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他遥遥望向远处,满目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春色。玉簪罗髻样的山,青绸绿帛的水,于他眼中化作了迢迢灵感,千里之外赶来,溪水般汩汩流淌。
他目含喜色,从容落笔。细弱蚊足的笔触一丝一丝勾勒出乌发如云,朱红颜料渲染出面若桃花,金泥点缀出瑶环招摇。画卷中的女子温婉浅笑,持扇轻摇。
仅仅是浅笑而矣。那凝固的笑意,倾国倾城。
不对……他喃喃自语。内心蓦然涌起的不只是失意,还有苦涩。
师父,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于你。他的心底暗暗滑过这一句。
转头眺望那斜阳,竟有了些苍凉的意味,一点一点沉向山后。
总有那一天。
他嘲讽地瞧着自己手中的绢帛。素白的底衬得画中人肤如皓雪,垂泪似真珠。哀婉而幽怨。栩栩如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只是几乎罢了。
画中仙,究竟存不存在?也许只是街头巷尾流传的闲话,被好事而多情的书生演绎的神乎其神。这世上,自欺欺人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他很用心。画纸换了一张又一张;毛笔换了一支又一支;铁鞋踏破了一双又一双。画中的女子或轻颦或浅笑或倚一树杏花或临一溪流水……唯一没换的只有一颗心,一双手。
不对……翻来覆去的满腔心事只剩了两个字。
不对……
他爽然若失。
在众人啧啧赞叹声中,他愤然扯碎了手中的画纸。画中人碎裂的容颜触目惊心,细看去不是微笑,不是怨怒,而是一种近乎萧瑟的平静,仿佛她将要发出低低的叹息。然而她终究没有,碎成了一片一片,飘落向尘埃,凋谢了所有的铅华。
他苦苦地思索。眉宇展露一片茫然。
人们说,他的师父画可通神,可以画出画中仙。
很久的从前,他是那样敬畏地观看师父作画。师父的指尖氤氲生辉,别样的光彩沿着纸连接着他的内心,使他久久不能释怀。
师父画过兰竹画过山水,独独没有画过仕女图,即使画了,也只是半成品,画上美人的樱桃小口永远只是淡色轻点,少了些鲜活的生气。
莫非玄机在美人的唇上?他不露声色地笑了笑。手中也多了些别样的温情。
画中人素颜淡妆,只待他画龙点睛的一笔。
不仅仅是为了超越你,师父。我要超越神的手。
仿佛看到了远方遥遥的希望,他展颜一笑。
卖胭脂水粉的小姑娘笑吟吟望向他。
最鲜艳的脂粉捧在他的手中,像捧了谁的心。
依旧是最美的容颜,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些香艳的呼吸。美人的秀睫彷佛要落下再抬起。然而,这是幻觉。
是他的幻觉。
然而心底有了些寄托,就不那么容易绝望。
不知不觉的岁月,一弹指间流逝。
他摊开双手,光洁若上等的瓷器,虚幻如同梦境。任凭多么刻苦习画,始终无法留下茧子。
他摸到了自己的脸,细腻一如少年时,精致若玉雕。岁月居然无法刻下痕迹。
他骄傲地知道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使得旖旎年华在自己身上留驻。
多么美的未来,在前方远远向他招手。
他嘲弄自己年少的无知。
师父怎么会画出画中仙?他促狭地笑了笑。他记得师母的样子。一个典型的黄脸婆。眼下永远垂着深黝的眼袋,细小的眼欲睁还闭。没有冰肌玉骨,没有秋水美目。不冷不淡烧着寡味的菜,可怜师父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师父说:“人间有味是清欢。”
他不懂。
家长里短,油盐酱醋,是他永远不想涉及的繁琐。他只想画通神鬼,超越那些凡夫俗子庸碌的眼光。
让天来证明他的决心。
他采撷四时最鲜艳的花瓣。牡丹、菡萏、菊花、梅花……
流光溢彩,娇艳欲滴。用石杵捣过,淘尽渣子,盛在青白瓷的小盒里,只积了薄薄一层。
铺开鹅溪绢,摆出紫石砚,狼毫笔深深浅浅,肆意落墨,忘情至及。笔所触及之处,风生水起,生意盎然。
鸳黄抹额,烟眉淡扫,檀口微点。如同女子精心妆点,期待未至的情郎,他小心翼翼而忐忑。
没有泪湿春衫袖,他只能乏力地枯坐。
他要一直等,直到上天都惭愧。
有什么招摇地刺痛了他的眼。轻盈掠过,留下几声娇啼。
那是种奇特的鸟,拥有殷红而美丽的喙。它会将食物储存在喙下的囊中。小鸟并不认识母鸟,小鸟只知啄动母鸟的红喙,母鸟受刺激后方会喷出食物。
换句话说,没有了红喙。母鸟与小鸟便失去了唯一的连系。
不管那小鸟是否嗷嗷待哺,母鸟是否心急如焚,他什么都不顾了。那鲜活纯正的红色,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完美。
母鸟狠命地在他手中挣扎,四处乱啄,哀哀悲啼。他不放手,任那洁白的手布满血痕。一刀刀刮下去,直至苍白无色。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放过手。
上天似乎有意惩罚他的薄情残忍。调了酒的颜色一沾到画纸就刷地褪去芳菲,如同花谢,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如果师父知道他现在的处境,该嘲笑他狂妄,还是怜惜他痴情?
他半跪在地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夕阳。天空火烧一般艳丽,夕阳如同凝脂,滴着血样的光彩。没有任何颜料能取代的华丽。
任凭眼泪砸向脚下的泥土,他感到强烈的忌妒啃蚀着他的心。
他要拥有那绝世无匹的美。
他泪流满面。
时间把他留在了黑暗里。
茅塞顿开。欣喜若狂。
原来如此,最盎然生情的红,不需在外物上苦苦寻找。
他强抑内心的狂喜,用颤抖的手抽出一把匕首。泠泠的光在闪,刺痛着他的眼,刀身上的螭龙瞪着空洞的眼冷冷凝视他。他什么也顾不得,狠命划向自己的手指。
白皙精致的手指缓缓出现一道暗痕。慢慢慢慢有液体溢出。一滴,一滴,如同鲛人的眼泪。
妖异地一闪,跌落在画绢上。
瑰丽灼人的颜色顺着唇线蔓延。画中人一点一点活了过来。宛如新生。
他越来越焦急,脸接近惨白,奇异地扭曲着。
她顾盼一笑,风情万种。她就要伸出那执扇的玉手,以她手心的温度去庆祝他的胜利。
可是,他没有握到。他的身子落了空,颓然向后一倒,飘飘摇摇,还原成了一张白纸,依稀可辨他的身形。曾经多么动人的美貌都不复存在。只有一张白纸,静静躺在地上,像是在嘲笑他落空了的野心。
原来,他就是师父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