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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位面火车和不靠谱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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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爱火车。再高级再宽敞也是火车。
也是把人装在匣子里自己往前冲的怪物。更何况飞行器已经这么普及。
但位面火车除外,我每周都去坐。也许是因为它让我产生了自己可以去往另外世界的幻觉,或者是让我忘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事实。
每周末都去,兔子说我玩物丧志。事实是我根本没有志。我丧的应该是别的什么。
一。
通过特定的时间和速度,我们乘位面火车,进入其他宇宙。
这些地方,有的和我们相似,有的和我们相反,大部分,则完全是独立的存在。
我走走停停,经过一个又一个,陌生之地。然后回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轴上在东南方向偏个25度,就是遥沁。
遥沁没有直或平稳的街,他们的道路无一例外是曲线,立体曲线。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几十年前,有小孩在路边买那种两根小根子不停搅来搅去的糖。造物主在遥沁造了很多交错弯曲的街。于是这个地方呈现出诡异的场景,你常常会看到对面那条街和你成60度角,街角的咖啡店门口,人们像悬在半空一样,悠闲的坐在椅子上聊天。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也一样会看到你以后仰的姿势轻松的走着,完全没有要摔倒的趋势。游客团,我是说,和我一起坐位面火车的那些家伙们,很多都喜欢拍照,因为效果惊人。有个长得像个烟斗的男人,回到我们的世界,把遥沁的照片拿出来展览,自诩为超现实主义,被我们所有人鄙视。
我从来不带相机出来,只是不停的走。这里的重力系统这样奇妙,多走才能感受到美妙。
你总是可以看见各种歪歪斜斜的人们,开开心心的逛街。如果从半空找一个横切面,你会发现所有人像喝醉酒一样,清醒的醉酒者。
在那里常常迷路,但是,我从来没有站不稳的时候。回来以后,我却总是仿佛要跌倒。
空间轴上在西北方向偏个30度,就是绿篱。
绿篱没有所谓白天黑夜,我们带自己的手表看时间。对我来说,绿篱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你看到同一个人,穿了无数不同的衣服在走秀,或者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多胞胎家庭。他们让我想到斑马,一匹斑马和另一匹斑马……就好像是复制粘贴一样。这实在有趣,游客总是无法分辨谁是导游谁是售货员谁是路人甲乙丙。他们自己可以分辨,分辨得非常清楚,好像一个与另一个差了一个宇宙那么大。他们有自己的机制。有一次我问其中一个人,你们难道不会困惑吗?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只斑马。
我回到自己的世界,有那么几分钟,看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分辨的机制,连把自己从人群中分离出的机制都没有。
这样,我每周乘坐不同的位面火车。遇到他们的各种差错。
有时候回来发现,到了另外一个火车站,这是最轻最可以原谅和忽略的错误。有时候回来,比原定时间晚了八个小时,我只能电话给老板请假。有时候回来得过早,就得重新过一个周日。我偶尔想,那么,沿原来时间过的我,还在另外一条线上过下去吗,还是,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一个我,只是经过了各种奇怪的时间。后来,他们出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使我完全失去了思考这些事情的意愿。
每周末,我都会看到绿眼睛的男人。
墨绿眼睛的人在我们这里,基本上是个八卦的存在。他们是银河系的漫游者。四处游荡,与世无争。他们来自竖星。在我们的教科书上,给他们的标签是,竖星人,是已知宇宙中唯一真正独一无二的生物。
这解释起来很困难,但是接受起来很容易。
你知道,在我们周围有很多平行宇宙,在每个平行宇宙中,都生活着另外的你。所以说,如果我们去往另外的平行宇宙,就会发现许多自己,你可能是个面包师,也可能是个理发匠,或者是个玩偶,乞丐,掮客,卖烧饼的,修水管的。总之,无数面孔相同内心迥异的你,在过着其他的你无法想像的不同生活。也就是说,你,无论如何,不是独一无二的。但是竖星人不同,在整个银河系,甚至整个已知宇宙中,都只有一个他们。他们的每一个个体,都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在别的平行宇宙,他们是缺失的。这很奇怪,但是个事实。
他们长着墨绿色的眼睛,在整个宇宙里穿行。
他们成为我们的八卦是有原因的。不管文明程度如何,只要是生物群,都会有自己的神话。比如说我们的精卫填海,田螺姑娘,吴刚伐桂之类。或者他们的“另外一个你”。他们成年以后,都离开竖星,在广袤无限的时空里,寻找另外一个自己。不管那个人疾病与健康,贫穷于富足,如果他们能找到……嗯,那是他们的命运——这听起来是不是非常的……浪漫和荒诞?虽然世界上大部分是三叶草,但偶尔基因突变也可能出现四叶草,所以所谓幸运草的故事也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去寻找一个完全不存在之物,另外一个自己?
我们,我们这个世界的人都很现实,因此像看戏一样,看这些竖星人,怀揣一个极端浪漫主义的梦想,在银河系里游荡。我们遵守规则,不指指点点,但是他们仍然是个八卦。
一个社会,不需要多高的文明程度,就会把神话当作神话,当作一种文明进化的符号。而不是别的什么。譬如我,我既不相信是谁创造了我,也不相信世界最终会走向一团死寂。即使有,也不会在我有生之年。
在我有生之年,日光之下,尽是新事,但也并无新事。
因此我无盼望,无激动,只每周坐坐位面火车,妄图忘记大部分现实。
二。
给你看看我的工作。
1.
“理念和真之间建立的关系,勾勒出形而上学中在其命名功能削弱后尚可挽救的那部分的轮廓;但这种关系并不真正等于那一部分的形而上学理念被阐释学操练召唤到存在后,为可能命名。在非现实性的条件下,现实的某种意义在可能之中被传达出来。要使现实独立而先天的拥有一个意义——与纯粹的现实性相比的“增值”——这是绝对不能自我实现的事情。
阐释学操练的野心在于,把意义视为已经获得的特征,并以意义获得的过程自任。它对客体性的无可质疑的倾向,暴露并同时遮掩了一种客观的危险,这就是说,在一种更简单的,经不起推敲的“赋予”形式下,这种获得变得越来越模糊。形形色色的主观主义未知数无法避免的伴随着阐释学获得:它试图通过平衡游戏来规避主观主义,但并不愿意因此重新陷入形而上学的无人格陷阱;阐释学的方法论假设最具模糊性和脆弱性之处就在这一过程中。”
2.
“亲爱的。
今天风很干燥很疯狂。雨水顺着车窗刷刷划过。在黑暗中,我突然想起你。
会觉得好笑吧。真正看到你的脸,只有一次,在电话屏幕上,你笑起来像个小孩一样。
可是我还是想起你。想起你,心里就很痛。我以前老嘲笑她们为赋新词,现在我知道那其实是真的痛了。你也跟我说过的。为一个喜欢多年的女孩子,你也痛。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呢。
譬如你遇见她,我遇见你。
某段时间内,两个人互相喜欢,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呢。
我那么迟钝,比别人迟钝个一两年。所以喜欢这件事情发生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是喜欢。
雨不大,但是我开了窗,冷冷吹在脸上,还是惊人。就在这样的惊人中,我发觉心底好像有一大片湖,装着满满的水,就快要涌出来。
喜欢你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世界上的事,大概就是这样吧。眼泪始终没有出来。我总是笑的。我让自己感谢你,给予我欢喜,珍惜,懂得,与爱。
迟钝的我,想了想为什么会喜欢。开始大概是因为愉快。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不哭,在黑暗中,我想起好多事。掉在地上的紫色花朵,一些信,聊天时候的玩笑。
我想明白了。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我生活得十分勉强,虽然也笑也闹,可是十分勉强。每一刻都好像是最后一刻,而我随时要离开,没有任何眷恋。为什么会喜欢,因为你,你让我对世界开始有爱。这是,很重要的事。
你对我说起的人,你向我描述的花园,你讲过的故事,你的声音和脸。
这是很重要的事。因为你,我对世界开始有爱。失去你,爱没有了,我掉下很深的洞。觉得痛。
最近风一直很大。吹得我头发全盖在脸上,吹得站不稳。晚上呼呼响一夜。而我失去你。
失去你,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总是希望你幸福的。
而我,我在无比的勉强中,挣扎出一点力气来,让自己继续下去。那是很难的事情。好像胸口始终有大风,凄厉刮过,而湖水就要泛滥。每分钟都面临崩塌,是这样的难。
多奇怪呢。我没有想到自己会难过到仿佛要毁灭。我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还是发生了。日子过了好久好久。我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久。什么也不说。好像死了很多次又活过来。
风这么大,雨也开始大。而我决定,要说再见。
爱是什么?在意一个人,想要保护一个人。而我不是你的那个人。
这是需要接受的事实。我要让自己离开,爱护自己,也祝福你。
世界上的事,大部分都是一个偶然。我遇到你,是个很美好的偶然。谢谢你曾经存在。
生活中需要转很多个弯。以前我不愿意。现在真的需要,转个弯。转弯不见你。
亲爱的,再见。好好的,再不见。”
你看,这是我的工作。一份虚无的虚伪的近似虚构的工作。替人写文,论文或情书。
别笑,这城市里很多人都不会写情书。其实我也不会。只是我比较能编造,也不怕消耗感情。至于论文,我也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但是能过关。所以我猜,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看起来好深刻,很多人就忽略过去。
所以这工作不难,不过我也做得认真。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为衣食父母,态度一定要好。譬如说写情书,我会仔细询问当事人的性格爱好,相处情节,还要看照片,有时会问出眼泪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是个看戏的?每日收钱观赏各类言情剧。确实有点像。
写了半年,就把自己掏空了。再说,初衷也不是赚钱,不过是发泄情感。后来我没有情感了,工作就变得困难。我对自己感到害怕。非常恐惧。于是就每周去坐位面火车,企图忘记这些事情,忘记最初那个人,忘记一切。
不管怎样,难或不难,快乐或不快乐,都要活下去。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就算被溺死,也不过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新闻标题会写:独身女子被悲伤溺死家中,本月死亡率同比上升3%。
哦,不,这肯定不算新闻。没有标题。我就这样悄悄消失。那似乎是个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