眼睛熠熠,有一种很坚定的光芒闪耀,“人总是要经历许多磨难才能蜕变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是我所热爱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事业,我不怕受伤,也不怕失败,哪怕有一丁点儿成功的希望,我也要奔着这光亮勇往直前”
      闻亦玺愣住了,手里的酥饼还捏在半空。一阵风吹来,世间万物都沉默,只剩下池塘里的鱼儿餍足的吐出一个又一个气泡,哔哔啵啵在水面上炸响。
      宋忆说这话时是极认真的,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闻亦玺看她良久,莫名就觉得相形见绌。他“唰”一下站起来,酥饼也放下了。一言不发走到里间书房里去,配方、香样和笔记一样一样全部都从打算带到父亲公司去的箱子里拿出来,重新放到原来的地方去。
      他好像在刚刚那一瞬间想明白了,安稳也许真的能够带给他更好的生活,但如果选择安稳,闻亦玺就不再是闻亦玺,亦玺堂也会失了灵魂。
      回到天井的时候宋忆还在那儿,正准备走了。她站在桂树下,盯着那月亮看,仰头在乌黑发丝和嫩黄衣衫间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白。闻亦玺盯她良久,纤巧的柔和的,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量和勇气去为了画画付出一切。
      “宋忆。”他唤她。
      宋忆转身,幅度大了,头上边夹坠的流苏珠子先挡了片刻脸,然后才露出清淡眉眼。一见他,莹泽朱唇立即漾出一抹笑。
      “天晚了我该走啦。方才你去做什么了,躲到里间去就留我一人在这外面独自赏月。”
      “没做什么。”闻亦玺低低笑了,“方才我说着玩的。”
      “嗯?”宋忆没反应过来,一歪头,眼神透着疑惑。
      “说不再做香那个。”闻亦玺慢慢把视线桂树上去,桂树是爷爷在他出生那年亲手植的,今已亭亭如盖,“亦玺堂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事业,古时候条件那么苦,先辈们都撑下来了,我又怎么能够因为一点点的不景气,就开始忘了自己的初心。”
      树叶轻摇,带来沙沙声响。酥饼甜香和桂花酿的清香混在一起,蜿蜒地盈满整个庭院。空气都是香甜的,桂花细细碎碎铺了一地,宋忆踩在那上面,安静看着他。风吹起她的裙角,露出绣花鞋小巧精致的翘头。风也带过来她的味道,青涩的橘子气,混着女孩温婉体香,便成了宋忆。
      “天晚了。”闻亦玺敛下眉眼不再看她,鼻腔里青涩温婉香气却一直没法散去。再一开口声音都温柔,像把那月光揉碎了萃在话语里,“我先送你回去。”
      第二天便下了雨,一连几天都不肯停歇。天也凉了,茉莉此时正开到第三季,闻亦玺和花农约了,大清早去摘最新鲜的一批。为了摘花穿得随意,等带着一篮子花和一身泥泞与露水回来时,不期然看见在亦玺堂门前踌躇的宋忆。
      他没着急上前,先躲在一旁用纸巾把身上的泥泞细细都擦过一遍,才上前打了招呼。
      走近了才发现她还拎着行李箱,马面裙到比甲到长袄再到肩上挂着的帆布袋,无一不透着股即将要旅行的轻快。
      闻亦玺不说话,盯着那行李箱看。宋忆捕捉到他目光,干脆大大方方把行李箱拖到身前来,骨碌碌一小段地,滚得闻亦玺回了神。
      “你要走?”
      “嗯,出差一段时间。”宋忆笑得开怀,“还多亏了亦玺堂,有厂商看见我的画了,想找我做一个广告。而且,”她顿一下,想卖关子又忍不住似的,“妈妈也松口了,说只要我开心,做什么都好。”
      “嗯。”闻亦玺由衷为她开心,心里却有一股子莫名的情绪涌上来,理智压不住索性全放出来,居然是浓厚的不舍,“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宋忆想一会儿,“要等到冬天。”
      “好。”闻亦玺一点头,“等你回来,我有东西予你。”
      小镇的初雪下得猝不及防,闻亦玺一大早去了一位老师傅家里研究古方,出来后才发现落了雪。南方小镇不比北方,温暖多雨水,偶尔下起雪来都是缓慢且秀气的。初雪也下得小,一点一点落下来,飘飘地落到地上,却也只有薄薄一层霜似的。
      远远的便看见亦玺堂门前站了人,隔太远看不清,闻亦玺却隐隐有预感,快步走回去一看,果然是宋忆。
      “你回来了。”闻亦玺打开门让她进去,“等多久了?”
      “没等多久。”宋忆笑着,收起的油纸伞上簌簌落下的积雪却揭穿她的谎话。她好像也觉得这说法不成立,又补救到:“我放了行李便来找你,见你不在,想着你平时出门不会太久,便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了。”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忙把油纸伞搁到一旁,岔开话题:“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什么东西搞得这样神秘?”
      闻亦玺转身进了书房,片刻之后,拿出来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子,上面刻的花宋忆并不认识,只觉得层层叠叠十分漂亮。打开一看果然是香,清甜的茉莉味道,让宋忆说不出来的喜欢。
      “之前和你说的那款茉莉香我去买了茉莉做出来了,仅仅做了一份,便赠予你。”
      宋忆一笑,刚想说自己荣幸,却见闻亦玺定定看着她,眼眸幽深,又开口:“这香叫宋忆。”
      见宋忆微微愣神,闻亦玺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继续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做这香的时候,心里总想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亦橘亦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