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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离 走了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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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絮,我在国外有个朋友,是美术界的知名人物。如今我想,你长大了,不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也该出去学习一番了。我想过几天,就送你出国深造......”
“只能这样吗?”少年垂着头,静静地听着严疏说的每一句话。
严疏也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办法再像昨天之前一样面对你。我做不到。”
“那就不要像昨天一样!”少年抬眼,有些愤然地喊道,“我也不想你还拿我当孩子!”
严疏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林风絮,看着他仿若发脾气一样喊叫,在他安静下来之后,气氛比刚刚更加尴尬。
“可是,在我认识你以来,我们一直是这样的身份。抱歉,我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身份。”严疏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我比你大了12岁。”
“12岁?那又怎么样?”林风絮笑了,“严疏!你知不知道,我——”
“够了!”严疏突然站起来,他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制止眼前的少年,“别再说下去了。”
林风絮看着落在自己眼前的阴影,一丝苦涩缓缓漫上心头。
“阿絮,你还年轻,你会有很好的未来,会遇到喜欢的姑娘,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还会有像你一样可爱的孩子,而我,我的生命中,只有我的纸和笔。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不想,也没有勇气,去尝试一切未知而不确定的东西了...所以,答应我好吗?
去国外,去找我的朋友,去寻找你自己的生活。”
林风絮垂了眸。
他如何说不愿呢?
他要如何开口,告诉严疏,他的感情,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源自孩童对年长者的依恋,而是渴望平等的,如同每一对普通恋人那样,仅仅是对视一眼都心动的爱?
他不能,也不可能。
毕竟他们本身,就不是完全对等的关系,而且这份感情,是面对争议的,难以被认同的,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他如何能自私地奢求严疏也接受呢?
严疏的尴尬,全都是他带来的。
如果他没有刻意喝得半醉,没有借着酒意肆意释放心意,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尴尬收场。
“如先生所说的吧。”林风絮还是低了头,“谢谢先生。”
“没事。”严疏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昨天的生日礼物,我忘记给你了。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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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絮就这样拿着严疏送他的画坐上了飞往遥远异国的飞机。是严疏亲自送他上的飞机。
他坐在座位上,捧着那幅不算大,对他来说却异常珍贵的画,珍重地轻轻亲吻着画面上的落款。
是严疏的名字。
从小到大,严疏为他画过无数的画,却没有一幅像他捧在手里这幅一般用心。
那是一幅彩色的画,是严疏少用的明亮色彩。
从前严疏总说他像是亮眼的星,他身上有蓬勃的朝气,只有明亮的颜彩才配得上这样灿烂的少年郎,他却没想到,那人真的会送他一幅这样的画。
他知道严疏的视力,分辨不出太多明亮的色彩,这幅画,也不知道画了多久。有些地方的颜色突兀得扎眼,却恰恰刺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那看似不相称的颜色,不也正是他矛盾的写照吗。
严疏画了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画面上的少年在驳杂的人群中,小小一个,藏在最后的角落,却仍然熠熠闪着光。他高高举着手,仰头笑着,眸子纯粹,宛如天使。
一束阳光柔和的笼罩着,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周身每一处角落,连那些细小的灰尘都仿佛在起舞。
林风絮看着这美好的画面,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边框。
呵...
他自嘲地笑。
这算什么呢?
严疏,我们最初像画上这样美好,你现在为何,还要放开我的手?
若是讨厌我,何必对我这样好?好到我动了心,却又如此拒绝。
那,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想着那个早已经看不见的人,静静地睡着了。
连眼角的一滴泪滑落,滴在画框上,也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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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后来,严疏没想到自己下一次见到林风絮时,会是那样一幅场景。
曾经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少年还是纯粹的像个天使,却是羽翼被折断的天使。
严疏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让惊才绝艳的少年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日后为何不辞而别。这些是林风絮自己的事,他不愿开口对任何人言说。
严疏只知道,那年林风絮离开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同他断了所有联系,音讯全无。
而一同带走的,还有他生命中本就不多的所有色彩。严疏再也画不出色彩招摇夺目的鲜艳的画。
他知道,看不到林风絮的每一天,他都盼着从遥远的异国传来的消息,而纵然联系了国外的朋友,依然没能找到林风絮的任何讯息。他根本没去走严疏为他安排的路。
他知道,自己认清了对这个少年的情感,认清了自己的痛与悔,认清了林风絮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还知道,他想他了。
曾经林风絮看着他的眼睛,开玩笑似的说,先生,我觉得我离不开你了。而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记得自己说,阿絮,你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拘泥于人生的某个点,更不要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将你养大就只看到有我的世界。
但是现在,那个少年不在了,他却觉得心里很空,空到能容纳万物,却又只能装下一个人。
如同林风絮离不开他一样,严疏发现,自己也离不开林风絮了。
只是这份清晰的认知来得太晚,晚到那人已经决绝地离开,被自己亲手推开。
从此之后,没有欢乐,只有悔恨。
以至于经历了痛苦,忏悔,失望过后他变得绝望,不再期待自己还能再见到那个被伤得彻底也了断得彻底的少年,却又在最不可能见到他的情境中,再次遇见了他。
他几乎不敢认。不敢相信着遍体鳞伤失魂落魄的人,是曾经笑意璀璨如星河般耀眼的少年。
严疏的心仿佛被满是钝刀划过,又似被利刃贯穿,留下一道道深不见底的伤,而淋漓的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涌出。
“阿絮...阿絮......我们回家......”
他抱住林风絮,紧紧地,似乎要将错过的那些年一起弥补,弥补自己冷心冷情铸下的错,弥补林风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所受的苦。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孩子,如此脆弱,他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会因为别人而牵动。
“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
严疏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该说什么?说我是的监护人?是你的老师?还是其他什么话?
“你认识我吗?”那声音里满含着茫然和无措,虚浮的让他心疼。
怪他没有保护好林风絮。怪他将林风絮推得很远。也怪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孩子在想什么。
林风絮是个热烈张扬的人,却也是个执着决绝的人。而同时,他也脆弱的像个孩子,那颗真心很容易被击碎,而一旦碎了,便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严疏抱住林风絮,想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予他,想将他从无尽头的深渊中拉出来,却只能看着那深不见底之处默然叹息。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阿絮...你手上这幅画,是我送你的。”
“...哦,”林风絮点了点头,垂首看被自己抱在胸前的那幅碎了裱框,早已脏污的画,手不自觉地抚上画面中少年的脸。
那画作蒙了一层污尘,变得斑驳陈旧,但林风絮依旧将它抓得紧紧的。
“那你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后半句话说出来,严疏完全怔住了。眼泪止不住的从几乎干涸的眼眶落下来,浸湿了他被岁月染上痕迹的面庞,他愣愣地看着目露茫然的少年,看着他伸出手来擦自己脸上的泪——
“别哭啦。...有人告诉过我,男人不能哭。”
——可是我忘了他是谁。
林风絮忘了很多事,却独独没有忘记,那个在他心里真实存在过的人,那个赠与他一幅画的人。
那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