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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志愿 “把我当狗 ...

  •   宋淮书已经对着电脑发了20分钟的呆。

      亮着的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小弹窗,鼠标光标点在写着“确定”二字的蓝色按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6月24日,全国各省市高考成绩公布。宋淮书在教育考试网上查询到了自己的成绩。

      他考出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拿过的超高分数,完全属于超常发挥,这个分数已经足以他填报全国大部分双一流高校。

      考砸了不怪你,但如果是故意的,就绝不会放过你。

      或许裴溯的这句话对他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影响吧,宋淮书只要想到就忍不住胆寒,以至于考试的时候特别认真,根本不敢掉以轻心,细心看完了每一道题才敢写答案。
      当然,这也跟今年的考题普遍都不太难有关。

      裴溯收到他的成绩后,狠狠地夸奖了他一通。
      当时他正在比利时的某个小镇,两人隔着6个小时的时差连线,针对宋淮书考出的成绩,以及综合近年来各大高校的录取分数线和录取人数,重新调整了一下志愿的布局。
      当然,排在第一的志愿始终还是裴溯希望他去的那所学校,以宋淮书的分数,录取的可能性很大。

      交流的全程,裴溯都没有问过宋淮书的意见,他只是听安排的那一个。

      而现在,宋淮书所填报的五个平行志愿与他决定好的没有一个重叠,全部填了首都之外的学校,第一志愿江州大学,与北京更是天南地北。

      宋淮书想,这可能会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摆脱裴溯的机会。

      他远在国外,天高皇帝远,又隔着时差,根本不知道他填了些什么。而等到他知道的时候,改也改不了了,他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到时两人一南一北,地理距离远了,再刻意减少与他的联系,那么关系自然而然就会变淡、疏远吧?

      宋淮书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他做不到干脆利落地和裴溯说分手,既然这段关系是由他开始的,是他因为太过害怕孤独,在楼道里乞求裴溯不要不理他,从而让两人的友情变了质,他无法做到利用完人了再坦然地将人一脚踢开,他只能选择用这样懦弱温吞的方式,去结束这段他并不想要的关系。

      上大学后,他想在一个新的地方,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他不想再和裴溯这么纠缠下去了,没结果。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喜欢男生,他们不是同一路人。裴溯去了北京,以他的优秀程度,只会吸引更多的人,他迟早有一天会找到和他志同道合的人。

      不要再犹豫下去了,宋淮书咬牙下了决心,重重按下鼠标左键。

      提交成功!

      系统弹出提示的一瞬间,他漂浮的心也就这么落了下去。

      一切尘埃落定。

      接下来,只要尽量对裴溯隐瞒得久一点就可以了,他发现得越迟,对自己越有利。

      *

      ——志愿填好了吗?

      收到裴溯这条短信的时候,宋淮书心如止水,甚至面不改色地敲下了一个字发送过去。

      ——嗯。

      裴溯发来一个笑着的emoji表情。

      他没发现。

      这就是语言传输的妙处,他没办法透过屏幕发现宋淮书潜藏在文字底下的心虚。

      同时他也太自负,多年来的习惯让他相信宋淮书一定会听从自己的安排,他绝对猜不到宋淮书背着他偷偷更改了志愿,可以说他太低估了宋淮书,也可以说,多年来形成的惯性思维欺骗了他。

      等到志愿填报日期截止,宋淮书彻底放下心来,开始享受自己难得没有作业的假期。看电影、看小说,去游泳、偶尔打游戏打到凌晨。

      就这么潇洒且颓废地度过了一阵日子后,有一天,他突然接到裴溯的跨洋来电。

      “你志愿填的什么?”
      他问了这么一句。

      宋淮书心脏一紧:“就……就按照你说的填的啊。”

      该死,他结巴了!
      裴溯不会听出来吧?

      好在裴溯只是说了一句“这样啊”,之后就没再追问。就好像他只是打电话来随便问一句,并没有别的意思。

      宋淮书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他总感觉有点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接下去的几天,他都有点心神不宁的,做什么都没兴致,在家里宅了好几天。

      蒋春华实在是受不了他了,数落他:“你也出门去走走吧,待在家里都要发霉了。你看看人家裴溯,都走出国门了,还跟外国人打交道,那一口英语流利的,你说说你俩一个班,你都学了些啥?”

      “……”

      老妈动不动就提起裴溯、对他搞拉踩这一套,宋淮书早就已经习惯了,但令他震惊的是蒋春华话里所含的信息。

      “等会儿,妈,你怎么知道裴溯跟外国人说英语?”
      “我听到的啊,我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听到的?”

      “打电话啊,”蒋春华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打电话不就能听到了。”

      “……”

      宋淮书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消化完她这句话:“你是说,你和裴溯打了电话?”

      “是啊,他还问起你了。”
      “……他问我什么了?”
      “问你学校填了啥啊。你看看,人家裴溯在国外都关心着你。”

      宋淮书简直欲哭无泪。这叫什么关心啊?分明就是监视。

      他心中有种越来越不好的预感:“妈,你怎么回答他的?”

      蒋春华嘀咕说:“那我哪知道,你填志愿都是自己填的,我和你爸都没插手。”

      “……”
      还好还好,宋淮书松了口气。

      但不等他这口气松完,蒋春华又说话了:“不过,我记得你第一个好像填了个什么江州大学,就跟裴溯说,你八成要跑到江州去上大学了。你说你也是,填哪里不好,非得填个离家这么远的,寒暑假回来都不方便……”

      在蒋春华絮絮念叨的声音中,宋淮书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看来裴溯还是知道了。

      好吧,他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但时间比他预计得要早,还是以这么戏剧性的方式。

      突然,宋淮书脑海里冒出几天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不会吧?

      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宋淮书直接问:“妈,裴溯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就几天前吧。”
      “哪天?”
      “你这孩子,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你自己看吧。”蒋春华忙着做事,将手机扔给了他。

      宋淮书接过后急忙翻看了起来,接着又打开自己手机的通话记录,两相对比,然后……

      “妈的。”他捂住自己的脸,小声骂了句脏话。

      通话时间前后只差三十分钟。

      裴溯是先给他妈打的电话,从他妈这里得知他填报的志愿后,再给他打的电话确认。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这样啊”。

      宋淮书终于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了,他的语气,太平淡了。
      如果是平时的裴溯,应该早就激动地和他畅想起之后一起去北京上学同居的生活,而不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这样啊”。

      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潜台词应该是——这样啊,原来你真的对我撒了谎,并且现在仍在骗我。

      *

      裴溯一直没有联系宋淮书,微信、电话、语音、视频,通通都没有了,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

      但宋淮书总觉得,他的沉默不代表这事结束了,不同寻常的平静往往意味着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时间进入了八月,宋淮书收到了江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被录取了本是好事,可宋淮书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裴溯的事一直悬挂在他的心头,让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就这样,在某一天的晚上,他终于接到了裴溯的来电。

      “宋……宋淮书……”

      不知道是手机信号不好还是什么,电话里裴溯的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淮书……宋淮书……”

      宋淮书问他到底想说什么,可裴溯只是一直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什么也不说。

      该来的总会来的。
      宋淮书叹了口气,问他:“你在哪儿?”

      外面下着大雨,宋淮书打着伞,在小区楼下的游乐场里找到了裴溯。

      他坐在滑滑梯下,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冲锋衣外套。那个滑梯本就是为了小孩子玩而设计的,他这样高大的体型,抱膝坐在下面的样子,竟然有种局促的可怜。

      “你坐在这儿干吗?”宋淮书撑着伞,站在外面问他。

      裴溯看见他就笑了:“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宋淮书收了伞,钻进滑梯下面,和他挤坐在一起。

      这画面像极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天,两个小孩躲在滑梯下避雨,世界在雨中颠倒,雨水敲打在滑梯上,滴滴答答。

      “你被江州大学录取上了吗?”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旁边传来了裴溯的问话。

      宋淮书:“……嗯。”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报?”裴溯转过头问。

      他头上扣着冲锋衣的帽子,但也没什么用,头发依旧被打湿了。凌乱的湿发下,一双眼睛湿红,隐约带着水汽。

      宋淮书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浓烈酒气。

      “我怕考不上。”宋淮书低声说。

      “……”

      裴溯盯着他的脸,几乎要气笑了:“你考了621分,你他妈跟我说怕考不上?宋淮书,哪怕要骗我,也编点像样的理由吧?”

      宋淮书于是就没话说了,能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宋淮书,你……”裴溯狠狠揉了把血红的眼睛,抬起头问他,“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

      “说话啊!”裴溯厉声道,“如果你是要跟我分手,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啊!”

      是因为他的表情看上去……太难过吗?宋淮书实在说不出口,他只能带着心虚低声地辩解:“不是分手,只是不在一个地方上大学……”

      裴溯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恐怕不止吧?去了江洲上大学,慢慢地就会忽略我的联系吧?一开始是好几天都不回消息,说没看见。渐渐地就开始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了吧?”

      “……”

      所以宋淮书还能说什么呢?裴溯都把他给看透了,他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完全无所遁形。

      “宋淮书,”裴溯冷冷地叫他的名字,“你还真是很少让我失望啊。”

      宋淮书垂着头不发一言,默默承受他的怒火,可裴溯却突然逼近,一把攥住了他的下巴。

      他的手劲特别大,几乎要将宋淮书的下颌骨捏碎。
      宋淮书在剧痛中被迫抬起头,下巴卡在他的虎口处。他在暗夜中与裴溯的眼睛对上视线,借着地灯暗淡的光芒,依稀看见他眼底疯狂涌动的恨意。

      “这么漂亮的脸,想打也下不去手。”
      他咬着牙恨恨地说出这句话,手上的劲却越来越大。

      宋淮书的脸开始扭曲,卡在喉咙处的大手让他难以呼吸,他用力去抠裴溯的手,想让他松开,可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不故意考砸就在填志愿的事上动手脚是吧?该说你聪明还是我对你太信任了呢?在我跟你说起去北京的时候,你这小脑袋里是不是就转着这些鬼主意?宋淮书,你还真是把我当傻子一样愚弄啊!”

      “放……放开……”

      宋淮书脸涨得通红,痛苦地从喉咙里憋出这一句话。

      裴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如此暴怒的一面,这让宋淮书恍然发觉原来以前他跟他都是小打小闹,他真正生起气的样子竟然这么恐怖,宋淮书不禁怀疑哪怕今晚裴溯把他掐死在这儿也没有人会知晓……

      就在宋淮书以为自己会这么窒息过去的时候,裴溯松开了他。

      “为什么每一次被抛弃的都是我?有需要的时候就求我,不想要的时候就一脚踢了,你把我当什么,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他死死盯着喘息不止的宋淮书,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伤心欲绝。

      宋淮书:“……”

      “算了。”
      他放弃了从宋淮书这里要到一个答案,从身后拿出一个巨大的购物袋。
      “不想要的话……就扔了吧。”

      他最终也只是扔下这句话,然后走出滑梯,消失在无休无止的夜雨中。

      许久后,回到家的宋淮书才打开了那个购物袋。

      里面的礼物种类有很多,香水,墨镜,手链,挂件,奢侈品牌钱包,古着店购买的印花衬衫……还有一沓欧洲各大城市的旅行纪念明信片。
      几乎是每到一个新城市,他就会给宋淮书买下一件当地的礼物。

      “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

      宋淮书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裴溯之前和他打电话时,经常说的这一句话。

      他将这些饱含心意与思念的礼物封存,连同购物袋一起藏入了柜子深处。

      *

      脖颈上最终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淤青慢慢地变成紫红色,在镜子里看着触目惊心。为了不让爸妈担心,宋淮书假称那是刮痧造成的。

      而等到血瘀慢慢消散,变成淡黄色的时候,开学的日子就要到了。宋淮书打包好了行李,一个人坐上去江州的飞机。

      “千万记得要涂防晒霜,”机场大厅里,蒋春华不知第几遍叮嘱他,“那边太阳大,紫外线强,你遗传了我的白皮肤,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知道了。”宋淮书无奈地回应着她。

      老爸宋国涛问:“证件都带齐了吧?”
      宋淮书点点头:“都带了。”
      “裴溯开学了吗?”蒋春华突然问了一句。

      宋淮书已经有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以至于一时间有点恍惚。

      自从那天后,他和裴溯再也没有过联系,宋淮书觉得这就代表着他们关系的结束,不管是友情……还是恋情。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宋淮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裴溯几号开学。

      蒋春华奇怪地盯着他:“你跟裴溯是不是吵架了?”

      跟儿子一直形影不离的人,从有一天起突然再也没有来过家里,在蒋春华的眼里确实挺奇怪的。

      蒋春华劝道:“差不多就行了,男孩子之间哪有那么多架要吵。你能考得上大学,还要多亏了人家裴溯给你辅导学习,要多谢谢人家……”

      “妈,”宋淮书淡淡地打断她,“我要登机了。”

      “哦,”蒋春华立马停下了唠叨,“那快去吧,记得多给家里打电话。”

      告别父母后,宋淮书过了安检,登上前往江州的班机。

      在按着登机牌上的座位号一个个往前寻找的时候,拎着简易手提袋的宋淮书在走道上停下了脚步。

      “你好,麻烦让一下。”

      背后传来其他乘客要他让道的声音。走道狭窄,他这么堵在这儿,后面的人都不好通过了。

      宋淮书连忙侧过身,给别人让路。

      “不坐下吗?”

      靠近舷窗的位置,穿着黑色长袖的男生若无其事地看着他问,仿佛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乘客。

      宋淮书再次看了眼手中的登机牌,座位就在他旁边。

      “不坐吗?”对方又问了一遍。

      宋淮书叹了口气,将手提袋放去上方的行李架,随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坐这架飞机的?”

      裴溯一手支着头,只是看着他笑。

      宋淮书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不用想,肯定又是他妈说的……难怪刚刚她突然问起裴溯什么时候开学。

      飞机开始在跑道滑翔,直冲云霄。

      客舱内一阵颠簸,在令耳膜刺痛的噪音中,裴溯的脸闯入他的视野。

      他握住宋淮书放在桌板上的手,笑容纯净无暇,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把我当狗也没关系。总之,你别想甩脱我。”

      飞机舷窗外,万里层云,晴空一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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