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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盲 他迫切地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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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日子平淡又无聊,每天都重复着差不多的事,对时间的感知也总是格外迟钝。日子被几场重要考试划分得零零碎碎,课间从题海中偶然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树从青葱翠绿变得枝桠凋零,这才知道季节转换,深冬来临了。
本市地处南方,这几年的冬天少有下雪,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冷。
南方的冷是一种湿冷,与北方的冷截然不同,寒风夹杂着冷意,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宋淮书每天早起骑自行车上学,必须要戴上手套,否则他的手用不了几天就会生冻疮。不过进入一月份后,家里就不准他再骑自行车上下学了。
冬天昼短夜长,天黑得极快,宋淮书每天上完晚自习回家,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九点。他的夜间视力不好,前两天因为没看清路上的缓冲带,一不小心骑车摔了,膝盖肿起好大一个包,从那之后,蒋春华就让他搭公交上学。
清晨的公交车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一群乘客,精力无限的老头老太太,生无可恋的早起上班族……只是在他和裴溯以前常坐的位置上,换成了一对外校的学生。
车厢里人虽不多,但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晕车的宋淮书别无选择,只能站着,望着车窗外的街道转移注意力。
行驶的公交车晃晃悠悠,每到公交站都要停一次。他盯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晕晕乎乎地心想:原来没有什么理所应当,以前他每一次都能坐到靠窗的位置,是因为裴溯知道他晕车,特意给他占的。
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早已纳入了琐碎的日常之中,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感觉不到存在感。直到有一天,他开始失去。
延续了十年的习惯被打破,就像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倒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他的生活也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陷入了崩塌。
裴溯说的没错,失去他之后,宋淮书才开始明白他的重要性。
学校生活不再像之前那般吃力了,也许是因为学期末将近,班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努力复习,没空再关注他这个边缘人;也许是因为吴庸终于丧失了殴打一个不会反抗的人的兴趣。总而言之,他们现在很少动手打宋淮书了,只是偶尔在宋淮书经过时,会甩来几个暧昧的眼神,或做一些下流的动作。
对于这些,宋淮书充耳不闻,他现在完全可以做到这样。
可身体上的痛苦消失后,宋淮书依然没有变得好受多少。
他感到孤独。
就像被人抛弃在荒无一人的孤岛,世界与他失去联系,地球上只剩他一个活物。一种漫无边际的孤独感包围了他,那种感觉摸不着看不透,却如空气般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压覆在他身上,令他感到不堪重负,几近窒息。
睡眠也开始出现了问题。
晚上睡不着,失眠到凌晨。到了白天却无精打采,一直打瞌睡,被老师提醒好几次。
那天的英语晚自习上,他也是这么睡着了。
从昨天起就鼻子不通,额头也有点发烫,像是有些重感冒的征兆。
英语老师正在讲上次月考的试卷,声音轻柔和缓,极其催眠。宋淮书趴在课桌上,眼皮沉重,不一会儿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他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一小会儿盹,但再次醒来时,眼前竟然一片黑暗。
作为一个患有夜盲症的人,被独自留在黑暗环境中,是非常令人惊慌的。
再加上宋淮书刚从睡梦中醒来,有些不明情况,他花了足足一分多钟才逐渐明白过来,他在学校,现在应该是下晚自习了,所以教室关灯了。
为……为什么没人叫醒他?
现在几点了?
想到这个问题,宋淮书后知后觉地去掏桌肚里的手机。
他的视力在夜间基本等于半瞎,双手茫无目的地在抽屉里摸索了许久,才终于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属物体。
手机屏幕并没有亮起,手指摸索到侧边的开机键,按了半天都没有反应,宋淮书想到应该是没电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没电……
宋淮书用力将手机扔回抽屉。他有些烦躁,搓了搓脸,在原地干坐了几分钟,觉得也不能一直这么坐下去。
右手往椅背上摸,摸空了好几次,才摸到平时自己挂书包的地方。
他将书包取下,胡乱塞了几本书进去,然后挂在肩上,仔细回忆着教室的布局。
左边就是走廊,往前一直走,大概走六张课桌的距离,就是讲台的位置。
绕过讲台后往右走,就是教室门,之后就是走廊,再往左走,就是楼梯,不知道楼道的灯关了没有……
算了,多想无益,还是先出去吧。
在脑海中再次复盘了一遍刚刚的路线,宋淮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黑暗是很可怕的。黑暗意味着未知、危险,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强大的孤独。人身处漆黑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很容易产生一种被世界抛弃的不安感。所以远古时代的人类才会保存火种,火不仅仅意味着可以烤熟食物,也带来了光明,让他们在黑漆漆的洞窟中得以看清同类,驱逐潜在的危险,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一个显著特征。
然而此刻,宋淮书与盲人没有任何分别,即便他竭力睁大眼睛,眼前依旧一片黑暗,看不清物体的轮廓。
他伸出双手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探出了第一步,万幸没有出错。
可就在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时,意外还是发生了,不知道谁的收纳箱横亘在了廊道上,他看不清,被绊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极重,宋淮书扑倒在了地上,撞翻了不少桌椅。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踢到了脚趾,此刻疼得钻心。
“妈的!”
宋淮书无助地坐在地上,狠狠地拍打了一下地板。
“……妈的!”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他却完全地崩溃了,坐在空无一人的黑暗教室里大哭起来。
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压力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他旁若无人地哭泣着,咒骂着,骂自己没用的眼睛,骂那些不把他叫醒的冷漠同学。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些操蛋的事情,真他妈的操蛋……
“宋淮书?”
正崩溃时,身后传来了叫他名字的声音。
宋淮书哭声一顿,暂停了所有的动作。
他迷茫地转头,看向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源,来人的脸浸在重重阴影中,微弱的光线不足以令宋淮书辨清那是谁。
他努力起身想要看清,却被对方出声制止。
“别动,我过去找你。”
这个声音……
宋淮书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他没有再坚持起身,而是呆呆坐在地上,等着对方来找他。
脚步声响起,光亮逐渐靠近,宋淮书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扯住了。
在手机电筒发出的光芒下,裴溯的脸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果然是他没错。
裴溯看见满地的狼藉,先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宋淮书,才问:“摔倒了吗?”
宋淮书怔怔地点头。
“我扶着你,能站起来吗?”
宋淮书再度点了点头。
胳膊上的大手微一用力,他就顺着那力气站了起来。
裴溯抓着他的手没松,说:“我带你出去。”
为了照顾宋淮书微弱的视力,他将手电筒对准地上,同时用脚踢开拦路的书本以及桌椅。
视野依旧有限,但有了可见光之后,总算比之前一片漆黑强多了。宋淮书被他拉着,一步步跟着他的步伐,连一点小磕碰都没有,就这么顺利出了教室。
外面依旧是黑的,月光洒入走廊,这光对宋淮书来说微乎其微,但足以令视力正常的裴溯看清他现在的情况。
“脚怎么了?扭到了?”他发现了宋淮书走路一瘸一拐的。
“没……没有。”宋淮书不知为何有点结巴,“就是……脚趾踢到了。”
裴溯皱眉看了看他的脚,片刻后,说:“我背你下去。”
宋淮书一惊:“不……不用!”
他只是踢到了脚趾,有点疼而已,又不是走不了路。
裴溯长久地没有出声,在深夜寂静无人的走廊上,这样的沉默令人不适。
正当宋淮书忍不住想要开口时,他说话了:“就这么不想与我有肢体接触吗?”
“……”
“放心,不是要占你便宜,只是不想看你掉下楼梯摔死。”
宋淮书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张口想解释,裴溯却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拿着。”
亮着光的手机被转移到了他手里,下一刻,双脚悬空,他就这么被背了起来。
“我真的不用……”
宋淮书想要从他背上跳下去,却被裴溯严厉地斥责了一声:“别动,就背你下楼。”
宋淮书没办法,只能替他打起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
黑暗的楼道里响起裴溯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芒洒在墙壁上,映照出他背着他的影子。
这是两人自绝交以来的第一次相处。
不,不对……如果算上卫生间那次,大概是第二次。可是当时他完全把他当陌生人,话也没说两句……
现在呢?他们是和好了吗?
裴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教室门口呢?
“你……”宋淮书实在抵不过内心的好奇,忍不住迟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去?被老师留堂了吗?”
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候,老师会在放学后把他单独留下来讲一些竞赛的事,那时宋淮书就得一个人无聊地在外面等他,他还抱怨下次再也不等了,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等了。
他以为这次也是类似的原因,但裴溯说:“不是。”
“那是……”
“没看见你。”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宋淮书没听懂,他又解释了一遍:“我没看见你下自习,所以来你们班找找。”
“……”
宋淮书沉默了良久,才问:“人那么多,你确认一定能看见我?”
他暂且不去评判裴溯观察他有没有下自习的这种行为的用意,只说一个年级二十个班,将近千人,每天人流量那么大,下自习的人乌泱泱的,他真的能在这上千个学生中一眼看见自己?
如果不慎错过了,他没有看见他已经回家了呢?他也会来(八)班教室找他吗?
宋淮书脑海中千头万绪,但裴溯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并不觉得这是件多么难的事:“你很显眼,淮书。”
显眼到能在人群中一眼将他认出。
所有茫然的头绪,复杂的心理,都被裴溯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所终结了。
黑暗中,宋淮书低低地叹了一声。
紧接着,裴溯感觉到自己肩头一重,有个温热的物体靠了上来。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际,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宋淮书的额头。
“好吧。”
裴溯脚步一顿,楼道回归寂静。
在这足以令人心跳过快即将爆炸的万籁俱寂里,他听到宋淮书在他耳边,以一种认命般的语气叹息说:“不管是男朋友还是什么,都按你说的做吧,只要你别不理我。”
在失去裴溯的这些日子里,他终于承认了,他离不开裴溯。
就像鱼离不开水,人类离不开空气。
看似没有那么重要,却又不可或缺。
所以宋淮书妥协了,放弃了。
如果他们之间要么是恋人,要么是陌生人,那他只能选前者。
这看似是道单项选择,其实答案早已注定。
因为他实在太孤独了,孤独得快要死了,他迫切地需要裴溯,将他拉离这座孤独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