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神圣夜想曲》鹰宫凌

1、外篇·第三夜的月光

　　他的毁灭，宣告长夜将临。
　　她的眼泪，应和他飘飞的魂光，闪烁成夜幕降临前最后的璀璨。

　　第一夜，漫长的黑暗。
　　宛如被包裹在水球中，温暖的流体轻轻抚过我冰冷的身躯。不知何时起，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律动——微弱却无法抗拒的节奏，逐渐渗透到意识深处。
　　慢慢地，体内有了回应，感知到清晰有力的振动——嗵、嗵、嗵……每一下都刺激着我的灵魂。无边黑暗中，我静静倾听，那是原始之声，是苍穹耀眼的星和脚下杂乱的草共有的生命律动。
　　意识由混沌转向清明，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浮起朦胧光晕。然后，黑暗般深沉的叹息，似有若无飘来：“此时醒来，是否你真正所愿？”
　　睡去吧……睡去吧……
　　不知来处的叹息在意识中回响，我略一挣扎，与周遭空间一同凝滞，归于长久的死寂……
　　风清，云白，丰饶的大地生机盎然。
　　葱茏的原野上，纯澈的清泉边，温柔蓝眸追随着银发飘逸的身影，踏遍仙境凡尘。所到之处，浑浊的大气绽出明灿的银光，不羁的精灵跳起狂欢的舞蹈。
　　我静静看着，如同任何一位称职的旁观者，将沉默刻印在时空彼端，作为所见的证明。
　　再度亮起九色辉芒的仙原上，我看到世间无双的少女接受了自然之子们的祝福。透过精灵们翔舞的薄翅，我看到仙境之王的诞生，看到瑰丽的仙境之光重将整个世界渲染得斑斓夺目。并且，我看到游离于九色辉芒之外的光——微微的青混着淡淡的银，温柔的蓝眸流转着令人恐惧的异彩。
　　银是月族的颜色……
　　我接受着未知意识传达的信息，诧异于正从我身体散出的清冷银光。
　　“果真决意醒来？”
　　幽幽的叹惋仿佛传自无限。我神魂一凛，幻象刹那烟消云散，包容我的，依旧是黑暗无涯。
　　“即使失去光辉也要醒来？”
　　我惶惶四顾，朦胧光晕似远又近，吞吐着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的气息。
　　“为何拒绝她的祝福？你选择的命运如此艰辛……何苦……我可爱的孩子……”
　　可爱的……孩子？意识瞬间翻涌，我瞪大眼睛死盯着光晕，恍惚中，那朦胧的颜色仿佛逐渐鲜明，竟似青与银交织的幻色。然后，我看到温柔的蓝眸……
　　永恒的黑暗破碎了。犹如迸裂的水晶，黑暗的晶屑随骤然而生的气流飞旋着，错落的闪光中，呈现出属于我的源头。
　　最后的月妖精……
　　我听见他低柔的叹息。

　　第二夜，血色的长夜。
　　妖精是传说中的存在。沉沦于无尽的黑暗，我听到无数声音如此悲叹。
　　久久不曾做梦。上一个梦境，清蓝双眸温和地望着我，黯淡的光线在他眼底刻下似有若无的哀伤。
　　不记得是否曾经苏醒。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我尽己所能地感受其他存在，却始终独自昏沉挣扎。月妖精，高傲的月族子民，带给仙境银色辉芒的自然之子……唯一的梦境中，我看到银光正不断从我体内溢散，飘摇感带来的眩晕中，我几乎认为自己是个月妖精。
　　光华散尽，幻梦还空，哪怕紧闭双眼，与黑暗水乳交融的和谐使我的灵魂颤抖不已。
　　新的梦境里，我漫无边际地徜徉旷野，夜色编织的发辫垂落双肩，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气息。然后，一个身影自黑暗中浮现，苍白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唇边讥嘲的笑意鲜明如诉。
　　“迷路了？我可怜的孩子。”
　　我怔忡看着他，依稀听到另一个梦境中的轻叹——我可爱的孩子。“你……是谁？”空气轻微振动，我初次听到自己的声音，轻柔沉郁，带着迟疑和微涩，却分外悦耳。
　　他笑着，轻轻拥抱我。“很高兴见到你，很久不曾见到纯血统的妖魔。”
　　妖……魔？我努力思索这个词的含义。
　　看到我困惑的表情，他笑得越发灿烂，暗宝石般的双瞳闪耀着我看不懂的光。“就叫你蒂拉尔吧，我亲爱的族人。”
　　蒂拉尔……妖魔蒂拉尔吗？我突然无法思考，默然看着他身影淡去，归入无边无际的暗夜。
　　风声猎猎，周遭光影翻卷，瞬息间无数淡白的幻影掠过。我凝视这一片浮光，幻象尽头，是自最深沉的暗中诞生的权杖，杖首两颗硕大的黑宝石泛着明澈的银光，诡异而华贵。
　　我笑了。在我银色的瞳孔里，象征绝对暗黑之力的夜之王杖不过是一个执著的妖魔。“很高兴见到你，我亲爱的族人。”我轻声祝福着，泪水顺着腮颊流下，带起一溜微茫的闪光。
　　蒂拉尔……蒂拉尔……
　　我默念这几个音节，这就是属于我的名字吗？那位尊贵的妖魔赐予的名字，意为“月光”的名字。
　　我时常在夜色中徘徊。凄迷的月光下，在这世界的某处，沉睡着那位尊贵的妖魔，他放弃了一切，只为守侯他相信的希望。我呢？这个我所选择的世界，是否孕育着我的希望？
　　妖精是传说中的存在，而我是个妖魔。
　　我四处飘泊，直到那个有着一头润银长发的少年出现。他凝望我，耳垂上闪耀着迷离幻彩，我神思一恍，几乎将他琥珀色的眼眸看作金黄色。
　　“妖魔。” 他举起手中灵力涌动的利刃。
　　那彻骨的寒芒刺痛了我，没有躲避，默然看着雪亮的剑刃刺进身体。肌肤刹那生寒，异样冰冷的异物感过后，曼延开无法抑制的灼痛。
　　视野开始模糊，依稀听到似曾相识的声响，悠悠回荡着，宛如天籁……恍惚中，看到弥漫着黎明之雾的仙原，看到许多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美丽身影，长长的银发随晨风拂动，偶一回眸，明澈的银眸似都漾起微微的笑意。
　　堕回黑暗的瞬间，我暗如深夜的发辫散开……亮洁的银丝长发因风扬起……

　　第三夜，未知的月光。
　　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十分分明。
　　我死了，上一个梦境中，被不知名的神器所杀。手握神器的少年笑了，恬淡的琥珀色眼眸燃起金色光芒，俊秀的脸笼上近似残酷的阴森。我哭了，身体幻灭之刻，翻江倒海般涌来的，除了死亡，还有暌违已久的能量——月之力。
　　原来，时光中湮灭的月妖精竟以这种方式苟延残喘，妖精中最高傲的光之族竟沦为黑暗的奴仆。
　　梦境艰涩地延续着。
　　我在黑暗中挣扎，遁入更深沉的幻象。
　　奇异的鸣响中，吹起神话时代的风。一直持续的旅行中，年轻妖精忧郁的蓝眸逐渐泛起笑意，而那羽毛碧翠的小鸟飞过林梢，略一盘旋，终于在他肩头敛起疲惫的双翼。
　　如果，世间真有所谓幸福，他们必是幸福的——年轻高傲的妖精和美丽灵秀的碧莺；如果，这旅行永无尽头，他们的幸福也必到永恒；如果……
　　我忽然想起最初梦境中银发的少女，以及追随着她美丽身影的温柔目光，心微微一悸，不及做些什么，就见一团红光炸裂开来，定睛一看，已是漫天染血的翠羽随风翻飞。下坠般的痛楚感胀满整个灵魂，我放声大哭，刺耳的哀号却在逐渐暗淡的空间里归于虚无。
　　我，回到孕育我的黑暗中。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我悲愤交加。
　　也许是错觉，摇曳着的光晕越发黯淡，连那惆怅的叹息都如风中游丝。“魂果然是不可思议的存在，你似乎看到出乎我意料的东西。但是，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命运。”
　　“没有！我什么选择都没做！”我尖叫，试图发泄压抑太久的情绪。然而，我立刻后悔了。弥漫在每一次呼吸里的悲哀如此温柔地将我包裹，淡淡的痛楚在不知不觉间侵袭入骨，怔忡间，欲哭却无泪。
　　死寂。
　　微微的青，淡淡的银，飘忽的光芒勾勒出青与银交织的身影，恍惚中，似见蓝眸凄迷如月。不自觉伸手，光影丝丝变幻，触手已是烟消云散……
　　徘徊于黑暗与光明之间，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已不重要，偶尔回首所历所想，却连一声叹息都哽噎在喉。于是，仿佛再次听到久远以前的感叹：“此时醒来，是否你真正所愿？”
　　雾气迷漫，霜华渐重，又一个月色朦胧的长夜。
　　坐在粗枝巨桠间睥睨暧昧的月亮，已是难改的积习。冷雾沾身，透体生寒，偶尔揣想失去形体的妖魔为何仍能感知自然之息的流转，于是，时光便在纷飞的雪和曼舞的樱间流逝。
　　足音自远而近，回神时，只见满头银丝若月光流泻，衬着精致绝尘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也痛得人肝肠寸断。我哑然，骤然空白的心神无法思考，冰冷……然后是灼痛……
　　“你哭了，因为冷吗？”
　　我愕然，树下仰着脸的女孩目光炯炯，一双湛碧的瞳孔倒映着光秃秃的树枝……以及，我银色的身姿……
　　“你，看得到？”对人子而言，没有形体的妖魔犹如过耳之风，是绝对看不到的存在。
　　翠瞳眨了眨。“这么冷的天，不穿衣服会很冷。”
　　轰然炸裂的感觉。我瞪视她，她似有些困惑，歪着脑袋打量我，须臾，笑容如花绽放。
　　“来。”她张开双臂，“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
　　我冷冷看着她。她的笑明亮动人，仿佛开在另一个世界的花朵。那个世界，不属于我。觉察我的拒绝，她的笑消失了，明澈的碧眸迅速泛起泪光。
　　我，无声地笑了。
　　清辉淡淡，反射着月光的长发乌黑柔亮，却非我以为的银丝。原是瞬间错觉，白勾起许久以前的痛。我对月轻叹，欲匿入无边黑暗，却觉一点温热自肩颈传开。
　　“抓住了。”清亮的笑语。
　　我呆住，被人从身侧拥住的异样和暖意一道涌来，这个人子……这个小小的人子竟然……
　　人子？她，真是人子？似曾相识的气息萦绕周遭，我心中升起名为恐惧的情感。许久以前那把灵力涌动的利刃，那个杀死我身体的少年……
　　猛然回首。润银长发，泛金双瞳，耳畔幻彩迷离……我惊喘，不再思量她如何能瞬间出现在身畔。冰冷……灼痛……冰冷……灼痛……不断往复的痛苦中我终于放声尖叫。
　　妖魔……
　　似见少年分拂幻影而来，闪耀金色华彩的瞳孔染着淡薄红雾，紧抿的唇瓣依稀牵扯出一抹冰冷的微笑。
　　沉睡的月之力再度翻涌，止息的宁静如涟漪漾开，我归于沉静。抬眼，青丝长发，精灵碧瞳，衬着满脸娇稚，看似个该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却散着不可思议的气息。
　　“你……是谁？”渗透在恐惧里的还有疑惑——跟那少年一样牵动我魂体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她笑，明亮的绿眸天真无邪。“好冷，我们回去吧！”
　　我们……回去……
　　很久以后，每当我在皎洁的月光下漫步，清凉晚风拂起银亮的发丝，微笑便荡漾开来。虽然伏在肩头告诉我一起回去的小女孩再不会出现，虽然回应她的邀请或许只是能量的吸引，那个月夜，当我尝试着回拥她，真正的觉醒便开始了。
　　月光，从此与我同在。

　　后记：
　　《第三夜的月光》归为《星辰·神圣夜想曲》的外篇并不十分恰当。这个以堕落的月妖精蒂拉尔为中心的短篇贯穿神话时代末期到魔法时代中期，因为整部《星辰》中，《神圣夜想曲》算是最能承上启下，故暂将该文归入其中。
　　全文以蒂拉尔和《神圣夜想曲》主角蕾卡·艾丝塔特·雷利埃斯相遇收尾，毕竟《神圣夜想曲》出场人物较多，是否有必要讲述时常被神圣王国的女王陛下握在手中的权杖“月光”的由来也非常有待斟酌。但是，鉴于《第三夜的月光》严重缺少情节，正考虑站在依希蕾卡的角度将该段邂逅做个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