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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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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熄酒从屏风之后缓缓走出。她身着十分单薄,仅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印花绸缎袄裙,头戴一只金铃步摇,叮当作响,在空旷的殿中反复回响,显得更加寂寥几分。
沈熄酒是沈熄烨同父同母的妹妹,长相与沈熄烨极其相似,气质却相差甚远。
她眉目清冷忧郁,双眸漆黑,却干净得似一弯清澈见底的清泉,又似苍穹中零星细碎的星辰,带着几分不染俗尘的从容。
她虽容貌出众,但性格孤僻,身子孱弱,又极不讨喜,不得父皇宠爱,今已十六岁有余,仍无婚配。
幸好沈熄烨是众多皇子里最受宠的一个,又是内定的太子,不久前又新封了王位,旁人仗她有这样一个兄长,所以不敢轻视怠慢。
“沉香,你下去吧。”
沈熄酒走到沈熄烨身旁,轻声对小丫鬟道。
小丫鬟沉香闻言退下。
沈熄烨看着自己妹妹出神。她身着一袭粉色长裙,她明明不适合粉色这种活泼的颜色,但仍是穿了,看着十分别扭。
“兄长定是心烦了,所以才会来我这吧。”
沈熄酒摆弄着衣袖,轻拂去灰尘,漫不经心道。
心烦,沈熄烨抬眸,大约是吧。或许是同胞而出的原因,他就算有半点情绪,也从未逃过沈熄酒的眼睛。
沈熄酒迈步到屏风前一处茶案前坐下,沈熄烨神会,也坐了下来。
“今年的冬季比往常长了好久,也冷了好久。梨花会开的晚一些。”
沈熄酒将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倒入两杯茶盏,一时香气四溢。随后她将其中一杯推向沈熄烨。
沈熄酒虽不通琴棋,也不通书画,但却及擅长沏茶。
沈熄烨接过茶盏,温声道:“既然这天冷,酒酒为何多穿些呢?”
沈熄酒轻轻吹了吹茶水,道:“就算多穿些,这天也是冷的……况且,我大约是见不到今年的梨花了。”
梨花,沈熄烨有些出神。记忆深处现出梨树旁一位白衣少年,满身梨花香,笑着走来,左脸颊边一处深深的梨涡,眸光干净澄澈,唤他一句:“叶三公子。”
他微微回神,婉言安慰道:“酒酒莫要乱说,如今你身体已好了许多,定会长命百岁。”
沈熄酒垂眸,轻抿了一口茶水,道:“让我最后再给兄长算一卦吧,可好?”
二人母妃精于占卜,料事如神,却只将一身的本领交给了沈熄酒,不让沈熄烨沾染半分。他也曾问起为何,母妃只笑着回答:“我们烨儿长大是要当太子,继皇位的,要学的是帝王之术,而不是这些占卜算计。”
后来,她惨遭奸人陷害,污蔑她为不祥之人,在四月秘密被处死宫中,那年沈熄烨才十二岁,沈熄酒才十岁。
大约是皇帝心中对母妃亏欠,从不管束沈熄酒占卜算卦,反处处为她掩护。
与母妃不同,她一年只算一卦。
“酒酒今年未免算得早了些。”
他虽这么说着,神色间却也允了。
沈熄酒撸起右手袖口,信手拈来,闭上了双眸。
他不语,拿过案边的砚台,磨起了墨。
突然,她双眉急蹙,一双素手有些颤抖。
又过了良久,她睁开双眸,小脸惨白。
沈熄烨一惊,正欲说些什么,她却挥手阻止,急促得呼吸了几次,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她有些恍惚,看着抹过嘴间血迹的右手淌下道道黑血,怔了怔。
“酒酒……身体有哪里不适?”
沈熄烨一把攥住她的手,急切问道。
她不语,指了指案旁的宣纸,示意沈熄烨递给她。
他一愣,随即抽出一张递给了沈熄酒。
沈熄酒结果纸张,他又欲递给她笔墨,她已沾着血迹在纸上写起了。
写罢,她将纸张递给沈熄烨。
纸上用娟秀小楷字体仅仅写了五句话,却如惊雷般劈得沈熄烨楞在原地:
南雍帝逝,已贼乱世。
青衣薄命,孤坟玉损。
言族绝代,天怒降灾。
千里斩棘,却无君命。
以血相偿,两世难全。
他双手颤抖。南雍帝逝,已贼乱世,天怒降灾,以血相偿,这几句如同尖锐的匕首,字字诛其心。
这便是未来的现实,父皇逝去,南雍帝国,千年帝业将毁于一旦,千里饥荒,民不聊生。
“兄长……”
沈熄酒气息微弱,微声道。
他回过神,脸色缓过了几分,忙看向沈熄酒。只见她身子摇晃了几下,向一边倒去。
他飞身接住沈熄酒,声音微颤道:“酒酒……你怎么样了?我为你去请太医。”
沈熄酒四肢冰得吓人,脸色苍白,微微挤出个无力的笑容道:“无碍……只是近来天冷,身子不大好罢了……并无大碍。”
沈熄烨抱起她,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后的床榻前,将她轻轻放下,替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温声道:“酒酒安心养病,若有不适便派人去王府寻皇兄即可。”
“还有……今日算卦之事,莫要告与他人。”他又补充一句。
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熄烨望向沈熄酒,神色担忧,良久,又道:“酒酒听话,待天暖了,兄长便带酒酒出府看梨花。”
“好……”
她笑得很开心,带着几分孩子气,可沈熄烨却隐隐感到一种凄楚。
或许因为心怀心事,他并未停留,正欲迈步离开,沈熄酒却拉住了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