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宿》惹是生霏

51、番外 那些事 张尔极

　　张尔极躲在桌子下面，冷眼看着母亲和父亲嘶声力竭的争吵、抢夺。可是，无论用了什么方法，女人的力气终究没有男人的大，家里最后一张存折被父亲握在手里，两个大人喘着粗气静默的对望了一会儿。

　　“这次赢了我就再也不玩了。”男人说完转身毫不犹豫的走了，像是要上战场的战士，背影坚决。可惜他没那么伟大，因为他去的地方只会让这个家更不像个家。

　　总是优雅的母亲呆愣的站了一会儿，披散着头发依然遮盖不了她的美丽，她是大城市来的女人，总是比邻居的婶婶阿姨们多了一份矜持，可现在，她突然坐到地上开始号啕大哭，撒泼一样。

　　张尔极从桌子低下钻出去抱住母亲，母亲看到儿子哭得更凶，更委屈，势要把一切发泄出来。张尔极不明白本来幸福的家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文雅的父亲不再会耐心的陪着他下围棋，高贵的母亲变得越来越泼辣。

　　可是，在人前，他们依然是模范夫妻，父亲还是张教授，母亲还是李老师。

　　可能是哭累了，母亲挽了挽头发，又恢复利落的样子，“去找竹子玩吧，妈妈得做饭了。”

　　张尔极出了家门，跑过一条小街，就到了竹子家，林妈妈看见院外的是张尔极，赶紧跑过来给他开门。

　　“尔极来啦，快进来，林妈妈做了草莓羹。竹子都嘟囔了一上午尔极哥哥怎么没来呢。”张尔极听了腼腆的笑笑，礼貌的和林妈妈的打招呼。他知道林妈妈很喜欢他，甚至恨不得他就是她的儿子。他也很喜欢竹子一家，因为这里和以前的他们家一样温馨。

　　“竹子，尔极哥哥来了，快出来。”林妈妈冲屋里喊。

　　很快，小竹子就抱着小碗跑了出来，嘴边上还有红红的草莓的汤汁。欢快着大叫“尔极哥哥”就跑过来黏在他身上，张尔极一扫刚才的阴霾，高兴地单手护着竹子。林妈妈盛了一碗草昧羹给张尔极就进屋干活去了。张尔极熟门熟路的拉着竹子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边看着竹子吃草莓羹，边拿着小手绢不时给竹子擦擦嘴。

　　竹子吃完一碗，骨碌碌的转着大眼睛看张尔极，张尔极笑呵呵的把自己那碗推给竹子，竹子小淑女一样害羞的笑笑，手上动作一点都不慢，惹的张尔极笑出了声。他一直都想有个可爱的妹妹，可是妈妈坚持不再生，所以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邻居家的小竹子。

　　“慢点吃。”小竹子吃了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张尔极这才将竹子剩下的都吃掉。然后抱过小竹子，虽然七八岁的孩子抱着两三岁的孩子有点吃力，但张尔极还是喜欢抱着竹子教她背唐诗，教她下围棋，教她画画，虽然除了画画以外竹子哪一样都不怎么擅长。尤其喜欢拿着他的围棋到处扔，但张尔极依然很有耐心的教着竹子。

　　林妈妈透过窗子看见张尔极又抱着她家小丫头一句一句的背唐诗，就喜欢这男孩喜欢的不得了。别人家的男孩子都在外面疯跑，一问到学习的东西什么都不会，张家这小子却从小就知道自己安静的学习，还非常有耐性的教她家竹子。上次她把竹子带到厂子大院里玩，就她家竹子最聪明，都会背唐诗了，惹得一堆同事异常羡慕。都是小尔极的功劳。

　　“尔极哥哥，我想画一只猫猫，猫猫长什么样？我去姥姥家，姥姥都不让我看猫猫。”

　　张尔极想了想猫的样子，在纸上画了一只。虽然有些不完美，但也凑合。小竹子认真的照着画了一张，虽然歪歪扭扭的线条，但轮廓倒是像极了，他的小竹子实在是有天分。竹子认真的画着画，张尔极认真的看着她，眼睛扫到竹子有些散乱的小黄毛，很自然的散开又给从新编上。

　　编着编着就想到竹子小时候因为头发不好被她舅舅给剃了个大秃子，林妈妈还特意做了件一休服给竹子穿，竹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他委屈的哭诉，那时候还小得连话都讲不明白，就知道回来找他告状。张尔极想着说不明白话的竹子小和尚就自顾自的傻笑，小竹子自顾自的画着她的抽象画。

　　晚上吃完晚饭再来找竹子，就看见她正和邻居家的小狗肉搏，林妈妈和林爸爸躲在院子里看得起劲。竹子看到张尔极时立刻大喊，“尔极哥哥，猫猫乱动，我画不好。”

　　张尔极只觉得脸上一阵热，赶紧过去把狗狗的尾巴从小竹子手里拯救出来。小狗蹭的一跳就跑了。

　　时间匆匆的过，张尔极几乎长在林家。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父亲了，上学的时候老听着别人说他父亲被开除了。张尔极想问母亲，但是每次一提到父亲，母亲的样子都很生气，久而久之，张尔极也不愿问了。

　　半夜的时候，张尔极被砸门的动静吵醒，母亲正用力的抱着他大声的问，“谁？”

　　门外男人粗鲁的声音大喊。“赶紧开门，你男人欠债，我是来收债的。”

　　“他欠你去找他，他和这个家没关。”

　　外面静了一会儿，就听见撬门的声音，张尔极感觉母亲抱着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张尔极母亲大声的喊。外面的人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撬门。张尔极紧紧的抱着母亲，像是要保护母亲又像是害怕。

　　门外突然传来阵阵狗叫，撬门的人停下动作，骂了一句什么，咣一声狠狠的砸了砸门，就再也听不见声音了。母亲就那么抱着他盯着门半晌，才回过神来呜呜的哭。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来张尔极家要债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每次母亲都会抱着他哭，后来母亲就总是站在门边上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做饭的时间也没有规律，张尔极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但是他依然每天都坚持去看小竹子，和小竹子玩一会儿，他和小竹子在一起时才不会想起难过的事。小竹子的欢声笑语和林家的温馨都是他渴望的东西。

　　有一天放学回家，张尔极才猛然的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母亲坐在床上披头散发的自己玩，张尔极这些日子一直害怕的东西像种子一样破土而出，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母亲，轻轻的问道。“妈，你怎么了？”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样，低头继续玩，张尔极傻傻的呆立了半晌，才学着母亲平时的样子进了厨房。一直到天都黑透了，他才捣鼓出一锅半生不熟的面条，胡乱的吃了一碗，又连哄带骗的喂了母亲一碗。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害怕。

　　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等他回家吃饭，坏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就坐在床上嘟囔。张尔极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妈妈的状态，依然每天浅笑着去找小竹子玩一会儿，教她背背诗，画个画，但是他再也不下围棋了。

　　突然有一天，母亲给他做了很多好吃的，边给他夹菜边说。“尔极，别担心，我们的苦日子过到头了。”翻来覆去的说。

　　很快，一个自称他舅舅的人来了，看着舅舅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和发红的眼圈，张尔极一直吊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和母亲被少见的小轿车接走了，走的非常匆忙，连和小竹子说声再见的时间都没有。

　　舅舅的家或者说姥爷的家很富有。可是，母亲回来后却病的更重了，每天疯疯癫癫的，被锁在二楼最偏僻的房间。张尔极学会了沉默。

　　他努力的让自己表现的非常优秀，温柔耐心的对待母亲，每天都会亲手给母亲喂饭，照顾母亲的起居。在姥爷家的八年，他小心翼翼的经营者和母亲两个人的生活。

　　直到母亲打伤了佣人从二楼冲出去，摔下楼梯。张尔极不眠不休的在医院照顾母亲，他努力地不让别人感觉到麻烦，可是，令他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姥爷来告诉他，母亲必须被送去疗养院。那是张尔极第一次哭着求姥爷不要那么做也是最后一次求人。可惜，他被坚决的拒绝了。

　　很快母亲就被从医院直接送到了疗养院。张尔极开始学会抽烟喝酒，他想母亲，但是却不敢去看母亲，他怕从母亲眼睛中看到失望和孤独。

　　他开始失眠，渐渐的喜欢上危险的游戏，什么危险玩什么。只有在生命接近极限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痛楚。累极之后才睡的安稳。

　　老爷子看不下去他每天混日子败坏门风，把他打包丢去了美国。临上飞机前，张尔极有一瞬间想起一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忽然发现自己还有一种情感叫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