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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探大内 京城,大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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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内,月华宫。
一名小太监疾疾转过回廊,向主殿方向奔去。殿内金兽吐着酽香,紫檀雕花四季玉山屏风后的榻上,冼贵妃阖目撑头半卧,两名宫女在给她轻轻捶腿,掌事大宫女琳琅立于一旁,看到小太监进来,急忙递了个眼色。后者赶紧立于一旁,抬袖擦擦额头的汗。
冼贵妃抬起朱唇,“怎么了?”
“回禀娘娘,我们在东宫的眼线回报,说太子殿下刚刚接到一只信鸽,不知道是何事。”
得手了?
冼贵妃蓦然睁开双眼,好看的墨色瞳仁里挂满了怀疑与猜测,只是李捷灵与李碧珊都不在跟前,她只好按捺住性子,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
琳琅见左右皆屏退干净,悄声问道,“娘娘,八王肯定……”琳琅做了一个手抹脖子的动作。
冼苹抬眼觑了一下琳琅,嘴角掀起一缕得意的笑,心事被说中的感觉,真好。
大白太子李澜之此刻正坐在案前盯住眼前这封加急文书,心下稍稍宽慰。案前的瑞兽吐出细细绵绵的龙涎香,地龙在兀自燃烧,室内却冷寂得仿佛空无一人。
太子妃蔚岚带了贴身宫女正走到殿门前,抬手制止了太监的通传,让他们都退下,自己走了进去。
“殿下?”蔚岚轻声问道。
李澜之抬头看见妻子立于眼前,指了指案上的文书,“大约一刻之前老八传来信鸽,说自己受伤被百花谷救下,百花谷谷主兰星柔已带人来上京的路上了。”
蔚岚轻轻点头,“老八与他们一起回来了?”
李澜之微微摇头,“老八腿伤严重,怕拖累脚程,现下依然在百花谷养伤。”
蔚岚问道,“殿下莫急,百花谷在瀺州易云山,兰星柔下山走水路,左右三天也到了!”
李澜之握了握蔚岚的手,不再言语。
上京城乃天子脚下,繁华喧嚣自是山中不可比拟,阿棠虽然以前也和星柔出来过多次,但依然是小女儿心性,拉着星柔在路东边的摊子上选了个小物件,又在路西边的馄饨铺里喝了两碗肉馄饨。出来后还嫌不够,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一串。星柔也不制止,笑着瞧她自在玩耍。
林健是个沉默的,他抱着剑凑近路上行走的星柔,低声道,“我总觉得有人跟踪,可每每回头总是空无一人,对方竟如此小心,要不要属下去看一看。”星柔把阿棠新买的簪子给她插到头上去,笑意盎然,“无妨,知道我们出谷的除了你爹和权姨就只有李月溪,我们出来时坐的船是自家的,我们上岸后跟到现在还没动手……敌不动我不动,再等等,揪出背后的大鱼来。”
林健此番出来和星柔扮做一对茶商夫妻,带上丫鬟阿棠上京游玩。三人来到上京秋云街前的“翠微一品”,阿棠付了钱要了一间僻静的林间精舍住了进去。阿棠让酒楼派来的婢女退下,将随身携带的药材及贵重物品放进精舍内的密室,焚香烧水,给主子沐浴更衣。
酒楼送来的饭食一一摆放在精舍宽大的樟木雕花桌上,三人围坐用餐。
“健哥,传信靳不宁,今夜丑时三刻我要见他。”饭毕,星柔坐定,吩咐道,“阿棠,准备夜行衣。”
翠微一品不仅可以打尖,还可以住店。上京城里的翠微一品别有洞天,占地海了去了,住店的讲究也颇多,如若厌烦了财大气粗的天字号上房,依山傍水修建的空中树屋,后院林间清新雅致的别墅精舍都是不错的选择。午饭后,星柔就着阿棠离开前点燃的“松语”打坐。精舍外的林间小道上,偶尔有竹叶飘落在石子小径上,被轻巧的脚步踩出低微的窸窸窣窣声,传到星柔耳中却被放大了千百倍。
星柔睁开双眸,声音里夹了中气,屋外之人闻之犹如人在眼前:“齐师兄,进来吧!”
男子推开门,长身玉立笼罩在日光下,头戴落云冠,暗红蜀绣祥云纹镶边的白衣直缀罩了一层清灰香云纱,腰间一块弯月玉珏连着一尺余长的明黄流苏兀自荡漾在身前,清雅俊逸。瞧见偏厅里打坐的星柔,他上前一步撩开袍角单膝跪下行礼:“属下齐渊,见过谷主!”
“六师兄,此处无人,不必多礼。”星柔扶起齐渊。
齐渊看着眼前颀长如竹的女子,眼里满是开心,脸上的柔色像是要溢出来。“账房接到刻有百花谷双色莲花的银票就火速上报给我,说是年轻女子住店。我原以为是阿棠,没想到是谷主亲自来了。”
星柔莞尔一笑,“师兄你也没猜错,阿棠确实来了,林健也跟来了,不过此刻都出去办事了。”
“谷主,我们已有三年余未见了。我岁岁修书想回谷,只是年年你都不同意……”齐渊声音渐低,“谷主,我今天见到你,真的好开心!”
星柔眼里依然盈满笑意,“六师兄,此处无人,你还是唤我名字罢!默然师姐,她还好吗?”
“她还是老样子,整天疑神疑鬼,”齐渊眼里满是落寞,“早年间她试毒被伤了身子你也清楚的,并不适宜生养,可她执意要将孩子诞下,保到7个多月,终归是功亏一篑。她大病一场,宫内贫瘠,需要调养数年才可再次孕育。可她终是不肯信我,闹着要孩子……”
星柔眼前浮现张默然追着齐渊强取豪夺的样子哈哈一笑,“默然师姐过于在乎你,想要个孩子拴住你的心。你们俩青梅竹马,她对你用情至深,怕你被人抢了去。”
“阿柔,她与我青梅竹马,你就不是吗?”齐渊猛地抬起头来,直直盯着眼前人。
星柔左手揉了揉右手柔荑指尖,轻声道,“六师兄,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是知道的。对我而言,你和我兄长,和战死药王谷的师兄弟们,都是一样的。”齐渊听罢,良久未动。他何尝不清楚星柔不爱自己,只是从小到大爱了这么多年,心里再苦,也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轻易放下。
他慢慢低下头。
“你可知皇帝现下如何了?”星柔问道。
齐渊知道,星柔刚来半日就着急问此事,必是急事,他思索了一下,“已病了三四月,据说是肺疾复发,每况愈下。太医院束手无策,院判李大梅认为中毒可能性大,药王谷也赞同此一说法,但究竟是何毒,如何下的,一无所知。”
“哦,这么说来……”只是药王谷竟也没看出来,兰星柔心下诧异,却又仿佛若有所思,“当世两大高手都去看过了。”
“是,各种金贵药材都使上了,毫无建树。”齐渊闻听此言知道谷主必要走一趟,心中分外担忧,“后来靳师叔就被请了去……”
“我已派林健去请靳师叔了,今夜丑时他会前来,”星柔顿了顿,“入夜后我先去一趟大内。”
“我陪你去!”齐渊刚一说出口,二人俱是侧目,齐渊左腿蹬地飞跃上前将碧纱窗外一道人影揪进来,甫一落地,发现来人正是张默然,尴尬不已。
星柔倒是莞尔一笑,扶起张默然,“给师姐请安!”
张默认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情敌,鼻音浓重地哼了一声,扭过身去,狠狠剜了齐渊一眼。星柔仿若未见,清了清嗓子,“师姐,我与师兄的谈话本是密谈,知我来此者并不多,还望师姐保密哦!”
“我若是不保密,你还能杀了我不成!”张默然还未消气。
“你……”齐渊已然是气得满脸通红。
“六爷舍不得杀你,谷主因为六爷也不会杀你,但我会!”门口传来一声娇斥,原来是外出采买的阿棠回来了,“默然师姐好生了得,竟然在谷主面前托大,阿棠虽只是个丫鬟也知道尊卑有别,何况老谷主打你小时候就收留你将你养育长大。张默然你们彩戏堂早就人去楼空,这些年来若不是蒙百花谷庇佑,你身后空无一人,又爱作天作地,早就死在江湖上八百回了!”
张默然又气又恨,“你胡说,我身后有齐渊!”
“六爷也是百花谷的人!”阿棠并不怂。
齐渊和星柔看着这一对斗鸡,一时无语。张默然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星柔喝了口茶笑道,“师兄你去追吧,我今晚独自前往,去去就回,你照顾好翠微一品就是帮了我大忙了,日后……尽量不见。”
齐渊单膝落地施礼,还想张嘴叫一声“阿柔”,却碍于阿棠在跟前,叹了口气,狠心离开。
“大小姐,你干嘛由着她在这里胡闹!”阿棠也是怒气未消。
“我等着你来收拾她呗!我们阿棠多厉害,哪里还需要我出手!”
“六爷不是从小到大对你一往情深的嘛,干嘛一转身就娶了这么个乌眼鸡!”阿棠恨恨地道。
星柔翻开阿棠找来的上京舆图,噗嗤一笑,论嘴贱谁都敌不过阿棠。她叹息一声,“齐渊师兄,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见阿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星柔叫她去用饭休息,“在此等我归来。”
“大小姐,你一个人去成吗?阿棠好担心!”阿棠撒娇道,“我跟着一起吧?”
“不必,我就是去探一探老皇帝的病情,他此病蹊跷,明日我进宫看见的,未必就是真实的。我快去快回,亥时入宫,子时初必然归来,有何需要担心?”星柔提醒阿棠,“倒是你,等下健哥回来,不要把他气哭才是!”
阿棠娇笑,“谁叫他嘴笨说不过我!”手下却没闲着,先把星柔的头发束起,又在靴筒里塞入星柔的贴身兵器和迷药七彩星。星柔也笑,“我们阿棠心善又心细,最好了,将来不知道便宜那个臭小子呢!”
阿棠跳脚,“大小姐不许调戏我!”
丑时三刻未到,精舍外的竹林间潇潇风声渐起。兰星柔放下手中齐渊送来的长卷,吩咐阿棠,“点茶,靳师叔来了。”
话落,门外传来请安声,“属下靳不宁,给谷主请安!”
星柔一脚跨出折子门扶起靳不宁,“师叔快请起,何需行如此大礼!”靳不宁笑着看着眼前的丫头,“我们柔儿大了,花一样的大姑娘啦!”阿棠摆上茶,正是靳不宁最爱的四喜荞叶。与齐渊的明朗轩阔不同,掌管“观自在”医堂的靳不宁一身蓝袍布衣,料子素雅做工讲究,头上简单别了一只桐木簪,仿佛宣告主人依然在这凡尘俗世中保持住了自己内心的遗世独立。
靳不宁长年镇守在上京“观自在”,他与苋云港宗主吴不用是兰星柔之父兰昕唯二在世的师兄弟,他们与兰昕一起长大,各自成为一方宗主,与星柔一起经历了这些年来百花谷的风风雨雨,对星柔而言,他们早已是自己家人,与林伯、权姨一样,是让星柔牵挂的人。只是吴不用儿子早已及冠,而靳不宁曾经沧海,之后心如枯井。
靳不宁坐定,星柔开口,“师叔,皇帝生病究竟有何蹊跷?”靳不宁喝了一口四喜荞叶,缓缓道,“皇帝不是肺疾,他是中毒!”
“上个月太子殿下召我前去诊治,我嗅出皇帝陛下的乾清殿里有股藏北血苍耳的气味,但是极为细弱,就是我这鹰犬般的鼻子,也只能闻到转瞬即逝的气息。”见星柔点点头,靳不宁又道,“柔儿,藏北血苍耳本来并无毒,但若以它做引加入血海石——”
“靳师叔,您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怎么没有救醒皇帝呀!”一旁的阿棠忍不住插嘴道。
“因为这血海石,谁也没真见过!”星柔沉思道,“只有上古医书里记载过一星半点。”
靳不宁点点头,“确实如此。据传血海石生于南洋爪哇一代,深海所出,却非血非石,饶是我们百花谷,也未曾有此物。如何能解!”
“我观皇帝的瞳仁外侧已出现一圈金色圆圈,再不解,怕就是这一两日。”靳师叔问道,“柔儿,你此番前来是要——”
“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去救皇帝,”兰星柔拍拍师叔的手,“你不必忧心,明日我见机行事,救得活当然好,也能给我百花谷日后换些筹码,救不好……亦是天意!”
“李大梅此人善于钻营,医术不精,看不出来究竟情有可原,只是药王谷怎么也没看出来?这倒让人很诧异。”星柔依然很纳闷。
靳不宁也点头附和,“确实如此,药王谷三百年基业,产业遍布海内,弟子见多识广,许多绝学独步江湖,按理说不该如此。可他们此次派的人是连意琛座下大弟子,或许年轻,经验尚浅也是有的。”
“哦,连意琛没来?”
“据说是在闭关,不知身处何处。”靳不宁略说了那天进宫的情形,是与药王谷首徒高以达携手给皇帝看的病,姓高这小子基本全程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嗯嗯”“是是”,轮到太子问话也是三两句就带过。
星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扯不清。靳不宁走后未时已到,星柔让阿棠与林健去休息,剩下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她要利用这段时间把头脑中的事情想一想。
卯时一刻,天还未亮,星柔带着阿棠林健出现在宫门,将禹王李月溪的玉牌递了出去,两盏茶的功夫出来一名太监,三人交了武器,随同前往。太子李澜之并太子妃蔚岚正在乾清殿门口等候,星柔三人跪地拜过,李澜之却并没有叫起身,蔚岚转过头开口轻轻地问了问身旁之人——“殿下?”,发现太子殿下正盯着地上的兰星柔,眼神阴晴不定。
李澜之这才开口道,“有为兰谷主亲自为我父皇治病,这边请!”
兰星柔跟在太子、太子妃身后进殿,阿棠捧着装有药囊,林健端着漆盒。望闻问切之后,星柔不语,李澜之急切道,“兰谷主,我父皇情况如何?”
星柔略一沉吟,拱手,“民女有话想私下告知太子殿下。”李澜之摆摆手,众人退至殿外。
“殿下,皇上这病延绵三月有余,若是肺疾早就该见好,为何拖至今日,殿下心里就没有疑惑吗?”
“太医院也有担心有人下毒,可丝毫查不出是何毒物,是何手法。而今父皇一日衰弱似一日,如果再不救治,恐怕时日无多!”李澜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敢问殿下,殿中昨夜那盆漳州水仙去了何处?”
李澜之猛一抬头,“昨晚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