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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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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江南从不温柔。极致的炎热加上令人窒息的湿度,整个世界都被晒褪了色。毕业季的最后时分,没有多少缱绻可言,日光灼亮到睁不开眼,校园里的行人全都低头兼快步,流浪狗般灰头土脸地匍匐在路上,谁也没心思打量谁。
宿舍区更是忙乱,扶老携幼地搬着行李,汗水与嘶喊齐飞,只有一个人鹤立鸡群。
叶枳棘在走廊里打电话,西装只扣了第一颗,短裙的边沿还不到躯体中线,虽然面上尚有清淡的笑意,仍旧只看剪影便觉冲击非常。
她半倚着雕花的石柱,手机夹在纤长的指间,神态安闲:“那就这样啦,再见。”
甚至还有几分哄小孩似的温存。
“叶枳棘!我不同意!”对面却完全不似她这般平和,简直气急败坏,而又好像乞求似的,很快便放缓了声音,“别这么绝行不行?”
“不行哦。”叶枳棘好声好气道,情不自禁地歪了歪头,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困惑:“你都和隔壁那姑娘聊骚那么久了,心还没变过去吗?”
“我!我那是为了……”对面登时噎住了,许久没有说出话来。叶枳棘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但仍旧十足耐心地等候着,不催不促,最后不自觉地小声哼起歌。
“我知道你不是在兴师问罪。”那人的回应异常低落,透出某种毛茸茸的委屈,“没有机会了吗?”
她喜爱这种半含半露的撒娇方式,抽空在心底吹了声口哨,才遗憾地宣布道:“没有了。不是你的错,是我不爱你了。”
对面再次沉默了,异常低哑地道出最后的诀别:“叶枳棘,你究竟有没有把谁真放在心上过?”
叶枳棘不回答,径自将通话掐断,报复似地身体一沉,后背狠狠地撞在石雕上。
衣服很薄,她也会痛。这样的天气,哪怕做了层层的防晒,依旧炙烤得后颈生痛,眼前如有冒着盐汽的雾。
但她只是松懈了短短一瞬,就重新站直了,拖过旅行箱走出了宿舍区的大门。在树荫下等车的时候,口袋里蓦地一震,她叹着气拿出来看了一眼,刚想着再哄对方几句,没想到发来消息的是室友。
“你他妈就连关门都不会?你人去楼空了我们东西还要的呢,等会儿老子就去报警,真丢了东西你给我双倍赔。”
关门?叶枳棘一怔,她都搬出来三天了,今天来也只为办理退宿,根本没进过宿舍门,怎么又正好接到一盆脏水。
恰好叫的车到了,她扔开手机歪身进去,猛吹了一通冷气,心情愉悦许多。斜勾着唇角回消息:“悉听尊便,后会无期。”
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起来,她终于有些烦躁了,索性装作视而不见,继续神游物外地望着天空。
但震动还在持续,似乎是有人来电。室友从来不会给她打电话,难道又是前男友?
她只好把手机翻出来,瞥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神色登时变得寡淡,“喂,妈妈?”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你真要一个人去云南啊?”
“嗯。”她勉强笑了笑,“毕业旅行嘛。”
“既然是毕业旅行,不能和同学一起吗?”
她恹恹地嘟囔:“谁和我去啊,都这么大了,谁还像小时候那样一群同学一起玩儿啊。”
母亲立刻着急起来,“怎么不会,我也不是没读过书,谁大学时候没几个好朋友啊!”
她毫不犹豫道:“我没有啊。”
“……那,”母亲有些犹犹豫豫,试探着说道,“你爸今天也跟我说,要不劝你交个男朋友……”
她忍不住笑了笑,难得笑得毫无攻击力,“男朋友?我没什么兴趣,这些男生都没什么意思。”
母亲这次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下句话像刀锋一样插下来:“那你高中时喜欢的那个人呢?”
她的呼吸登时乱了,声音还在强作镇定:“高中?哪个人?”
母亲小声道:“我前几天帮你收拾房间,不小心把你日记掉地上了,我看见了一页,不好意思啊妈妈不是故意的……你在里面夹了一张毛糙糙的餐巾纸,纸上画着猫和老鼠,你在那旁边写,‘你说他咬我的尾巴,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就是那个人,餐巾纸上画副简笔画儿都被你珍而重之,还想这想那的,这个人你应该是动了真格吧。”
“你想多了……”她下意识地反驳道。
然而伴随着母亲的描述,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出许多光影画面,就像是泪水回流,忽然有痒痒的感觉塞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再说谎。
“嗯,好。”她蓦地一哼,毫不犹豫地转变了口风,唇角似有若无地吻着手机屏幕,就像在许诺:“如果再见到他,我一定要他做我男朋友。”
等到结束了这个电话,她立刻按了关机,将手机远远地扔到一边。
不愿意再受到新的打扰,因为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那个被她珍藏在日记的少年,名字叫做栗深。高中时她语文成绩极好,从来无需在客观题上多花功夫,却曾经无数次默写《梦游天姥吟留别》,忍受漫长的枯燥,只是为了写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做修行者攀上醍醐相灌的顶峰,荣膺全世界都无法染指的隐秘欢喜。
叶枳棘做了三年的语文课代表,定期为班上的同学领读,当大家听见她念出这一句时,一定会不厌其烦地起哄。而她总将脸藏在课本后,窃窃享受所有人在她与他之间切换眼神的样子,在聚光灯下肆无忌惮地占有。
天生她是越界的高手,最擅长不动声色地侵占。
从高一起栗深就与她前后桌,自习课的时候常常传纸条,有时候找不到草稿纸,她就直接转过去找他要,或者顺走他的纸巾。明目张胆和落落大方只有一线之隔,只要她拿住那条线,就会从无礼变成恃宠生娇,等他闲闲地看过来,再赔一个猫儿偷腥也似的笑。
她也会借课代表的身份假公济私,在小纸条上抱怨栗深要去参加竞赛,又可以明目张胆地逃作业了。他回了个张狂又讨好的笑脸,她就半真半假地宣告:“我迟早要逮住你这只滑不溜手的老鼠。”
纸巾再传回来的时候,就画着那副“老鼠咬猫尾巴”的简笔画,她心旌摇曳绕梁不觉,忍不住不断回想忍不住想入非非,忍不住珍藏在日记和混沌的梦里。她想这如何不是情挑。
那只墨迹晕开眉目不清的老鼠,狠狠咬在她心口,在毫无防备的午夜引发狂热的惊悸。
多少年后她还在写作课上描绘他,掉进书袋里还酸得要命:明月照我床,闭目复惊光。当时曾执手,犹觉衣袖香。
下车,换票,等候,登机,故事的开始已经失真褪色,只剩她在不愿醒来的梦里浮沉。直到暮色将临的时候,叶枳棘才被邻座的青年叫醒,原来飞机已在长水落地。
她匆匆忙忙地取了行李,赶在天色变暗之前走出了机场,一抬头就被绚烂的天空震住。
昆明的云光华灿烂,被落日剪出山水台阁的影子,妄图带着地上人奔向未知的天国。叶枳棘被眼前的美景拉回现实,心情倏然好了许多,随手拍了一张,发布在社交平台上,刻意带上自己的地理定位,试图让家人安心。
她钻进一家肯德基里,捧着冰淇淋开始定酒店。
不断有消息提醒弹出来,她回复了几条评论,删掉了前男友的问候,向母亲报了平安。正在两家酒店之间抉择,屏幕顶端倏然闪过一个熟悉的名字。
栗深?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已不在原来的世界上。
栗深高二时考上了名校少年班,而她高三被没收了一切电子设备,也算提前各奔东西。往后联系逐渐式微,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大约在两年前,那时她刚换了专业一地鸡毛,而他跟着名导直博,成为那一年的十佳毕业生。
她偶尔会想起他,不分场合时间地点,断断续续给他发过好几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以为他换了帐号、屏蔽了她,或者不再用社交软件。
没想到等她降落在长水,随手拍了张灯红酒绿的云,竟然引他浮出水面。
恍惚多年,真实和谵妄总难分清,她竟第一次意识到他原来还在。
她盯着那个久违的头像,一瞬间恍惚至极,耳畔如有钢琴曲隔墙奏响。
钢琴的演奏者应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像莴苣公主被关在高楼里的某一间,一遍遍练习新学的曲目。他很认真,但仍旧显得笨拙;音符时有错乱,但乐声异常清澈。
于倦意的午后听见对面的琴声,是她童年时对温柔的最初知觉,时至今日,脑海中仍立刻就能浮现出这样清晰的描述。
有些回忆哪怕久远,仍旧深刻如昨。
她颤抖着手,慌不择路地点开他的聊天界面,猛地关闭,再打开,在对话框里删改很久,最终狂乱地将文字清空。
来不及开启下一轮纠结,一个陌生的电话倏然打进来,看号码竟然是座机。
她蓦然生出一种渗着狂喜的预感,后脑里轰地一声,全身血脉都为之战栗。
简直就像个对灯穿针的老太太,她慎之又慎地瞄准了好几秒,才划开接通的图标。
他的嗓音比记忆里还要清淡,“来旅游?”
“嗯……”她不自觉地拉长了鼻音。也许过了好久,又或者只是一两秒,回过神来的刹那几乎呼吸停窒,心头狂涌出难以名状的慌乱。
但在电话那头的人耳中,只听见女声缓缓叹出一口气,就像吐了个烟圈:“来流浪。”
栗深站在小巷里的电话亭,背靠着画满涂鸦的玻璃板,眉目低垂,像是在凝视对面墙角毛绒绒的野草,“好啊。要不要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