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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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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澄清一下,我虽然是跟在谢必安手下一直工作,但我并不是供职于回收科。最准确来说,我是个没有长期阴籍的在编人员。因为是厉鬼,我无法专门任职于任何部门,后来地府为了方便给我布置工作,特意成立了特派专科来拘束我。
当在人间最混乱时,地府也没好到哪里。但这个时候我也最自由。地府改革基本完成,专业工作都有专业人员来干。
我整天的工作就是四处闲逛,看看哪个科室需要我的帮助,不过出事最多的要数回收和治安两科,这才造成了我好像只是在这两科工作的假象。其实,我大到清扫战场小到引渡亡魂都可以胜任。
学生运动后,人间矛盾挺集中,战争连年一刻不休,从国内到被外寇侵略再到国内,算来有二十五年,这期间我一直处于闲云野鹤状态。其他鬼差忙的脚不沾地,我却整天徘徊于忘川两岸,见到感兴趣的阴魂就拦下来请他讲一讲自己生前的故事。
很少鬼魂会拒绝,毕竟生前的悲欢离合在死后都已经化作过眼云烟,不会有任何眷恋。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从王侯将相到一介草民,最终都要渡一条河,照一面镜,登一本册,喝一碗汤,过一座桥。迄今为止,我很少见有人成鬼后,极其不甘生前不遇或留恋生前富贵。
生前的大事小事,此刻就变成了似乎是他人的,自己说出来就像茶余饭后的谈资,轻巧至极。
我的记事簿在这二十五年间记满了阴魂的生前故事,那时我有严重收藏癖,每天都有记录,最多一次一天记了五个故事。
今天不如拿出来两三则讲一讲,全算作这段时期的代表吧。
当天的我正在忘川的小船上当渡夫,不知怎么的,前来渡河的亡魂很少,我无聊的摇着船,忽然听到有三两人的谈话声,声音很大,带着爽朗的笑声,在一直薄雾笼罩的鬼门关处格外清晰。
“没想到,人死后竟然真会到阴曹地府啊!”一个汉子惊讶无比地感叹道“戏本上讲的也不都是假话嘛。”
“就咱们三个?”另一个年长的声音接过话头,甚是欣慰地说“那真太好不过了,看来其他兄弟已经拿下铁索桥啦。”
“这河,看上去可真宽呀,比我老家的宽多了”走在两人身后的年轻人赶上来“前辈,我小时候水性可好了,看见河就想进去游两圈......”
看他真有下水一试的念头,我决定及时制止,还是不太想一会儿下水救他“这是忘川,鬼魂掉进去可是真粉身碎骨。”
“!!”三人俱是一惊,环顾四周,年轻人悻悻地收回眼神,终于他们发现坐在小舟中的我。我此时也打定主意要听听他们的故事。
其实我不怎么爱听战士的故事,不论是否正义。任何生命的消逝都不应该称为死得其所,他们不过被挑选出来替一些人承担死亡,然后被称为英雄。
今天我很闲,而且这是我最后一班,本来就要打道回府,所以听听他们的战斗故事也不错。
“姑娘可是阴差大人?我们哥仨该怎么走?还请姑娘指点一二”最年长的快步走过来,还弯腰拱拱手“我们一道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一道渡我们过河?”
“这会儿渡的是忘川,一会儿下了船,会安排专门的鬼差来接引你们。”我放下船篙,在无形的水中用力撑了一下,“你们是打仗下来的?什么战役?”
“原来阴间人也在关注阳间革命,我们北上哩,为老百姓打江山。”汉子想替我撑把篙,却被我摆手制止了,只好收回手,接着说“路过一条河,川军一群王八羔子,拆了木板。”
“那又怎么样?不还是让我们突破了,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河对岸主力军早跑远了。”年轻人意气风发的说道“团长他们应该在天亮前结束战斗吧。”
“那水真急呀,我也是小娃娃时发大水见过这么浩大的水势......”年长男子望向远方,目光中有一丝迷茫。
“忘川水,亘古悠......不与善者垂作泪......”身后远远传来悠长凄怨的鬼歌声。
再也没人说话,忘川一如既往的平静。
一年多后,我见了一个灵,灵很少见,上次见还是百年前明朝朝灭时。灵是介于鬼与仙之间的一种存在,只有在执念极端纯净的时候才会生成。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其实说的就是灵与厉鬼的不同。
我没赶上前去搭话,毕竟一个厉鬼多少不喜欢灵身上的纯净气质。
是个很优雅的女士,就像丁香花一样暗藏芬芳,但有棱角的眉峰又展露出她的戎马生涯。她可以开通直通,很快便安排了名额,不到七天就转生了。
后来我找崔钰查了她的生死簿,短暂的一生中又有近二十年的革命生涯,充满了丁香花的浪漫与苦涩,最后在枝头灿烂凋谢。
“是个英灵。”崔钰亲修的她的生死簿“从容赴死,一生不悔。”
“虽然不信鬼神,但如今亲见”她淡淡笑了“信仰至今不改。”据崔钰回忆,她当时依然优雅,站在望乡台上时才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在人间走访她的故事,一个灵其实是可以享受牲醴不用转生,转生也是享三世福泽,但她希望转生到一个普通革命家庭。
“我还是希望投身于人间的革命洪流中,成为神灵不过庇佑一方,享有福泽不过安稳独身,但是投身革命却会庇佑天下万民,救众生苦。”
记录了这位女士的故事不久后,我被派出去和谢必安一起接一个大人物投生。
“是个作家,患肺病,凌晨去世,自然死亡,我们去接引。”他硬生生将我从摸鱼岗位上拉下来“你前一段不还喜欢看他在杂志上论战吗?有机会见本人还不愿意。”
“是周先生?!”我一下子扒住他“接引他?我当然去!”
至今难脱杠精本性的我自然还是很喜欢周先生文章,文章之力逾千年,他的文章是常读常新,没有太强时代感,书写了一些人心本质的东西,有时让我这个千年老鬼也感慨颇多。
这次我一定要抓紧机会见一见先生,以后再无周先生,只有文章存世罢了。
见到我们时他微微惊讶了一下,唇上的小胡子动了动很快恢复平静“想必二位是......这位是白无常,这位小姐是......”
看我有点尴尬,他呵呵笑出声“抱歉,是周某失礼了。”
“其实我很喜欢先生的文章,所以特意让谢大人带我来见见先生。”他一笑我反而不好意思问他关于文章的事了。
“哦,是这样啊”他大大方方地跟着我们,“方便向你们问个人的去处吗?”
“当然,当然”我飞快的接到“先生要问谁?”
“我的一个学生,姓刘,女生”他自顾自摇摇头“罢了罢了,不问了,太麻烦你们了。”
“原来人真的有灵魂......”
那天忘川上意外有风,吹散了他有点低沉的嗓音。
我的记录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