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珍贵的》檀玉狸

2、果香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此起彼落，敲扣着一个人的名字。
　　——余光中。

　　录音机里正在放魏如萱的《晚安晚安》，缠绵的声音一丝丝绕在黑夜里。

　　唱到“晚安晚安，我还是一样想念你”时，窗外起风了。

　　天好黑啊，夜好深啊，时钟滴答滴答，我好困啊，现在几点了，你在做什么呢。

　　晚安，晚安。

　　你听不听得到?

　　-
　　现在想想，我觉得上天还是眷顾我。

　　高二开学的前一天晚上，余蔚打电话给我，我一接起电话就听到她兴致勃勃的声音，电磁波的声音惹得耳朵痒痒的。

　　“啊啊啊宁津，我们分到一个班了啊！”我隔着电话声都能想象到她高兴得蹦起来的样子。

　　我笑了半天，这才想起来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余蔚咯咯地笑了笑:“我求我爸打电话问的，他有一个老同学，专管这个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吹风，心情很舒畅。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很早，起来后先检查了一遍早已收拾好的书本文具用品，然后梳了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打了个气。

　　又是一个新的学年。

　　下楼时顾念早已把早餐摆上餐桌，正坐在饭桌旁等待着。

　　我叫了一句妈妈。

　　顾念微微向我侧了侧身子，招呼我洗手吃饭。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别整天丢三落四的。”

　　“好啦好啦！”我洗过手，拉开凳子，坐到餐桌前。

　　“我开动啦！”我笑着拿起筷子。

　　顾念女士正襟危坐着，朝我点了点头。

　　一声叹息，然后我就听到了顾念不带波澜的声音:“你爸是不是找你了?”

　　我咬着半块鸡蛋饼，动作就这么愣愣地定住了。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讪讪道:“问了问学费的事。”

　　顾念拿起筷子，往我盘子里夹了一片煎蛋，慢慢开口:“你只管好好上学，我和你爸的事你别操心，下回直接让他找我聊。”

　　我咬着筷子，点了点头。

　　听见她又说:“吃完抓紧上学去，开学第一天，给人家老师同学留点好印象。等会我也该去学校了。”

　　顾念女士是一名光荣的初中历史老师，从小到大，我在学校告别老师，回到家又面对我妈这个老师，短期看来，是不能逃离“老师”的魔爪了。

　　开学第一天，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好不热闹。

　　远远的我就看见余蔚背着个显眼的大红书包站在门口，跟几个男孩嬉皮笑着。

　　“余蔚!”

　　我朝她招招手。

　　余蔚转过身来，看到我时睁大了眼睛，丢下身后几个男孩向我跑来。

　　“哇，宁宁，头发长了，都可以扎起来了!”她看见看见我的马尾辫，欢喜得不得了，忍不住用手摸摸。

　　“哎哎哎，摸一次十块钱。”我笑着拍开她的爪子。

　　她后退了几步仔细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捏着下巴开口:“宁，你真的好漂亮啊，五官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是头一次听人夸我，但是这话从余蔚嘴里冒出来还真是别扭得不得了。

　　“行了啊，照照镜子就知道的事。”我笑着挽上他的胳膊。

　　“高二九班……宁津，这儿!”

　　我正要更上一层楼，就听见余蔚一惊一乍地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窘迫地跑过去捂住她的嘴巴，“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喊。”

　　我们进去时班里都安静了一下，角落里站了几个同学，全都瞪着眼睛看着我们。

　　我拍了一下余蔚的手。

　　余蔚对我挤眉弄眼表示她也很囧，于是我们一齐转向那几个同学，挤出一个微笑。

　　所幸这种尴尬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进了教室。我环顾四周，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刚刚开学，同学们可以自主选择座位，我和余蔚选了靠窗的第三排位置，从窗口望去能看见窗外绿意盎然的悬铃木。

　　余蔚是个自来熟，没多久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一团，几个人坐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闹着。

　　我掏出前几天刚买的莫泊桑的《一生》看着，刚看到约娜和男爵商讨着要举行婚礼时，哒哒哒，一阵颇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再往上，是黑色的西装裤，灰蓝色的女式西装上衣，然后，一张漂亮的脸蛋。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魏玉站在讲台上的倩影，她那时已经三十五岁了，笑起来还是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魏玉抱着书一站在讲台上，讲台下安静了下来，全都抬着脸看着她，过了几秒，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蔓延开来。

　　余蔚拿胳膊肘悄悄地怼我，靠近了小声地笑说:“好漂亮啊!”

　　我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深表赞同。

　　魏玉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也不讲话，只是抱着手臂看着讲台下的各种动作。

　　过了一会，下面不敢说话了，每个人都很安静地埋下头。

　　“同学们好，我是魏玉，接下来的一年时光里，我将担任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魏玉说完，伸手拿了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是很漂亮的行楷，收笔干净利落。

　　她转过身，把粉笔掷进笔盒，看着我们微微一笑:“很高兴认识你们，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我们来日可期。”

　　说完，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余蔚和我对视了一眼，转过头去咧嘴笑了。

　　魏玉微笑着看着大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压了压。

　　“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吧？接下来我点一下名。”魏玉扫了一眼讲台下，拿出花名册。

　　“闻乐。”
　　“到。”
　　“梁小天。”
　　“到。”
　　……
　　“余蔚。”
　　“到!”
　　“骆清。”
　　鸦雀无声。

　　“骆清?”魏玉抬起眼来，讲台下的同学们也都是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到。”很清越的一声从门外传来。

　　大家应声看去，我起头，就那么措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

　　距离我第一次见他，已经过去半年了。可是他的样子还是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他还是那幅样子，漫不经心地笑，可眼底刻的全都是坦然。

　　“不好意思老师，我迟到了。”他站直身体，不卑不亢。

　　魏玉看了他几秒，点点头道:“进来吧。”

　　“谢老师。”

　　骆清来得晚，班上已经没有可以自由选择的位置，只剩下教室后角落里的一个单桌。他扫了一眼，往那走去。

　　他靠近时我的心跳得很快，经过我时带起一阵微风。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果香味。

　　旁边的余蔚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向她，只见她歪着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帅哥。

　　我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抿唇一笑。

　　真好啊，转身就可以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