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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中月是天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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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张爱玲《倾城之恋》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和男孩分开的画面,因为他不曾相信过永恒。
分开那天,是跨年的前一天。男孩带走了他的所有东西,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城市。
他以为分开以后他可以做到像平常对然后任何事情的淡漠,他以为他能拿的起放得下,直到男孩再也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想,男孩不会再回来了。
他按照父母的意愿,考了教师资格证,去外地当了一名人民教师。
他像以前一样,每天都会给男孩发消息,分享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可男孩从没有回复过。
男孩再没有在他的世界出现过。
他想起男孩最开始追他的时候,没有写一封正式的情书,却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留下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情话。他用手机,将这些一一记录了下来。
第一次见男孩,是在网吧。他被死党拉着去网吧上游戏搬砖,在副本里,看到了与自己ID对应的情侣ID,路人在队内问两人是不是情侣,两个人同时打了一句,“不认识,傻逼吧。”
他看了那个角色一眼,刚出副本就邀请他决斗。两个人边打架边互骂傻逼,后来嫌打字太慢干脆开了语音骂。骂一半才发现,那个在游戏里骂自己的人,貌似就坐在他的对面。
他忘了是怎么加上男孩的联系方式的,只记得在他准备离开时,男孩隔着电脑漏出的半张脸,和一根竖起的中指。
加上男孩的联系方式后,他们斗了整整三天的图。就为了,那两个看起来只有情侣才会起的ID。
“海中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是心上人”
男孩告诉他,那个号的原主人,是男孩的网恋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把男孩联系方式删了,也没再上过线。
那个号,是他为了陪死党玩游戏买的,死党的固定队伍差一个奶妈,他去交易平台上看了半天,就只有这个号的装备什么的都符合条件,反正奶妈大多数都是女性,他也就一直没在意,没想到还牵扯出了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不改ID啊?”他问男孩。
“你不知道改名要用钱啊。”
“傻逼。”他笑骂。
后来男孩打游戏时总会叫上他。那段时间两人就像捆在一起了一样,男孩想去玩什么游戏,总会叫上他。
那段时间,正好是他最低落的时期,他刚刚转学到这个城市,就认识自己的死党一个人,学业也因为教材不同的原因跟不上。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甚至连游戏也是随便玩玩,男孩或者死党叫他的时候他就一起去玩,没人叫他就待着家里看看电视或者发呆。
他甚至不知道,男孩怎么就这样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的父母将他一个人扔在了这个城市,在他还没有适应这个城市的一切的时候。
那天他的情绪突然就崩溃了。男孩找到烂醉的他,抱着他,嘴里不断轻喃,“我在,我在。我陪着你。”
那次烂醉后,他一面开始接触新的事物,一面打磨着自己的棱角,他快速的融入了这里,陪着男孩一起,去接触男孩所接触的世界。
男孩总是护着他的。他不知道那时的男孩算不算是喜欢他,但不可否认的是,男孩一直对他很好。
他渐渐习惯了男孩的存在,习惯了他每天发来的早安和晚安,习惯了男孩莫名其妙的的戏精。
后来他才知道,男孩戏精时发来的句子,都是耽美小说里很美的情话。
他不知道男孩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只知道那天学校要求实行军事化管理的时候,男孩眼睛黯淡下去的光,和他手机交上去的前一秒,男孩发来的那句:“等你。”
他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不舍。
在上课发呆走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上了他和男孩的ID,他看着那张纸,笑了笑,想把它丢掉却又舍不得,最终还是将纸夹进了书里。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窗外下着绵绵阴雨,你将雨滴带进了我的心里,泛起涟漪。
七夕节那天,游戏出了一个告白活动,男孩给他发了一句诗,“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大概是冲动的原因吧,他直接给男孩打了个电话,问男孩是不是喜欢他。
男孩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他,“那你能接受我么?”
他想了很久,半响,他才沉声说,“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男孩在电话那头笑了,“也不算是接受,对吗?”
“我不知道,”他有些迷茫,他不清楚自己对男孩是什么感觉。
“那就等你想好再来和我说吧。”男孩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却让他没由来的感到了一丝恐慌。
“你......”他想问男孩是不是不高兴了,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个问题,“国庆放假出来浪吗?通宵五天那种。”
“浪。”
“行,那我到时候找你。”
后来他还是主动去找了男孩,男孩笑着问他,“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
男孩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拉起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男孩很浪漫,一直都是。从确认关系前明里暗里做的事,再到后来男孩为他准备的种种惊喜。他常常靠在男孩的肩膀上,想着日子无非就这样,平平淡淡,和男孩一起,安安稳稳。
他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两所大学,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他去买菜,男孩做饭。男孩做的饭很好吃,好吃到男孩毕业以后出差了他就经常不吃饭。男孩佯怒训他的时候,他就会小声嘟囔外面的饭菜没你做的好吃。
然后男孩就笑了,放轻了声音,对他说,“好好吃饭,等我回去。”
他也笑了,在男孩挂断了电话后,眼泪却从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的父母来了,要带他回去。
他没和父母谈起过和男孩在一起的事情。父母是人民教师,却恰好是最死板的那一种。在知道他和男孩的关系后,不可避免的闹了一场。
他无动于衷,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在他的心里占多少位置,哪怕现在他的父母再怎么弥补,也掩盖不了他们当时抛下他的事实。
那天他的母亲气的哭着跑出了门,父亲扇了他一巴掌,在他的母亲离开后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出来乱搞的。”
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的父亲,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养我?”
他的父亲听到这句话时气势瞬间消失了不少,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在离开之前,他的父亲用眼睛狠狠地瞪着他,留下了一句话,“有些话我不想说,但你要知道,我们对你这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看着被重力关上的门,嘴角挂上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至少他以为他父母的动作不会这么快。谁知他的父母没几天就找到了男孩的父母,说他们的儿子不知廉耻,拐走了自己家的孩子。
男孩的父母是当地有名的生意人,他们怕被这件事毁了名声,要求男孩和他分开。
男孩没同意,刚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他,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要拉着他的手离开。
男孩说,“我们走,离他们远一点就好了。”
他却放开了男孩的手,笑着问他,“你愿意等我一年么?我就回去尽一年的孝。”
男孩看着他,半响没说话。男孩以为,他坚持不下去了,任由他放开了自己的手,带着刚落地几分钟的行李箱离开了。
他看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中,再也抑制不住的抱头大声哭了出来。当新年的第一声钟声敲响时,他才恍然醒悟了一般。
他想,自己终究是陷进去了。
可也终是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场眼泪,他又变回了平时的模样。
他的父母以为他恢复了正常,忙着为他相亲,为他打掩护,为他瞒去有关男孩的一切。到最后他们为了逼他结婚生子,再次说出那句“我们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的时候,他摔了杯子。
一杯装满热水的杯子,水从茶几旁一直蔓延开来,撒了一地。
接着他离开了这个地方,这个自以为是他家的地方。
他回到了曾经和男孩生活过的城市,坐着环城公交车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他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他以为自己就算不是父母亲生的,父母也会看在他已经和男孩分开的事上不再逼迫他。
他以为他能安安稳稳的尽完一年孝道然后找到男孩,把事情说清楚,求他原谅。
他以为男孩和他分开以后会回到自己正常的人生轨迹,少受那么多苦。
他以为,自己足够心狠,能随时随地的舍掉过去的自己或者男孩的爱。
可当他站在这个城市的海边看着天上那一牙弯月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低估了自己的男孩的爱,也低估的男孩对他的爱。
他恍惚看到远处路灯下的那个特别像男孩的身影。又恍然想起了那段当初不知所谓的话,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后来才知,海中月不可捞,眼前人不可及。
他想,他终究是配不上男孩的这份爱。
后来他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将结果寄给了他的父母。
那是一次有关抑郁症的检查。
他将他的父母推进了悔恨之中,带着他的自由与懦弱,奔向了大海。
那之后的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有个男孩来到墓地公园,在一个碑铭上只刻了一个“月”字的墓碑前,安静的坐上几小时,留下一本张爱玲的《倾城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