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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亡 举步维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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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杏花盛放的好时节,扑鼻而来的花香甚至有些腻人,是小皇帝往日里最高兴的季候。娘亲极喜爱杏花,在那阴暗的王府里,那小小的佛堂前,漫天杏花如霜,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小皇帝也只有在这一天,能窥见娘亲如少女时候的娇俏笑颜,在那死寂的佛堂中,在烟熏火燎的香火里,一点点随着在如霜杏花绽放。
他将思绪引回现实来,方才的神思恍惚让他一脚踏空,踩上了一颗尖锐的碎石块。足下吃痛,暗骂一句大意。他稳了稳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手心上那朵春杏收入衣襟内。再抬眼瞧去,那身姿挺拔的黑衣男人早已走出一里地了,他晃了晃面条似酸软的两条腿,心里生出一股委屈难过,鼻子忽的一酸,便似要落下泪来了。想要喊那人,徒劳地张了张嘴,喉咙火烧一样的痛,罢了。
可小皇帝终究不肯这样认输,咬了咬牙,勒紧了足上粗糙的草绳,尽可能的迈大步,那碎石便碾进他的肉里去,血一点点地流出来浸没了草绳,泅成暗淡的红。
这一路上柳绵花红,春水潺潺,是江南独有的好天气。可惜行人匆忙,无心流连。他们从京城一路向西,这一会儿已徒步了半程路途。
一步两步三步,渐渐地他望见了黑衣男人的身影,那人逍遥自在得很,一盏黄酒一碟花生,斜倚着冷眼瞧他。
他踉跄几步扑到那长桌上,狼狈不堪。早先心中冒出的酸涩委屈,如今却烧成了团团的烈火。小皇帝眼刀凌厉剜着那人,似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手上却也不闲着,一刻钟不到
桌上便半点残羹不剩,眼看是饿狠了。
“八钱三分。”男人开口道,声音低沉,有如金石相击。
“我的鞋破了。”小皇帝未理睬他,自顾自脱下染血的鞋袜,拾出嵌进血肉里的碎石来。
那男人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握上那血肉模糊的脚,指腹有些粗糙,看得出是长年习剑之人。
他一边掏出一个白布包来,一边点起蜡烛,再把镊子烧上一烧,三两下夹出小皇帝脚底下的碎石,动作之迅疾,连给人叫痛的时间也无。
再一晃眼,小皇帝两只脚已成了两团白疙瘩,被绷带缠得死紧。
既如此,小皇帝心里那团火反倒不好发作了,便憋屈得更难受,不上不下的吊着人。他方才一盏黄酒入肚,眼中带着些醉意,双颊飞红,声音渐小:“要你现在假好心么”
黑衣男人见他这情状,也知今晚是赶不了!路了,登时横抱起这醉汉,三两步将人扔进厢房里去,欲还他一个清净好梦。
可不曾想,这小皇帝倒是拉着他衣襟,不肯放他走了。“江敛霜,明个儿你背着我好不好我脚好痛。”竟还撒起娇来。
江敛霜眉锋一挑,眼中蕴光藏芒,晕出桃花般的绯色,动人心弦。“或许我们可以去买辆骡车,不过后面这几天你就得饿肚子了。”
小皇帝掀开被子直盖去半张脸,只剩下两只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思量这买卖值不值得做。
眼下四方战乱风雨如晦,遑论马匹这等军用物资受到“朝廷”严加管控,就连普通的牛车也不可多得。更不用说他们两个通缉犯乃是过节的老鼠,不可恣意妄为多生枝节。
可想想江敛霜这样清朗俊逸的好样貌,竟要蜷到小小的骡车里去,与那蠢骡子作伴。他一时间忽地便笑出声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弯成了月牙,连腹上的伤痛也顾不得了,裹在被子里一抽一抽地打颤。
江敛霜见他那副模样,想来是同意了这提议,便坐下来盘算起包裹里的银子。一时四下静寂,床上闷闷的笑声也渐弱了,唯有远处店小二拨弄算盘的声音响得清脆,与江敛霜那一排的铜子儿似遥相应和着。
等得江敛霜再抬眼瞧去,床上的少年郎早已沉沉睡去,脸上几道水痕惹得人心疼。江敛霜掀开被子来,例行给他换药换绷带。再叫上一桶热水轻轻地擦擦身子。
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皮肤白皙莹润,是上等的公侯伯爵家里娇养出来的小公子,即使经历了如此一年的磨砺,也未能受得了乡野小店的粗布浴帕,轻轻一擦便泛了红。
少年睡姿也很好,呼吸平稳,嘴唇形状姣美却有些干裂。江敛霜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心跳不自觉的加速,近乎慌乱地收拾好东西,才一起和衣睡下了。
等得少年第二日醒来,床边空荡荡的,热气散尽,想来江敛霜已在屋外练了半时辰剑,低头望去,床下放着一双千层底的崭新布鞋,正是他的脚码。少年这会儿心里又生出雀跃来。
桌上的早餐仍是干硬的馒头,拿热水泡过勉强果腹,便踩着新鞋寻江敛霜去。
昨日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竟未现这客栈午后也种了一排杏花树,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屋檐树梢,留的一地斑驳。江敛霜长身似玉,一柄重剑握在手中,如行云流水穿梭于漫天杏雨之中,半点花红不沾身,端的是好风仪,佳公子的模样。
如果少年未曾见识过江敛霜的恶劣,或许真的会被这幅皮囊蛊惑。而此时他只是定了定神,从容地朝前走去。
江敛霜此时已收了剑,垂眸望来:“小昭,若准备好了便出发吧。”言简意赅。
杨昭点头称好,两人便又踏上旅程。
其实杨昭并不明白江敛霜究竟要做什么,然而事到如今,他除了跟着江敛霜之外再无别的办法。现在朝廷受陆氏所控,揭竿起义者无数,世道昏暗,战火纷飞,他孑然一身手无缚鸡之力实难走完这荆棘坎途。而江敛霜成了他唯一的倚靠。
骡车虽免了徒步之苦,可江南多丘陵,他们为了避开官兵又不得不走小道,小道更多崎岖,遇到坑洼沼地便要叫人屁股遭殃,一路上颠簸摇晃,叫杨昭如不倒翁般在骡车内撞了好几个包,心中叫苦不迭。只觉苦难深重,非要叫他来尝上一番。
好容易到了村舍人家处,江敛霜绑了骡子便独自持了重剑往村舍去。杨昭仍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上,好似江敛霜的影子。
他想自个儿活了十来年,独独在这个人面前这样难堪这样卑微,偏生他还毫无办法,真叫人憋屈。
这样的不忿杨昭自是不敢表现在脸上的,他随着江敛霜敲开一扇带炊烟的屋门,心中带着对今夜能平安果腹的期待。
屋门过了很久才被轻轻地打开一条门缝,露出一双怯生生的杏眼儿来,眼眸清澈,是不会说谎的孩童模样。
“这位小姑娘,我们二人从北边来投奔亲戚,却不想一路上毛贼甚多,竟摸去了我两的钱袋,如今穷困潦倒还望姑娘帮扶一二,给我们一碗剩饭,聊以饱腹。”江敛霜生了副好皮相,如今说起话来更是温柔款款叫人如沐春风。眼看那小姑娘眼底泛起桃花绯色,扭头喊了起来:“爹娘,有人来投宿。”声音又尖又细,比蜜糖更甜。
话说完了,又转头望向江敛霜,眸中春水潺潺,春情脉脉,似是这一眼便要把下半生都交付了。
杨昭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祸害纯良少女,心中默念:阿尼陀佛,但愿江敛霜这厮在地下少浸几次油锅。
不一会儿那女娃儿的爹娘便到了,男的是个马脸男人,嘴巴似田鸡一般大,眼睛也微凸着,昂首阔步地走过来,那女的跟在后面,略慢上一步,有着和女娃儿如出一辙的杏眼,白玉轮似的大脸盘子,只是不太精神的模样,头微微低垂着。
“我们乡下人也没有什么可招待的,早前她爷爷睡的屋头倒还空着,小哥不嫌弃倒可以住上一宿,每天再赶路。”那马脸男人声音浑厚,倒也算得上热情朴实。
“既如此,便多谢这位老乡。我们叨扰一宿,劳您费心了。”江敛霜两手一揖,做全了礼数,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来递向那马脸男人。
那女娃儿见状,揽住自家儿娘亲的臂膀,悄摸摸的说些什么,登时又被一番打趣,含羞带笑地回了里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