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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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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不了手。
顾迟知道,若不是被逼到没有办法,程暮断不会如此。
“我与盗乙初见之时,我便发现了你留在他身上的灵识。所以我才在他面前处处隐忍,由着他给我下了千千结,而后去了黄沙渊。”
应止明显迟疑了。
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一般,程暮说得很细,“就是在黄沙渊,我以避毒丹为引,藏了半道残印,骗他服了下去。”
应止心里已是信了,他冷笑。“牧王真是走一步算十步,好深的城府。”
程暮:“过奖。我这人运气向来不大好,所以凡事总要多往坏处想想。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
“我徒儿视你为至交好友,你却处处算计,牧王的待友之道,便是如此?”
程暮掀了掀唇角,讽刺至极,“你以为你的好徒儿能保下一条小命是仰仗了谁?你这老东西如今干着恩将仇报的恶心事,却还敢厚颜无耻地问我待友之道?我倒也想问问,这,便是你的为师之道?”
应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况且,我洛川牧也不需要朋友。”程暮心中愈是焦急,脸上便愈发不在意地笑出声来。他眼神戏谑地看向应止,“至于你究竟需不需要徒弟,本王,拭目以待。”
原本打得昏天地暗的牧桑二人亦是停下了手。
应止虽强,终究势单力薄,相比之下,牧桑更不希望这神脉灵体落到西领手中。
他面上不显,却暗自计算着时间。
按脚程来算,不出半柱香时间,侍神司的高手便能赶到。好在应止抢先劫住了人,否则,一旦他们冲入军队,事情就棘手了。
场面僵持,天地间忽地静了下来。
应止举棋不定,反观程暮成竹在胸。他沉默了许久,仍是不死心。
“你护不住他。即便你今日带他回了你的梧桐栖,结果也不会改变。”
这话多余,因为在场的人其实都很清楚。
今日劫狱太过突然,侍神司只有牧桑赶来,局面尚且如此焦灼。可若这消息散出去,到时候,不仅是应止,侍神司,魔域三王,就连一些不入流的小势力也会想要插上一脚。
人心不足蛇吞象。
魔皇当年已是神阶,尚且因这神脉灵体而死,更何况如今的顾迟呢?
程暮轻蔑而霸道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来多少,他杀多少!
若是旁人,这合该是嚣张。可说这话的是他,倒一时让人不知作何定论。
“洛川牧,你可想清楚了……”
“够了。”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本该极富情绪的两字,被说得尤为平静。
白虬身上那道单薄的身影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动作很慢,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听得程暮心颤。
他像是没有看到旁边的应止一般,弓腰盘坐着,略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了他半张脸,看不到神情。
“你们都争着抢着,却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好似我是件物品,由得你们决定、摆布。”他声音很虚弱,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却无端让人觉得难受。
“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无怨无仇。我不想要神脉灵体,也没有兴趣做什么魔皇。”我只想跟他回去,哪怕一辈子只做他一个小小的护卫。我只想陪在他身边,别无所求。
“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他轻声低喃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按着腰腹,间或咳嗽出声。
他同旁人素来话少,陡然这般模样,让程暮不可遏制地心慌起来,“阿迟……”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心慌什么,只语无伦次道:“你……你看着我……前方就是西领了。梧桐栖的揽雪梅四季常开。东侧的融雪院很暖和。你等……你,”
他盯着毫无反应,不肯看他的顾迟,声音有些发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反悔。”
狩野感觉到抵着自己后背的那只手在轻微地抖着,他心中猝然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不远处盘坐的那道身影。
他们王上是顶尖的灵阵师,无论什么时候,手都应该是最稳的。可现在,他竟在手抖,在害怕。
“对不起。”顾迟轻声道,终是抬起头来看向程暮。
血水顺着白虬颈部的绒毛不住地往下淌,应止瞳孔骤缩,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向着顾迟抓去。
顾迟被他抓着肩膀拽飞了起来,众人这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他五指竟是生生撕裂血肉,扣入了左腹中。
“不!不要!!!”程暮睚眦欲裂,疯了一般冲过去。
顾迟眼神眷念地看着扑来的那人,决然一把捏爆了自己的魄丹!
庞大的灵力冲击让应止蓦然缩手后退,那道黑色的身影从白虬身上坠落,像折翅的燕。
他气息微弱,可周身气势如虹,灵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攀升,让几位化神都感到心惊。
“别过去!”
花发发截住程暮,却迎面被程暮一拳砸开。
“滚开!!!”
燃烧血脉,自爆魄丹!
兼具北荒皇室血脉和神脉,两颗极品魄丹。这威力,连化神也要避让,更不要说顾迟。他只会尸骨无存。
程暮闪身冲下,在半空中死死抱住顾迟,精神力和灵力汹涌而出,尽数注入顾迟体内,竭力想要将他四散的灵力压回去。
“走,快走!”顾迟焦急地想要推开他,但是推不动,“听话,快!!”
“牧小子!”
“王上!”
“王上!”
……
“轰隆—”灵力爆炸的声音从头顶空中传来,引得周遭天地灵力暴动,飞沙走石,连天空都阴郁了几分。
众人呼吸一窒,皆是死死盯着那处。下一秒,便见到两道身影相拥着飞速坠落下来,被应止隔空控住,轻轻落到地面上。
西领等人匆忙赶到,花发发眼神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抬手拦住狩野等人。
程暮躺在荒原上,神情木然地看着上方天空,手在顾迟后背交叉,像是拥抱,却不敢碰到。他咳嗽着,嘴角不住有血液涌出,一身白衣上尽数被染红。
顾迟压在他身上,粘稠的血便是从他黑衣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他全身骨头碎了大半,因而身体柔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头埋在程暮肩颈处,呼吸微弱。
应止无奈摇头,踏空而去,没了踪迹。
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人没救了。
见他离开,牧桑心知这神脉灵体是真毁了,脸色霎时难看下来。这老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另一边,玉明昭已经带着黑翼骑将程暮护在里面,花发发和狩野亦是守在一旁。
他有些不甘地瞥了一眼那两道交叠的身影,眼神冰冷地甩袖离开。
“牧牧,我,咳,咳咳……”顾迟刚开口,胸口处便剧烈颤动,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那血浸入程暮肩部的衣服中,滚烫的,烫得人想哭。
“不疼。”程暮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轻声回应着,“我不疼。”他鼻子发酸,眼前被浓重的水雾遮挡,看不清东西。
“……其实我,骗了你……”顾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但程暮能听到他的声音,只能听到他的声音,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我,记得……”顾迟十分艰难地偏过头凑近他,“记得程、安……”
程暮双眼蓦然圆睁,眼泪不可抑制地从眼角滚落。
“喂,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程安。”
“哦……”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又道:“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没意思。有可能是假的名字呢?”
“嗯?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就是假的。”
……
“我只是,不想承认……”柔软的唇隐晦地印上程暮的侧脸,一触及分,像是不小心擦过一般,留下鲜红的血迹。顾迟嘴角勾起笑,眼中说不清是留恋还是悲恸,“可你、待我,终归只、是……”
他眼中光亮暗了下去,嗓子再发不出声来,侧脸擦着程暮耳边滑落,埋入他颈窝处,微弱的气机彻底断觉。
程暮呼吸一窒,脑子霎时一片空白,无意识的低喃着,“不……”
他眼前画面错乱,落在他肩上的脸不断变幻交叠,那两双相似的桃花眼同样爱怜地看着他,温柔的,清冷的。
“慕儿……”
“牧牧……”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不……”程暮哽咽着,紧紧抱着身上的人,泣不成声。怀中的躯体渐渐冷了下去,他贴着顾迟冰冷的脸,反复说着一个没人听得懂的答案。“不是。”
“不是。”
“不是!”
“我说不是!你听到了吗?!”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剜了一刀,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全身发颤。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但耳边吵闹地厉害,让他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刮来的风像凌迟的刀,在无尽的黑暗里割着他的身体,切着他的血肉,让他深入骨髓的痛,痛到难以承受。
他忽地嘶吼出声,发狂般抱着顾迟,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王上!”
“王上,您冷静一点。”
“王上您要去哪儿?!”
……
“别碰他!滚!!!”扑上去想要拉住程暮的众人皆被失控的精神力震飞。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人,像个刺猬一样,满怀戒备,不管是谁上前去,都要被他刺伤。
他双眼猩红,唇齿间尽是血色,整张脸狰狞地可怕,已然失了理智,避开众人,抱着怀里冰冷的尸体远远遁去,霎时消失在荒原上。
“王上!”
“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