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落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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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一个凶年。
李笙儿盯着突然嗝屁的小金鱼肚皮翻到水面上，更加确信。
这是池塘里第五个莫名其妙死的小鱼了。
池塘边没有人，李笙儿朝一个方向大吼：“侯爷，鱼又养死了！”
声波直接震飞洛云额前的发丝，洛云的聋耳朵好像听到李笙儿在叫他，于是把书放到藤椅上，走到池塘边去看看。
第五只小金鱼翻着白肚皮面朝天光。
“怎么又死了。”洛云惋惜道。
夏天到了，杏花都落完，庭院里洛云最喜欢的景色没有后，苏漠北叫人往池塘种荷花，等开放后就能观赏了。
“今年养的鱼好多都死了。”李笙儿噘噘嘴，掏出随身纸笔把字写上。她瞥一眼刚种上的荷花，荷花还没开，只留着茎和紧实的花苞。
“管理池塘的是谁？”洛云问。
“是阿七。可他这几天正成婚，所以只能找别人代替一阵。”李笙儿写。
洛云对阿七有印象，听说是娶了一个比他大九岁的姑娘。苏漠北收到那人的告假，还叫人送了喜钱过去。
“等阿七回来好好问问他。”洛云只好这么办。
“侯爷。”李笙儿望向洛云，眉头一挑，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声音都有点贼兮兮的，一边写一边说道：“你不如跟苏漠北说吧，你跟他伤心几句。”
洛云跟着笔迹看，疑惑： “为什么？阿北又不懂养鱼。”
李笙儿意味深长：“可他养你啊。”
洛云：……
这味不对劲。
李笙儿再接再厉：“你哀愁满面独坐月光下，苏漠北他敢不把鱼养好给你看？”
“你不对劲。”洛云有点害怕李笙儿的表情。
李笙儿见侯爷一脸警惕和不解，明白洛云不懂自己的意思。只能重重叹口气，垂头丧气地像好兄弟似的拍拍洛云的肩，暗示：“侯爷，实不相瞒，我正在谈恋爱。”
“不错啊，没想到你比我还快。”洛云恭喜道。
李笙儿一口气都要哽在脖子那了，攥紧了拳头，眼神止不住乱飘，字在纸上的呈现都慢了好几拍，“所以、所以……就是心上人……那什么……对吧，对吧，你懂得……就是那眼神、那动作。”
“满心满眼都是你，忍不住碰你，总是很暧昧？”
洛云他都看了好几年网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侯爷不是懂吗！”李笙儿放下纸笔，直接破音。
洛云皱皱眉，自个聋耳朵好一会明白李笙儿在说什么。
“那，那，苏漠北……”李笙儿写。
洛云抬眸看向李笙儿。
李笙儿愣住。
秋水般明镜，树叶在他眼眸掠过黑影。
“阿北跟我说过他有喜欢的人，却求而不得。”
洛云苦笑了下，“我能怎么办，只能祝福他了。”
李笙儿想：侯爷，您可别祝福谁了，祝福你自己就行。
洛云从石桥走下，朝后面甩甩手，“我回书房了。”
人要跑去书房了，李笙儿也不能揪住不放，只能又叹口气。
* *
晚上。
洛云躺在藤椅上，仰望着繁茂的杏树。
他回忆起原剧情。那洛公子是在夏日突发暴疾，也就是今年夏天的某一天。
从穿越过来，他就很注意养生。虽然中间遭遇一场灾难，只是留个要调养身子，并不会危及性命。
旁边的藤椅吱呀吱呀。
虫鸣在角落里唱歌。
洛云侧头看到苏漠北坐在一旁。
杏树下的藤椅加了苏漠北一把。
洛云头转回来，继续看杏树发呆。
苏漠北坐下后也没打扰他，跟他一块仰头看杏树。
星星点缀在树冠间，好像树叶在发光。
和风拂过脸庞，洛云舒服的阖上眼帘。
恍惚进入一场梦境。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立琼雪，劈剑震山海。
一株杏树矗立在悬崖一角，海水从天空倒灌下来，滔天的巨势誓要把山崖吞没。然而在接触到杏树的一瞬变成澄澈的海水巨鲸，水流划过杏树，又划过石崖。巨鲸尾巴扫过杏树，穿过石崖，跳入崖底。巨鲸在鹅卵石上炸开水花，海水崩散，湍流激荡，形成一条江流覆盖山崖底部。
杏花半滴水不沾。
“江海易流，你可真是大手笔。”
有人在梦里似乎跟他说话。
“想学？”
那人笑了笑，“我还用你教。”
一朵杏花从杏树落下，风随生起，送到他的手里。
洛云倏地睁眼。
视野里绿色的树冠不知怎么飘下一朵春色的杏花，杏花洁白，安静的飘下来，如同在无声的问好。
洛云不禁想伸手去接住这朵杏花。
突然。
胸口爆发剧烈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洛云还没回过神，猛地转身往旁边咳出一口血。
是暴疾！
洛云想撑起身，可胸口的疼痛夺走他所有的力气，浑身仿佛飘在天空中，渗出的汗水都是冷的，手指止不住发颤。
苏漠北注意到异常起身查看，猩红的血映入他的眼中。
“洛云！”
洛云只听到苏漠北慌乱的呼喊，在下一瞬间痛得晕了过去。
* *
侯爷染了暴疾。
郡上大街小巷都知道了。大夫陆陆续续赶到侯府，也陆陆续续摇头出来。
这病太急了，根本找不到方法。慢药用不上，药性强的没有一个能压住。
李笙儿第一次感觉天塌下来了，洛云的寝室快成了禁地，进去出来的都是染血的布。洛云一直在咳血，皇宫的御医来了到最后就干了个擦血的事。
从侯爷病了以后，她也几乎见不到苏漠北。要不是侯府事务还在运行，她都要以为苏漠北也病倒在床。
“笙儿姑娘，侯爷怎么样？”老黄又一次来侯府看侯爷了。
“还在咳血。”李笙儿擦擦眼角的红痕，哑着嗓子低声回答。
老黄黯然地摇摇头，经过李笙儿眼前，进到洛云的寝室。
屋内点上了安神香，洛云头侧在一旁刚刚睡下。枕头被换上新的，淡雅的青色也盖不住洛云脸色煞白。苏漠北坐在洛云身侧，握着他的手。
“苏公子。”老黄靠近苏漠北，压低声音轻声叫道。
苏漠北依旧在垂眸望着洛云，眼底的青黑显而易见。整个人仿佛僵住，只有一双还能倒映洛云的眼睛能证明他活的。
老黄心里更加难过，他望着床上的二人，道：“苏公子，我曾经有幸去过妖界，在那里识得上界的一方药。侯爷的病太急了，凡人的药已经没有效果，我斗胆请公子让我试一下。”
苏漠北握紧洛云苍白的几乎露出血管的手，“你尽可一试。”
“我有幸去过妖界了解丹药制法，对凡人能有起死回生之效。但是需要一具有百年灵力的灵兽血作为药引。”
灵兽的药血，连皇帝都不一定有。这个只能从其他三界找，凡人唯一的通道是从妖界获取。但那灵兽都具本事，除非组织大规模猎杀，否则人族很难获取。
“可以，我这就去安排。”苏漠北松开洛云的手，起身要下去安排，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让他下去时候几乎是跌下去的，扯动了锦被。
洛云睡的不熟，或者也没真正睡过。
他看到苏漠北下来，还要跌倒了。
出声：“阿北。”
苏漠北听到洛云的声音瞬间愣住，又猛地回身攥住洛云指尖，抵在唇前。洛云睡了好几天，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刚才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让他惊喜得快哭出来。
他冲上前把洛云揽在怀里，揉着手，“老师，你不要再睡了好不好。”
嗓子里发痒，洛云拽住苏漠北衣袖，忍不住咳嗽几声，血迹从嘴角一侧流下。
“阿北。”
洛云拽紧苏漠北衣袖。
“你能不能把你的血借我用一下？”
这暴疾，在原剧情里已经说过无可解，他从一穿越进来就明白。唯一有希望的，可能只有男主那神通广大的血救得了。
苏漠北没有犹豫，抬手咬破手腕喂到洛云唇边。如果这样能让洛云清醒，割血喂他也愿意。
男主舍血救人，小说里几千章都没人挨得上。
他竟然成为了第一人。
洛云忍着血腥味，用舌头舔了一点。
胸口的疼果真好了一点。
洛云撑着苏漠北手臂，又舔了几下，才将胸疼缓过来。
“还需要吗。”苏漠北看到伤口要愈合了。
洛云摇摇头，胸口没那么疼了。他倒在苏漠北怀里，低声道：“我想喝粥。”
嘴里全是血味，太难受了。
老黄眼睁睁地看着洛云舔过苏漠北的血后有力气吃下一点饭，恍然有个想法一掠而过。
苏漠北把事情安排下去，叫人端上一碗粥，扶着洛云喂下去。门外的家仆见到粥能端进去了，脸上紧张的神色不由放松下来，祈祷侯爷自有福报。
粥没有喝下多少，不到一半，胸口的疼又泛上。洛云一把推开，往旁边又咳出血来。苏漠北的血竟然只能压制他一时的疼。
这暴疾到底什么来头。
男主的血竟然治不了。
苏漠北从身后接住洛云，拿锦帕擦干他嘴边的血。
“阿北。”洛云声音轻得似乎能随风消散，“我的病可能好不了……”
苏漠北打断，在手心里写：“会好的。”他搂紧了洛云，怀里摸到的几乎全是骨头。”
苏漠北在手心写：老黄说他可以制上界的丹药。停顿了一下，又写：我求你，就算是为我。你若要离去，我便会履行以前的承诺。
凝视片刻，苏漠北低头在洛云额头落下一个吻。
洛云蓦地睁大眼睛，在震惊中，额头一刹那的冰凉仿佛更加清晰。
老黄在下面两只老眼都要瞪圆，眉头纹堆砌成小山峦。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苏漠北没有在洛云手心里写字，原先只是覆盖在手背的手缓缓将五指插入缝隙，收紧，十指交叉。
洛云现在不下于吃了个哑铃。
猪拱上自家白菜地了。
原剧情里不是有还有个白月光吗。苏漠北一直喜欢的不应该是那白月光吗，怎么会喜欢他。
洛云强行咽回去又要咳出来的血，挣扎道：“你喜欢的人不应该是我啊。”
虽然白月光在原文里从没出现过，但苏漠北是真真切切地爱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只是一个穿越人士，苏漠北怎么可能会放弃真正的白月光而喜欢他。
“除了你，我不可能再喜欢别人。”苏漠北道。
洛云虽然听不清话，但苏漠北已经用眼神告诉他，喜欢的人只可能是他。
洛云终于忍不住，抓着苏漠北的手臂，歪头把血咳出来。咳出血后只觉得天旋地转，上下的天地崩塌扭曲。
老黄见洛云脸色白地可怕，知道再这么下去咳血恐怕撑不住，一把上前两根银针将洛云成功弄晕。
“先扶他上床。”老黄道。
扶洛云重新躺上床后，老黄把了一下脉象，虚弱无力。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空了，什么都不剩。老黄同老大夫寻遍病例，也找不到这么厉害的病。老黄把手腕放回被子里，想了一会儿，用食指沾点洛云的血闻闻，银针也扎了一点。都没异常。
五脏六腑，也都没有中毒的迹象，却呈现一股迅速衰老的迹象。洛云表面并无变化，但五脏六腑却是接近暮年。
这太不对劲了。
仿佛有什么在吸取洛云的生气。
老黄皱紧眉头，好像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苏漠北，气息急促，“侯爷的来历苏公子可知？”
苏漠北惊讶，回答：“听府上人说，洛云是仙人寄托给老侯爷的孩子。”
二十多年前，老侯爷尚在征战。不巧遇上沙尘暴，十万大军眼见要死于一场天灾。忽然一白衣仙人斩破天地黄沙，救下所有人。老侯爷感恩戴德，仙人则将一婴孩托付给他，算作救下十万将士的回报。
“仙人啊，能阻断漫天卷地的沙尘暴……”老黄叹息，“洛侯爷不是一般人啊。”
“什么意思。”
“恐怕，洛侯爷注定有此一劫。这病——不是凡人能干涉的病，而是上界有人要侯爷必须死。你看，五脏六腑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却一直在呈现衰老之势。除了灵力和魔气，再没有其他可能。”
苏漠北怔住，他转头望向深处昏睡的洛云。
慢慢的，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他死。”
“老黄，你跟我来一趟。”
老黄不明所以，跟着苏漠北来到池塘边。
池塘里荷花还没有开。苏漠北折断一只近处的荷花茎，咬破指尖，滴在折下来的荷花苞上。
失去根部的滋养，荷花在苏漠北的血之下竟然张开了花瓣，完全绽放。
老黄目瞪口呆。
侯爷喝了一点苏公子的血就能咽下饭，难道说苏公子的血有此灵效？
“用我的血。”苏漠北抚过盛开的花瓣，淡声道。
* *
洛云再次醒过来时候，看到的只有李笙儿，胸口竟然也不疼了。
李笙儿两只大泪眼看到洛云清醒过来，哇的声又要哭出来。
“阿北呢？”洛云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扶着床栏靠在枕头上。
他想好好谈谈感情问题。
李笙儿哑巴了，目光垂下，“在处理侯府事情呢。”
洛云叹口气，恐怕是不想见他。
养了九年，从小养到大，最后还敢图谋不轨。这几年老师是白叫了？
“对了侯爷，您先吃药吧。”李笙儿背过身悄悄抹了下眼泪，把一碗水和一颗药丸端过来。
药丸通体鲜红，红的让洛云不舒服，让他想起以前学过的一篇人血馒头。
洛云犹豫地拿起药丸，硬着头皮就着一碗水吃下。药丸刚到嘴里，洛云顿时感觉到一股腥味，即便有糖味想强力掩埋，他依然能尝到。幸亏一碗水过得快，在他要吐出之际，迅速带下胃里。
“这是什么药。”洛云看向李笙儿。
李笙儿把药方递给洛云。
“鸭血猪血能有这么大腥味？”洛云又不傻，鸭血猪血有这味，他二十多年白活了？
李笙儿写：因为是原汁原味的。
洛云：这是缺血补血？
无论怎么问，李笙儿答得都井井有条。洛云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以前菜市场买的都是假的，他在现代做的时候真没这么大腥味——和难受。
不仅是身体上不适，还有心理上不适。
有了那药丸，洛云这几天真是好了不少，甚至能出屋晒太阳。家仆见到侯爷出来，激动地忘记端住盘子，当当把洛云的粥摔碎在地上。
洛云：……
李笙儿这几天一直在替苏漠北报假，说出门寻找药方了。洛云很不解，为什么他要去，叫一个有眼力的大夫去不就行了。但人不在侯府，他也没办法了。
一个夏天，洛云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挺过去了。而且聋耳朵也有了好的趋势，虽然药丸难吃，但包治百病还真有可能。
但他始终见不到苏漠北。
有时坐在杏树下，洛云忽然有点遗憾那天听不见苏漠北告白的话语。男主告白会说什么，听网文描述都是很深情的，他就算没感觉，也想听一下尝个鲜。
杏树旁一池的金鱼都被养活了，再也没出现翻肚皮事情。
洛云躺在树下，看到阿七在喂鱼食，似乎是管池塘的。兴之所来，他叫道：“阿七，你是怎么把鱼养活的？”
阿七看见是侯爷，浑身竟然抖擞一下，仿佛看见可怕的事情。
我有那么可怕吗？洛云疑惑。
阿七怔怔地望着洛云，没有靠近。
“你怎么了？”洛云站起来。
阿七低头看了一眼鱼食，拿着鱼食的手止不住在颤抖。
半晌后，仿佛下定决心。
阿七砰地跪在洛云面前，鱼食扑通掉到鱼塘里。
洛云吓了一跳，“你这是……”
阿七又“砰——”一声给洛云磕一个大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哭声嘶哑了嗓子，“侯爷，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去看一眼苏公子吧。”
洛云呆住。
“他在用命救你啊，在用命救您啊。阿七知道不该妄论侯爷，但，但是苏公子一片痴心，阿七也求侯爷看他一眼啊。”
洛云大脑一片空白，失去意识般，后退了几步。好一会儿，问：“他在哪？他不是在外面？”
“苏公子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每天割血救您。”
小黑屋、小黑屋……
不就是原文里苏漠北被囚禁九年的小黑屋吗！
洛云往小黑屋那跑，渐渐地跑也不够，他几乎是带风飞起。撞上家仆，被台阶绊倒，穿过游廊，翻来覆去，终于找到那间九年来被人遗忘的小黑屋。
原书中，那洛公子是个十足的恶霸，他买走了苏漠北，虐待他、折磨他，然后把他丢进小黑屋和老鼠一块生活。
他费心费力，九年里无微不至。
最后，
苏漠北他怎么又回到小黑屋了。
洛云推开屋门，阳光探了进来。
原文的一幕重现在洛云面前。
苏漠北安静地靠在黑墙旁，用血慢慢灌满一碗碗。
原文里的洛公子听说半妖的血也有灵效，就叫人把苏漠北的手腕割破，流出血后炼成药。他就这么放着苏漠北的血直到他死。
洛云缓缓走进去，一声也发不出。
苏漠北已经放了太多血，听力十分虚弱，几乎听不见洛云走进来步声。
洛云借着阳光看到碗里血的颜色，鲜红鲜红，如同那药丸一样。
药丸是用苏漠北的血炼的。
洛云默默走到苏漠北身边，快准狠一把摁住流血的地方。紧接着他将苏漠北搂进了怀里，额头抵在苏漠北肩膀上，堵住了哭声。
苏漠北低头看到摁住他伤口的指尖，浅浅笑一下，手心覆在指尖上，轻声道：“听说你能听到别人说话了。”
“嗯。”
“洛云，我喜欢你。”
“除了你，我不可能喜欢别人。我没弄错。”
“我知道，我知道了。”洛云搂紧苏漠北。
什么白月光，他现在就是了。
洛云抬首轻轻亲了下苏漠北侧脸。
苏漠北：“云云，你不会因为我割血救你就要许身于我？”苏漠北声音很轻，一直注视着洛云摁住他伤口的手，“如果是这样，我以后就把小黑屋屋门锁上，咱俩再不相见。”
“喜欢，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没有。”苏漠北头脑清楚，“从九年前你就一直把我当亲人看，哪里很早就喜欢上我了。”
洛云低声：“其实我是天外的仙人，看过你一辈子的命数，那时候我就很喜欢你。”
苏漠北轻笑：“非也，那只是看客对话本人物的喜爱。我想要的喜欢，是你的余生都属于我。”
“你已经拿到了。”洛云道。
苏漠北抬手要移开洛云摁住他伤口的手，哄道：“乖，把手移开。后天的血没准备完，你又要疼了。”
“你每天给我一颗就够了。”
“一天三颗。”
“我能忍住疼。”
苏漠北静了片刻，说：“我忍不住看你疼。”
阳光照到苏漠北眼中，融进了金色。洛云凝视片刻，转过身来，跨坐在他身上，微微仰首吻住了苏漠北。他松开按住伤口的手，改为勾住苏漠北的脖子。苏漠北没有把手腕继续放血，他按住洛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洛云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传言中一直远游在外的苏公子回来了。
屋内。
老黄把血取完后，默默退了出去。
洛云给苏漠北重新绑上伤口。
每日三次取血几乎要了苏漠北半条命，导致他根本没有力气下床。以前都是苏漠北给洛云穿衣束发，现在两人身份又颠倒过来，变成洛云在照顾他了。
洛云从袖里拿出一个绣着杏花和小蛇的香囊，放到苏漠北手里，故意问道：“你猜里面有什么？”
苏漠北抚下洛云的长发，温声道：“你我的结发。”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装睡的。”
洛云笑了，掐住苏漠北脸庞，“你故意的。”
手指伸入指缝，洛云同苏漠北合握结发，彼此交换一个吻。
夜里。
晚风传来杏花的香味。
洛云揉了下眼皮，望向庭院外，杏树没有任何变化。风中的杏香忽然消失不见。
难道是他出了幻觉？
洛云翻身躺进苏漠北怀里，当自己想错了，睡了过去。
第二天。
洛云醒过来时，正好被阳光照到脸上。
从床上下来后，洛云走到窗边伸了一个懒腰。
庭院的树冠郁郁葱葱，随着秋风的吹过，竟然也没掉下树叶。
风过拂开树叶，绿色的树叶间忽然掺杂着点点白。
洛云回头看到苏漠北还没醒，便先穿上衣服走到庭院里。仰头去看杏树树叶，昨晚简直荒唐，他竟然闻到杏花的香味。
然而。
洛云看到的下一刻震惊了。
那白色是杏花。
秋天的杏树里开出了杏花。
刹那间，一道感觉划过他的脑海。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寝室的方向。
还没等他看清苏漠北，眼前便是一片黑暗，栽倒在地上。
洛云感觉自己沉入一片深海，胸上被无尽的海水压着，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意识随着海水一直往下沉，海水厚重得像一层黑夜，将阳光都吞噬了。洛云徒劳地把手伸向远方，指缝源源不断流过海水，将他推向深渊。
苏漠北。
他想苏漠北了。
他好想再见他一面。
一只鲸鱼游过他的面前，庞大的身躯近乎透明，更像是一股水流。嗡鸣声透过海水传到他的脑子，鲸鱼托起他的身体，带他往深处游去。
穿过海底的黑洞，光明豁然开朗。
鲸鱼带他穿到天空里，白云和风浮起他们。鲸鱼张开巨大的鱼翅，犹如翱翔的鸟儿，带他从天空飞下。他看到悬崖上开着一株杏树，有一个白衣人站在树下，见到他坐在鲸鱼上，微笑着朝他伸手。
可洛云并不愿意接住。
鲸鱼停顿下来，白衣人没有放下手臂。
洛云摇摇头，望着鲸鱼，说：“我想见阿北。”
鲸鱼微微抬头，水流从他的身躯上射出，仿佛在回应洛云。
云气缥缈，再次运动起来。鲸鱼鼓起风浪，扇动着鱼翅离开了杏树。它带着洛云来到一处人间，那是一栋府邸，庭院里长着一株百年杏树。秋叶徐徐落下，不见杏花。
“谢谢。”
洛云道了一声谢，从鲸鱼一跃而下。
恍然。
洛云还没睁开眼睛，就被耳边的哭声叫醒了。
苏漠北坐在他身侧，紧握着他的手，神情疲惫。见到洛云醒了，疲惫扫去一点，俯身贴上洛云的额头，轻声道：“你终于醒了。”
洛云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大致明白苏漠北做了什么。他蹭了蹭苏漠北额头，“嗯，我想你，舍不得走。”
“那就别走。”
“这次可能不行了。”洛云叹道。他的胸口这次不疼，只是没力气了，实在没力气了，就像泄气的皮球。他仿佛又看见鲸鱼飘在天空中，张开双翅翱翔。
“我的血……”
“阿北啊。”洛云伸出胳膊勾住苏漠北脖子，“人总该死的。我只是一个凡人，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苏漠北把头埋在洛云胸里，几乎压不住哭声。
“不可能。为什么这次……”
他的血这次无论如何都不管用了。
“遇见你，是我最高兴的事情。”洛云温柔道。
“我死后，你去山海林往东走四十里找到灵泉，去那里洗涤神髓，就能完全变成人了。人间的时间太短，你能走的路比侯府长，去仙界吧。如果有缘，我们可能还会再遇。”
“我不去。我之前说过，你若是永眠，我便要循着你，与你共梦。”
“别这样。”洛云咳嗽一声，快喘不上气。他大大呼吸一口气，偏头看到庭院里的杏树开花了，听到庭院里有哭声，“别这样，好不好。你别气我。你要是敢来，我一定不理你。”
“阿北，替我去看看这个四界。”
洛云淌下一滴眼泪，望进苏漠北的眸中。
“我会等你的，等你飞升后，我们再见面，告诉我。”
洛云微微侧脸想亲下苏漠北的脸颊，但苏漠北错过身子吻上洛云双唇，手指擒住洛云手，挡下所有人目光。
第二天。
洛云躺在杏树的藤椅上安然离世。
九天后，苏漠北告别李笙儿独自前往山海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落白（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