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自行车和基因研究所 ...
-
违章者之：自行车
如今，自行车是奢侈品。
树城能在地面行驶的人不到千分之一。能在地面有小道可以骑自行车的人不到万分之一。能有闲情闲心闲钱在小道上骑自行车的人就真的用指头都可以数得清了。自行车的零件和飞行器是无法比，但是价格还是贵，因为产得少。它已经变成了奢侈品，和时间一样。即使地面已经开了一家自行车租赁公司，骑的人也还是少。我好久没有去过地面，大概已经五年。
一。
素素神采飞扬的约我去地面体验下自行车，我看了看她。
免费的，她说。而且不是健身房那种固定在地板上让人使劲蹬的那种。
那是让人吃饱了没事干使劲蹬的那种？
其实吧，关键是教练和设计师都很帅。她睁着一双蓝色的丹凤眼，目光灼灼。
我不需要教练，也不需要设计师啊。我作无辜状。
我知道，所以你看，树城有多少人是本来就会骑自行车的，有三十人吗？你，作为其中一个，怎么能放弃这个本领呢？你难道一点都不怀念骑自行车的岁月么？
我叹气。这虽然很没有说服力，那也不是一种本领，可是却触动我了。
古时候很多小孩想要一匹马。这简直是上上世纪最具代表性的童话。本世纪则是自行车。你可以想像那是多么天真无邪的梦想吗？以及可笑。作为一个成年人，马和自行车是一样的可笑。你不能去凭空造个马厩，也不能让一个六岁小孩颤巍巍的趴在马背上，同理，你也不能让一个平衡感完全依靠电脑芯片的成年人控制住一辆自行车，他们的腰椎和腿关节不是为此而设计的。即使是我，平衡能力卓绝的人（这和阑尾一样是无用的东西），也一样觉得可笑。
我会和素素一样下到地面去，不过是因为，每个人想起童年的洋娃娃都会感叹一下。
地面……好硬。开阔。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无法形容。
太久没有闻到，与生活中大部分味道都不同，因此没有相似的东西可做比喻。只是觉得，硬，连味道都很硬，仿佛手臂碰到墙壁，皮肤凹进去，但又挺好的。素素看到我的表情，没说什么，样子似乎是：看，我说的没错吧。
租赁公司名字叫做：足够俱乐部。足那个字做成了一只脚的样子。
我摇摇头，噱头都是要的。俱乐部内部很大，一字排开几十辆自行车。地面这种租金吓死人的地方，这场所可真奢侈。素素指着墙上一排人像和简介说，这些就是教练了。我抬头看看，说，要看脸做什么，不如给我看他们的脚和腿。有用脸骑车的吗？素素看看我，非常羞愧。因为旁边有人听到了。听到的人伸出穿人字拖的脚来说，要看吗？我撇撇嘴看了看，还不错。抬起头看看脸，也不错。素素说，介绍下，这是足够俱乐部的设计师桑于人。
我说，其实我真不知道设计师是做什么的。设计自行车吗？这工作小众到可以忽略的。
桑于人很温和的答：你能代表大众吗。
我想他说得很对。
事实是，我骑自行车技术太好了。可以玩极限。那些教练都目瞪口呆。
我叹气。我小时候……算了，说小时候也没意思。总之这都是小儿科。
桑于人很好奇。后来他认真的说，我知道你体质特殊，你不需要芯片对吧。我说，对。
他说，嗯。又说，不如你来做教练？
我皱眉瞪他：我看起来这么弱智？
他很有耐心：你都没教过，怎么知道弱智？再说，我们这里月薪3万。
我看看素素，意思是，你告诉他我穷困潦倒？素素转头装无辜。
人家给台阶我，我当然要下。做人切不可自视甚高。
我说，也好。什么时候上班？
他说，明天好了。明天开始培训。你不要叫苦。你的培训会很困难的。
为什么？我问。
他说，因为你会骑车不是因为你努力，勤奋，有技巧，不过是因为你本来就会骑。可是你要教给别人的，却是这一些。就像一个高个子要教人怎么长高，或者一个长不胖的人教人减肥，其实比一般人更没有可信度。所以你要学的东西比别人更多。
我睁大眼睛，觉得应该很生气，但是他很有道理。我只好闷闷问，那你为什么请我？
他笑一笑：明星不需要演技，只需要脸。你可以做个招牌嘛。
我走出来。太阳好明亮。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阳光。
我站在门口，突然间就哭出来。很安静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像是自发病毒一样，眼泪流下来。我甚至很冷静的想，应该像石膏像流眼泪一样，没有温度吧。素素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眨眨眼睛，说，走吧。送我们出来的桑于人也什么都没有说，挥手微笑。
二。
这样我开始上班。
有钱人是不一样的。他们长得不一定好看，但至少干净些，也礼貌。
就是说，即使我教得不好，他们也不会当面指责。尤其是爱运动的少爷小姐们，多灿烂。
我确实只是只花瓶。作为一只有责任心的花瓶，我有时很惭愧。
我对一个十岁的小朋友说，稳住啊！两只胳膊用劲，稳住笼头。小朋友姿势不错，姿势不错的倒在地上。我深呼吸，再深呼吸。他讪讪说，对不起。我说，不不，是我没有教好。
每日六点下班，俱乐部供应三餐。不过我不想吃。
我六点一刻准时离开。乘我的飞行器回到我的25层。六点三十，准时哭一场。没有表情。
一个月拿到薪水，请素素吃大餐。她乐滋滋，我也喜淘淘。
基因研究所的小两又打电话催我了。
我说，你们所谓常规检查就是这么常规吗？一个人不会在三五个月内变异成犀牛的。
小两冷静的说，如今已经没有犀牛了。
我想我最近真是没脑子，没事扯什么犀牛，他们刚刚好用六个月的时间朝鳄鱼突飞猛进的变异去了。于是只好说，总之呢，我可以接受的范围是，三个月一次，你这么每个月催我，对我生活影响很大的。你知道，我是个注意隐私的人。
小两说，你这不是隐私，是隐匿。而且，你越要藏，有关单位就越好奇。物极必反。
这就是威胁了。我想。只好收拾收拾就去基因研究所那搞得五彩缤纷的楼。
你们没建成螺旋型，真的已经造福大众了。我说。
小两懒得理我。
设计师喜欢跳佛朗明哥舞吗？我说。
你上次说他喜欢鹦鹉，上上次说他是立邦漆的托，上上上次说他绘画技巧低劣以至报复社会。小两说，然后总结道：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紧张？我惊诧了。我怎么会紧张？这是无聊。无聊懂吗？幽默感懂吗？
小两给我一杯橙汁：我不懂。我智商没那么高。
这就是所谓的讽刺。他讽刺我的智商。
抽了两管血，躺在某种奇怪的仪器上被某种奇怪的光线照来照去。还有一些奇怪的人，包括穿白大褂的，和穿深绿色被试服的，进进出出，做了些测试。我躺在椅子上吃一只橙，然后问小两：结果如何？
他说，还算稳定。没有吞噬现象。
我呼出一口气。然后又问：还是7%？
他犹豫了一下：7.3%。
我坐起来：这叫稳定？多了0.3你还说稳定？
你不要激动嘛，他说，这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允许？谁允许的？我他妈可没有允许。
小两看着我：别紧张。偶有浮动也算正常。以前也有比这个高的时候啊。
以前。以前我不怕死。
他很惊讶。小两很少惊讶，他对我的无赖基本无视。现在他惊讶的说，你现在怕死？
我怕。我说。
可是，他有点窘，这和死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活到80岁啊。
那也得是作为一个人，活到80岁。我说，而不是作为别的什么。
是别的什么你就不活了？小两问，试探性神色，小心翼翼。
那当然。我大义凛然的说。生当做人杰，留去丹青照汗青。
小两说，你最近没有去看关医生吧？
哪个关医生？按摩师？还是神棍？
小两递给我又一只橙：你给我现在就去，就楼下这么近，别逼我拖你去。
基因研究院三位驻院心理医生，刘关张。
刘医生长了一张砧板脸，张医生有一双桃花眼，关医生胖乎乎咪咪笑房间常备鸡肉串和桂圆。我当然选关医生，后来知道人不可貌相。做完第一次治疗，我回家莫名其妙哭得呼天抢地。好在独居，不然会吓到人。第二次去我说，医生，我本来没事，看完你反而哭得控制不住呢。老关抖了满脸的肉，给我两颗桂圆，慢悠悠的说，没关系的，哭出来是正常的。我忍了忍又说，可是这和基因没关系。我以前都不哭的。他淡定的说，所以这就是进步嘛。我用眼神丢过去几只飞刀，他根本不接。然后说，上次我们说到十岁了，现在接着说说十五岁，十五岁的时候，你是不是去了火星2号参加个什么滑稽比赛？我叹了口气，决定再不来了。
小两算准我不去，陪我下楼，把我塞到403号房，面对关医生那张愈发祥和的肉脸。
他说，这两天才进了几兜覆盆子，你来尝尝。仿佛他是果农我是食客。
我心情并不好，坐下来说，医生，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
他一边嚼水果一边说：谁说你有问题。我们就聊聊嘛，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滑稽比赛？
……国际滑翔机穿越赛。
哦，听起来挺帅的嘛。听说你还拿第一？哦，要不要再吃点桑葚？
我出来的时候，小两居然站在门外。怎么样？他说。
我白了他一眼。本人现在很沉重，不便聊天。我说。
没事，我是要请你吃饭。他说。附近开了家水星餐厅，你不是爱吃水星大头鱼？
你是要安慰我吗？那0.3是多少大头鱼都安慰不回来的。我说。
没那么严重的。他说，你看我，我的海豚基因就有8%的。
你是嫌我不够伤心？我狠狠说，海豚！海豚跟一只鸟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自行车和基因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