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效应》刀上漂

24、江州 “我想你了

　　江州是个位于南方的亚热带城市，这里的气候十分炎热，即使进入十月份以后，也依然有热到需要开空调的日子。

　　每周一的下午，宋淮书有两节连着的课。他习惯吃完午饭后，回到寝室小憩一下，养足精神后再去教室上课。

　　今天他刚回到寝室，心情就糟到想爆炸。

　　整齐叠好的床铺被单上，留着一个脏兮兮的黑脚印。

　　宋淮书愤恨地看向上铺，床上没人，但他知道一定是这龟孙子踩的。

　　如果现在再给宋淮书一个重回过去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在报志愿时填上江州大学。当时只想着要远离北京，完全没考虑到宿舍条件这一对大学生至关重要的因素。

　　在全国高校普遍推行上床下桌的四人寝规模时，江州大学居然还是传统的八人寝，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子床。
　　宋淮书第一次走进宿舍时，两眼一黑，天都塌了，而一旁送他来报到的裴溯也满怀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完全可以预料到宋淮书日后的黑暗生涯了。

　　而宋淮书还偏偏运气不好，分到了下铺。
　　睡在他上铺的兄弟是个北方大汉，性格豪爽仗义，但生活习惯也是真不讲究，有时穿着鞋子就上床了，还屡次踩到宋淮书的被单，宋淮书跟他说了多次，他也不改。

　　从小被家里教育要讲卫生的宋淮书从没想过集体生活竟然如此令人崩溃，他没住过宿舍，也想不到男生宿舍居然能邋遢到这种地步，东西乱扔，空气里还飘散着一股泡面和臭脚丫子的气味。

　　“谁又在宿舍吃泡面了？吃完能不能开窗散散味儿啊？”

　　他不知第几次在宿舍里说出这句话，但舍友们只是打的打游戏，听的听歌，连头都没抬，各干着自己的事。

　　宋淮书是真服气了，他们都闻不到臭味的么？

　　他走过去将窗户打开通风，又将自己的被子拆了，准备拿去洗。
　　刚走到水池附近，卫生间的门打开，他的上铺室友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就说：“宋淮书，我用了点你的洗面奶啊，快没了，你有没有新的？”

　　“……”
　　宋淮书扭头看向洗手台，果然他的洗面奶干瘪地立在那儿。

　　卫生间里的臭味和烟味一起飘散出来，那味道熏得他连午饭都快要吐出来了，宋淮书彻底受不了了，将床单被套往盆里一扔，推开室友冲了出去。

　　楼下干净新鲜的空气拯救了宋淮书快被熏坏的鼻子，他站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兜里的手机却响起来。

　　是裴溯打来的电话。

　　宋淮书正烦着，一开口就没有好气：“干什么？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
　　裴溯的反应迟疑了几秒：“怎么了，谁惹你了？”

　　这句话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宋淮书也不管电话对面是谁了，把这些日子受的窝囊气一吐为快：“我真受不了这群傻逼了！把东西放回原位很难么？脏衣服、臭袜子到处乱扔，这是宿舍还是猪圈？个人卫生不讲究都算了，还擅自用别人的东西！刚开始还说用护肤品的男生都是娘炮，现在倒是用得比我还勤快起来了，那么喜欢用就自己去买啊，老用别人的做什么？不问自取是为偷不懂么？还有上厕所也要抽烟，我就不明白了，是不抽就拉不出屎么？”

　　裴溯：“……”

　　宋淮书实在是气糊涂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机关枪一样地乱骂一通。骂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自己这行为……跟打电话向异地男友吐槽室友奇葩行为的女生有什么区别？

　　“怎么不说了？”电话那头的裴溯奇怪地问，“我听着呢。”

　　“……不说了！”
　　宋淮书踹了旁边的树干一脚，自己也不明白在气什么。

　　裴溯也没有追问，而是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我周末去找你。”

　　“……怎么突然过来？”宋淮书有点意外。

　　江州和北京离得可不近，坐飞机三小时，高铁七小时，要是自驾的话得一天一夜。
　　周末只有短短两天，过来一趟，一半的时间得花在路上。

　　裴溯却笑了：“去找你，一定得要个理由么？”

　　宋淮书心说：那倒也不是。

　　“如果一定要的话，”电话里，裴溯的笑声又来了，“我想你了，够不够？”

　　“……”

　　宋淮书又成了哑巴。
　　有时候裴溯会说一些让人耳朵发痒的情话，而他总是无力招架。

　　*

　　周末，宋淮书在白云机场接到了裴溯。

　　一见到面，他连行李也来不及放下，就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宋淮书被他按在胸前，闻着他身上汹涌而来的熟悉味道，有些慌张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好在机场是个特别的地方，这里随时随地都在上演着离别重逢的场面，就算有人注意到两个大男生抱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奇怪。

　　上出租车后，宋淮书向司机报着酒店的地址。
　　裴溯不是第一次来江州找他了，他现在订酒店已经很熟练。

　　但裴溯却给了司机另一个定位：“先去这个地方。”

　　“这是哪儿？”宋淮书问。

　　“去了就知道了。”裴溯低头挨着他的耳朵说。

　　宋淮书总是对他人的眼光格外在意，在公共场合时，恨不得离裴溯八丈远。
　　裴溯只能竭力按捺住自己想亲近他的欲望，尽量挨着他坐，穿着长裤的腿与宋淮书光裸漂亮的小腿紧紧地并在一起。

　　出租车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

　　宋淮书下了车，从下往上仰望着这幢楼层不高的老式居民楼。

　　红砖墙，蓝顶瓦，楼龄一看就很悠久了，外观比较老旧，窗户安装了防盗栅栏，有些人家阳台上种了花，柿红色的凌霄花钻过了防盗窗，花枝瀑布似的垂落下来，给这栋灰扑扑的老楼增添了一些艳丽色彩。

　　宋淮书不知道为什么裴溯要先来这里，难道是这栋楼里有一家隐藏的私房菜馆？

　　裴溯总是喜欢搜罗一些好吃的餐厅，然后带他去吃。也许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处，他熟知宋淮书的一切口味和忌口，大部分他找的餐厅宋淮书都挺满意的。

　　裴溯带着他上了三楼，停在一扇防盗门前，宋淮书越看越不对劲，这也不像开门做生意的饭馆啊？

　　直到他看见裴溯从门口的地毯下掏出一把钥匙。

　　“……你干什么？”宋淮书一把抓住他准备去开门的手，“你怎么知道钥匙在这儿？不是，这不重要，你这样贸然去开别人家的门不好吧？”

　　被人当成入室抢劫的强盗了怎么办？
　　虽然没有强盗会堂而皇之地拿钥匙去开门。

　　裴溯笑看了他一眼，将钥匙捅进锁孔，打开了门，回头对他说：“先进来看看吧。”

　　宋淮书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进去。

　　直到被裴溯牵着手看完了整个房子，他才从后面抱住宋淮书，在他耳边问：“这房子怎么样？”

　　宋淮书在他怀里微微偏过头：“你问我别人家怎么样？”

　　“这是你的家，”裴溯低头一口将他的耳朵咬住，“我租下来了。”

　　“……”

　　“虽然是老房子，但房主人的儿子要结婚，才装修过，因为夫妻俩要上班，住这里通勤太远，这才空出来了用于出租。房子刚刚你也看过了，很干净。虽然是步梯房，但三楼也还好，爬楼梯不会很累。最重要的是，这里离你学校很近，你平时上课会很方便。”

　　他在宋淮书耳边细数着这套房子的优点，宋淮书却满脑子一团乱麻，心情说不出的复杂，纷繁杂乱的念头里，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个：“……你哪儿来的钱？”

　　不，他不是想最先问这个的……

　　裴溯却扑哧一声笑了：“放心，不是我爸贪污得来的钱，是我自己挣的。”

　　他又没说他爸贪污……宋淮书有点尴尬。

　　裴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稍微弯下腰，按着他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听我说，淮书。我知道你不想住我花钱租的房子，可现在宿舍生活已经严重影响了你的心情，你爱干净，讲究整洁，不喜欢跟他人共用物品，集体生活不适合你，搬出来住更舒服。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有资格也有义务替你解决掉任何麻烦，钱的事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宋淮书面带犹豫：“可是……”

　　“再说了，”裴溯不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他，“你搬出来住，我以后过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总不能每次都住酒店吧？”

　　他顿了顿，以一种自嘲的语气道：“当然了，前提是你愿意让我住这里的话。”

　　“……这是你租的房子。”宋淮书无语地提醒他。

　　裴溯笑了：“那也得你愿意才行。”

　　“随便你，”宋淮书小声地嗫嚅，“反正……有两个房间。”

　　“你答应了？”裴溯脸上一喜。

　　宋淮书想了想，点头。

　　如果说他本来就有三分意动的话，那裴溯的劝说无疑让他的三分意动成了十分。之前裴溯断言他适应不了集体生活，他还嗤之以鼻，现在想想，裴溯确实说对了。也许是受有洁癖的蒋春华影响，宋淮书无法与他人共享同一个空间，尤其是不讲卫生的人，这会让他浑身难受，好像空气都被污染了。

　　裴溯找的这个房子，非常好，干净整洁不说，主卧的浴室里竟然还带有浴缸，看来当初房东装修时是下了血本了。

　　裴溯将他抱进怀里：“太好了，明天就去你宿舍搬行李。”

　　他高兴得就像他本人要搬进来住一样，宋淮书真是不理解他：“花了钱还这么高兴，冤大头啊你。”

　　“我是你一个人的冤大头。”裴溯的长指抚着他脑后的鬈发，嗓音缱绻温柔。

　　“……”

　　宋淮书被他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忍不住将脸埋进他肩头，深吸一口气。

　　如果一定要说，裴溯身上有什么是他喜欢的话，他会说，是他的气味。

　　与宿舍里的男生不同，裴溯虽然抽烟，但身上并没有难闻的烟味，而是一种清冽、好闻的味道。
　　这就像打开一个陈旧衣橱，里面会散发出衣物裹着樟脑丸气息的味道，但并不冲鼻，而是经岁月沉淀后的一种经年不散的温和气味，令人沉迷上瘾。

　　*

　　第二天是周六，裴溯去学校宿舍帮宋淮书搬行李。

　　江大不允许学生外宿，但也不查寝，基本上对学生外宿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所以宋淮书打算只收拾一些常用的书籍和衣物，至于床铺那些就不要了，他也不是很想带走，那床单都不知道被室友的臭脚爬上爬下踩过多少次。

　　他正和裴溯收拾着行李，几个室友从外面走了进来，宋淮书和这些人关系一般，也不准备打声招呼，替他整理着书册的裴溯却偏头问了他一句：“你上铺是哪一个？”

　　宋淮书开学时是裴溯送他来的，他到得早，当时寝室的人还没来全，所以裴溯并没有见过他上铺的舍友。

　　宋淮书小声告诉他：“就又黑又壮的那一个。”

　　他刚说完，裴溯就起身了。

　　宋淮书一脸莫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见他走到上铺舍友面前，像老朋友见面一般，拍了拍人家的肩：“哥们儿，有烟吗？”

　　宋淮书：“……”

　　上铺舍友叫赵乘风，他没见过裴溯，但别人找他借烟，他也不会拒绝，从烟盒里递了一根烟给裴溯，自己也打算抽一根。
　　正要点火时，裴溯却拿走了他手里的打火机，说：“在室内抽不好，去外面吧。”

　　他明明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却全程态度十分熟稔，好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说话的口吻也不是很客气。

　　宋淮书简直看得叹为观止，更令他惊讶的是，之前他怎么劝别在寝室里抽烟都没人听，但此刻赵乘风居然什么也没说，乖乖跟着他出去了。

　　“……”
　　他妈的，宋淮书恼火地想，这也是对人来的么？

　　裴溯到底想干什么？总不能是真的烟瘾犯了，找人要烟抽吧？

　　宋淮书越想越不对劲，索性到门口去偷听。

　　透过门缝，他看见两人还真的在楼道里的窗户前抽起了烟，似乎在聊着什么，但从宋淮书所在的这个距离，听不太清。
　　正想再将耳朵伸过去点儿，裴溯微偏了下头，目光朝他的方向瞟过来了。

　　宋淮书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脑袋，把门给关上了。

　　他后知后觉刚刚的动作显得他有点做贼心虚，想再去看一眼，门突然被推开，裴溯站在外面，问他：“都收拾好了么？”

　　宋淮书：“……嗯。”

　　裴溯看向他脚边的行李箱：“就这一个？”

　　宋淮书点点头。

　　“走吧。”他毫不费力地提起了那个行李箱，走在前面。

　　“你跟他说了什么？”在去出租屋的车上，宋淮书忍不住问他。

　　裴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吃醋了？”

　　“……”
　　这疯子。

　　宋淮书担惊受怕地看了前排的司机一眼，好在人家正专心开着车，没注意到后排的他们在说什么。

　　宋淮书用手肘顶了裴溯的腹部一下，警告他小心点说话。

　　裴溯笑嘻嘻地抓住他的胳膊，被宋淮书甩开，他也浑不在意：“没说什么，就说了一下你出去住的事。”

　　“这有必要跟他们说？”宋淮书大为不解。

　　“没必要，但可以说一下。”裴溯说，“你突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搬出去住，之前又跟他们起过龃龉，要是室友里有小心眼的人，就会说你这个人不好相处。你上铺那个人看着心挺大的，跟他说一声，以后背后有人说你，他也能帮着解释一句。”

　　“……”

　　宋淮书是真没想到他就抽根烟的工夫，居然想了这么多。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没有认清过裴溯：“你居然还会在乎这些？”

　　他一直以为裴溯我行我素，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我不在乎，”裴溯垂眸看着他，语气认真，“但涉及你，就不能不在乎了。”

　　“……”
　　宋淮书再次看了前排的司机一眼。

　　裴溯有些好笑，抓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能不结怨就不结怨，多说几句话的事，为什么要去得罪人家呢？跟他打声招呼，以后有什么查寝之类的事，他也能帮你遮掩一下，多好，是不是？”

　　“……听上去像你把人家当工具使一样。”
　　宋淮书被他掐着下巴，脸颊肉鼓出来，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裴溯笑了笑，忍住在车上亲吻他的冲动：“凡为我所用，皆是工具。”

　　宋淮书与他斗争了半天，才总算将那抓住他的大手给拔掉了，他摸了摸变得有点麻木的下巴，皱眉说：“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发觉在为人处世上，裴溯似乎是比他要成熟一些，至少他是绝对想不到这些人情世故的。他只想着赶紧搬出去，远离这乌七八糟的寝室与奇葩室友。

　　“可能是家学渊源吧。”裴溯想了想说。

　　家学渊源……也是，他爸就是干秘书起家的，肯定特别会为人处世。以前他爸还和宋淮书的爸爸在同一个单位共事过，小时候宋淮书还在餐桌上听他爸说过八卦，说裴志平这人挺好的，就是太会巴结领导，是个马屁精。
　　而现在呢，马屁精一连三级跳，已经成了他爸见了都要弯腰叫声“领导好”的人。

　　“我发现你还挺适合干政治的。”宋淮书突然乜斜着眼说。

　　不过裴溯没有走他爸的老路，他上大学后学的计算机专业。

　　裴溯听了笑说：“我不想当公务员。”
　　他低头附在宋淮书耳边，用耳语般的音量说：“我是同性恋，你忘了？”

　　“……”
　　宋淮书狠狠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