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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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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周叔没有在家里。
长达五分钟的敲门时间没能敲来想敲的人,反而让邻居开了门,是个中年女人,探出个头来告诉他们周叔下午出了门,让他们别敲了,扰人清梦。
两人连连道歉,目送女人缩回脑袋关上门后对视一眼。
景界张了张嘴,纪淮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抢答说:“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景界于是把嘴闭上了。
“等等吧,叔可能买菜去了。”纪淮猜测道:“叔不上班的时候通常都宅在家里。”
景界点点头,抱着瓶可乐往楼梯上一坐。
“哎,你也不嫌脏……”纪淮看了眼地面,肉眼可见的灰尘大喇喇躺在地上,就差没招手让人躺上去了。
“累啊。”景界拍了拍怀里的超大瓶可乐,“我说你做可乐鸡翅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用肯定是用不上,纪淮当时选这瓶大的纯粹是在跟景界赌气,现在想想挺傻逼的,不过买都买了也没办法。
“那你往边上挪点儿,让个座。”纪淮决定跳过可乐这个话题。
景界把可乐往旁边一放,拍拍自己的腿,“坐这儿。”
纪淮在被耍流氓和坐在灰尘上这两个选项间稍作犹豫,而后愉快的选择了前者,半点儿没客气的往景界腿上一坐,还没坐稳呢,隔壁屋的门就开了,之前让他们小点儿声的女人拎着袋垃圾走出来,一瞧这俩孩子跟家门口坐着,吓了一跳,没好气的说:“你俩怎么还在这儿?”
纪淮在女人开门的瞬间就抱起可乐出溜到了地上,脸上是为了掩饰尴尬而露出的假笑,“我们等人,阿姨你不睡了啊?”
“都被吵醒了还怎么睡得着?下去转转。”女人说着也不理他们了,直接往楼下走。
“哎,阿姨慢走啊。”再次目送女人消失,纪淮拍了拍胸口,“草,吓死我了。”
景界一脸莫名的看着他,“又没做贼你心虚什么?”
“我……”纪淮见景界一脸正直,突然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景界想到什么,一愣,随后嘴角不可抑制的向上扬起,“少年你思想很龌龊啊,我只是不想你弄脏衣服而已。”
“可闭嘴吧你!”纪淮白了他一眼,想站起来,但一想到这裤子脏都脏了,不如继续跟地上坐着,于是又松了力气,身子一斜往景界身上一靠,“无聊,打游戏么?”
“可。”
这世上不是只有人有脾气。就拿这游戏说,既然要玩,就得哄着,常去看看。久了不玩,就有了脾气,要更新,一更就是十几分钟。
小街这边网络不太行,更新时间无限延长,两人并肩坐着,腿上各自放了个正在更新中的手机,久久无言。
“够呛。”纪淮伸了个懒腰,“我有点儿想卸载了。”
“卸吧。”景界说。
“算了,还是留着吧,偶尔也能打发一下时间。”纪淮动了动身子,在景界身上找了个更舒坦的位置靠着,“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打游戏?就你那业务的繁忙程度,怎么有时间打的?”
“干什么事情都总有一个倦怠期,再说,我这个年纪想玩游戏很正常不是么。”景界瞥见纪淮发顶上沾了块小白屑,抬手给摘了下来。
纪淮瞅了小白屑一眼,伸手在头发上一通乱抓,“真诚一点儿,我还真没看出你有多想玩游戏。”
“还好吧,一开始是柳飞拉我玩的,后来……大概是为了多遇到一些人。”景界说:“你知道的,不管是写东西还是画画都需要灵感,这游戏能开麦,四排的时候总能遇到可以聊天的对象。”
纪淮挑眉,“当初可没见你有多想跟我聊天。”
景界说:“因为那会儿我已经放弃了。事不如人愿,想找灵感还是得踏出门去亲眼看看。”
“哦。”纪淮点头,“正常。”
两人最终还是没能打成游戏,因为在游戏更新完成以前,周叔就拎着一袋子水果回来了。
楼梯上坐着的俩人把他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谁以后才松了口气,笑着拍拍纪淮肩膀,又一脸疑惑的看向景界。
“叔叔好,我叫景界,是纪淮的朋友。”景界主动自我介绍道。
“你好你好!”周叔忙伸出手要跟他握手,景界只略微迷茫了一瞬就伸出手去。
周叔的手挺糙,处处是茧子,脸上也有岁月留下的沧桑,是个一看就很有故事的长辈。
各行各业都有职业病,景界觉得自己的职业病大概就是看到什么都想画一画。比如现在,他就很想画下这位长辈,背景是孤冷的房间,满是饭菜的桌上也许放着两副碗筷,也许三副。
灯光要是昏黄的,带着孤独的暖。
与想象类似,周叔家的灯光的确是暖光,桌上也的确准备了三副碗筷。不过与想象不同,三副碗筷并非象征着孤寂,而是热闹。
景界的番茄炒蛋没控制好火候,蛋有些糊,整体看起来挺干,丝毫不润泽。不过纪淮的可乐鸡翅完全可以弥补番茄炒蛋的不足,光是看成色就知道纪淮平时在家里没少练习。
就这俩个菜加上周叔中午剩下没吃完的菜,一顿饭吃的也算热闹。
饭后闲谈时,两人才知道周叔不是去买菜,而是去了墓园,看望死去的周飞。
“我每年年初都会去看看他。”周叔坐在沙发上,执意要给俩孩子削苹果,水果刀贴在果皮上,一圈圈的转,“今天去看的时候,小飞墓前放了束花,一个小姑娘放的,她也每年都来看她家人,我们遇到过两次,她是个好孩子,唉……可惜家里人去的太早,就剩下她一个,也不晓得以后要怎么办。”
“多小的小姑娘啊?”纪淮问。
“跟你们差不多大吧。”周叔想起来就直叹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出来。”
“叔能走出来的话,她也一定能走出来的。”有些话纪淮以前不敢说,但今天有景界陪着,他胆子也大了不少。
“小飞他妈离开前就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小飞,我也答应了,可是……我真的是……”水果刀好似重于千斤,让人几乎要拿不住。
景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伸出手去轻轻地从周叔手里接过刀和苹果,暂时放在了一旁的果盘里。
“没关系的,小飞不会怪您的,他走前还给我写信说希望您别怪他。”纪淮抚了抚周叔的后背,“再说了,您要是真觉得自己有错,那我也有错,我跟他是朋友,是同学,那会儿我每天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跟他待一起的时间长多了,我责任更大。”
“哪儿能这么算,我是他爸,是我没教好他……”
“他那是天生的,教不好,只能靠药物控制。”
“药,是啊,就是药,家里穷,那些药又那么贵,小飞他是个好孩子,他……”周叔抬手捂住了眼睛,这么大一个人却在此时显得那么无助。
纪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懊恼,忙看向景界寻求帮助。
景界最不擅长安慰和开导,还了纪淮个迷茫的眼神。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现在。他们似乎无法叫醒一个甘愿活在内疚与自责中的父亲。
除非想办法能让他更加内疚。
为了自己的内疚而内疚。
景界不太清楚当年事情的始末,也不了解周飞此人,只能悄悄掏出手机给纪淮发了条消息。
纪淮拿出手机一看,只见景小画家发来了四个字。
以毒攻毒。
纪淮何其聪明,很快就反应过来此话的意思,只不过他不确定这么做是否真的有效。
算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纪淮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叔你没必要这样,小飞他以前跟我说过,他相信死亡不是终结,他说……恩,他能去到另外一个世界继续生活,那里说不准还有恐龙什么的,他觉得挺酷的。”
周叔没有说话。
纪淮觉得有戏,于是把当年周飞跟他说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一股脑倒给了周叔。
景界一开始还以为纪淮是在胡编,可后来这人越说越顺,他就忍不住看了纪淮一眼。人在思考或者回忆的时候,眼神会有所不同,景界曾经出于好奇学过一些,一眼就能看出纪淮这不是在胡编乱造,而是真的有好好地在回忆过去。
周飞此人,还真是……死的挺可惜。
不过,如果他真的坚信死亡背后存在着那么个美好世界,那还活着的人或许能够得到些许安慰。
“叔,小飞在看着你呢,你担心他,他也会担心你,你也不想他在那边过的不安心吧。”纪淮用这句话作为收尾。
说实在的,这话他说的挺违心,毕竟他一点都不相信死后有什么新世界。
“真的有那样的世界么?”良久的沉默过后,周叔低声问。
纪淮一听这话直觉不妙,景界也觉得挺危险,试图抢救说:“谁知道呢,叔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在箱子真正打开以前,我们是没办法知道箱子里的猫是死是活的。就像我们活着,没办法知道死后到底存不存在天堂。但我们可以姑且当它存在,这样活着的人多少能够得到安慰。”
并且也将不惧死亡。景界没敢把这后半句讲出来,他怕再次让周叔受到刺激。无疑,这是一次失败的抢救。
纪淮却在景界的话语中找到了灵感,“叔,我们都愿意相信小飞还在,他能看见这边发生的一切,他很爱你,他想看着您好好地活着。您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了,您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他没能多看看这个世界,叔您得帮他看你知道吗?”
看山山水水,尝世间百味。如果周叔真的愿意迈出这一步,即使一开始心怀悲哀,纪淮相信,这大千世界终将这种悲哀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