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翌日清晨，空气里散发着料峭的寒意，苏府园林的树梢上布满了晶莹的霜花，如同盛开的白色花蕾，引人注目。
苏府正院里摩肩擦踵，一片繁忙景象。
水墨画屏将院子分割成前后两部分，前院，一些侍女修剪院中花草，一些打扫着脏乱地面，而后院，几个奴仆在管事的指引下，来来往往地搬着桌子，似乎在寻求最佳方位。
看到这一幕，苏婉宁有点疑惑。
莫不是今天有贵客来访，所以叫自己去前厅准备接见？
来不细想，身后的刘阿姆便着急地催促她：“小姐，快点呀，老爷夫人该等急了。”
苏婉宁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她就来到了前厅，见苏父和继配容氏坐于正堂之上，柳姨娘坐在过道左侧，二小姐苏若曼和三小姐苏雪梅站在苏父一边。
苏牧正坐在黄花椅上，身着墨色锦缎长衫，袖口露出戴着白玉环小指，十分儒雅，担任商国尚书多年，他的周身散发着沉稳之气，使人安心。
可是，如此儒雅沉稳的人，目光却笔直地看着苏婉宁，眼里尽是冰霜。
苏婉宁眼睫轻颤了一下，压抑心底的怒火，乖巧行礼：“爹爹，母亲，姨娘。”
苏牧漠然点头，侧身示意身边容氏进入正题。
容氏便严肃说道：“雪梅，昨日你与婉宁在莲花池边嬉戏，不小心至其落水，幸好婉宁安然无恙，快些与婉宁道歉。”
“明明是她自己没站稳，凭什么让我道歉…”苏雪梅低声嘟囔，感觉有人拽着自己的衣角。
是二姐。
她突然想起早上二姐跟自己说的话，她说苏婉宁已经告诉爹爹是自己推她下去的，为今之计，只能忍着道歉，以后再想法子收拾苏婉宁。
苏雪梅极不情愿地朝苏婉宁道：“长姐，对不起。”
苏婉宁看了一眼不情愿的三妹，又不动声色的看了旁边的苏若曼，一袭白色衣裙，娇俏可人，鹿眸清澈如水。
前世苏雪梅也是这样与自己道歉，可她那时深知推自己入水的是苏若曼，便直接向苏父禀明真相。
未料，被苏若曼倒打一耙，言自己诬陷于她，旁边的容氏也向她泼脏水，说她品行不正，时常嫁祸于人。苏父听完就给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还罚她抄写《家训》二十遍。
这一次她绝不这么莽撞行事。
只是，要委屈她的三妹妹了。
苏婉宁别开视线，淡淡的说道：“无妨。 ”
“这事就到此为止。”苏牧站起身来，朝厅外走去，“人快来了，都去门口候着吧。”
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停在了苏府门口。
仆妇姜愠掀开帘子，牵引着一人走下马车。
这个人发梳飞云髻，插一紫水晶缺月木兰簪，项上挂着玲珑剔透璎珞珠串，手腕带着翡翠玉镯，腰际系着冰花芙蓉佩，身上穿着彩绣黄色罗衫，外罩玉色烟萝银纱，下着五彩缎绸飘渺裙。
一双流盼生光的丹凤眼，秀眉如柳叶弯弯，身材高挑，姿态曼妙，脸上有些许细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众人连忙行礼接见：“拜见太妃。”
太妃名洛华，封号洛太妃，其有二子，长子裴元熙，商国皇帝，幼子裴瑾，商国穆王。
洛太妃让众人起身，随后进入苏府正厅。
一阵嘘寒问暖后，容氏微笑着向洛太妃介绍苏若曼：“太妃，这是小女若曼，昨日献舞为太妃祝寿，您还在宴会上赞许小女舞姿翩跹，宛若凌云。”
苏若曼缓缓上前，脸颊蓦地红了起来，羞怯行礼：“太妃。”
洛太妃朝她点了点头，又向苏牧看去，面露忧色：“苏大人，婉宁可在？她昨日落水，本宫这心里便一直不踏实，不知这孩子是否安好？”
话音刚落，面前的苏若曼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眼神黯淡了不少，但恐给洛太妃留下不好的印象，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带些善意的笑容，看向苏婉宁。
而苏婉宁突然听见自己被提及，有些措不及防，在苏父的示意下，她恭敬地走向洛太妃，准备行礼。
“回太妃，这便是小女，”苏牧缓缓说道：“家中大夫已看过，言小女有些感冒，吃几服药便好，烦劳太妃挂心。”
“婉宁，你身子骨还未好，礼数也就免了。”洛太妃伸手扶起苏婉宁，与之对视一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儿。
昨日她光顾着接待大臣夫人们，没怎么关心宴席之事。直到有人禀报，苏家长女落水，救至岸边昏迷。
她派心腹姜愠先去安抚，自己接待完正厅的客人再去。
姜愠很快返回，将苏女被阿瑾救出，后晕至岸上的事儿说了一遍，又言王爷已经安置好了苏女，让自己宽心。
她听后十分惊讶，自家阿瑾一向冷漠，不喜人近。凡人近身，三尺而止。
为其婚事，煞费苦心。记得府中曾宴请京中贵女，预选王妃，他直接离开王府，跑到大理寺，言处理政事。
哪里什么政事，这分明就是想逃！
经多次观察，她发现儿子竟不喜女色，疑似有断袖之癖。她便安排上男侍，偷塞于房，翌日查看，其人已没。
不喜女不喜男，她以为阿瑾此生光棍无疑，未料，上天派来苏女婉宁。
天佑我儿！
于是她一早来到苏府，就想见一见这个被阿瑾亲自救下的苏女。
现在，洛太妃亲眼见到这个苏女，有些顿悟明了。这苏女确实是容光照人，美秀入骨。乍进来时，自己也有些惊艳，平素见过不少京城贵女，但此等姿色，实在罕见。
这般美人，不骄不傲，举止端庄，谦谦有礼。与之对视，不卑不怯，坦然自若，颇有大家风范。
阿瑾的眼光真不错。
洛太妃双目含笑，停止了打量，对旁边的人说道：“苏大人，你们先退下吧，本宫想与婉宁聊聊。”
语落，苏父瞟了一眼桌边的苏婉宁，眸色微沉，回应洛太妃后，带着妻子和女儿出了正厅。
随着苏父和容氏一众人离去，正厅内苏婉宁，洛太妃，还有一位提着小箱的人。
洛太妃示意提小箱的人过来，然后微笑着向苏婉宁介绍站在她身前的陈平：“婉宁，你昨日落水，虽听苏大人说，已有大夫为你诊治，但我终究放心不下，这位是我府中的陈太医，医术高明，让他为你诊下脉吧。”
她知晓此人，以前是太医署的太医令，后来被裴瑾带回王府，任裴太妃的私御太医。前世她为洛太妃儿媳时，发热受寒，陈太医也为自己看过几次。
可现在自己只是苏家之女，一次小小的落水，洛太妃竟如此关心自己，居然亲自莅临苏府，带了陈太医来为她诊治。苏婉宁的心一下子觉得非常感动。
感谢完太妃后，苏婉宁便请陈平坐在桌前，自己坐在另一边，将手伸出让他诊脉：“有劳陈太医了。”
陈平先细细查看了苏婉宁的面色，然后伸手轻轻扣住苏婉宁的手腕，双目微闭。
不过片刻，陈平的手缓缓移开，离开桌边，恭敬地对洛太妃说道：“太妃，苏小姐身体较虚，落水受凉，寒气入体，需多服药汤，再扶正补虚，即可痊愈。”
说完，洛太妃摆了摆手，陈平便退下了。
洛太妃抚上苏婉宁的手，欢喜说道：“正好阿瑾前日刚得了不少海参，鹿茸，明日我便让他来府送些与你。”
“不用，太妃，这太麻烦了，”苏婉宁十分感激太妃的好意，但她现在不想见到裴瑾，这样苏父便不会把心思打到自己头上，她也可以趁机调查自己的身世，再离开苏府。
“不麻烦，不麻烦。”洛太妃见苏婉宁激动得脸有些淡红，又笑了。
看样子她对阿瑾应该是有意的，碍于羞涩，才回应拒绝。自己得给他们续点缘分。
苏婉宁本想再推辞，见洛太妃一脸严肃，不容拒绝模样，只好讪讪应下。
金色的阳光驱走了料峭的寒意，宁静的西院迎来了春色烂漫。微风吹拂，卷着隐隐花香，溜入阁楼。
阁楼里，檀木花雕桌上放着一壶茶，四个茶杯，有一个盛着茶水，只是茶杯上方没有热气，已经凉了。
苏婉宁正坐在桌边静静地托着腮。
上午洛太妃与聊着家常，她还挺开心的。但是，以苏牧的尿性，他应该很快会找自己谈心吧？
她要如何应对？还有，明天的裴瑾…
刘阿姆端着糕点走了进来，见小姐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小姐，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婉宁拿起桌上的糕点，轻咬了一口，转移了话题：“阿姆，这白月糕真好吃。”
刘阿姆欲回应，发现门口有个人影，忙低下了头：“老爷。”
果不其然。
苏婉宁缓缓起身，朝苏牧裂开嘴角笑道：“爹爹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苏牧示意刘阿姆退下，然后走到桌旁，对苏婉宁道：“今日，太妃来府，可与你说了什么？”
“只是聊了些家常，”苏婉宁思考了会，又交代道：“对了，明日穆王爷可能会来苏府…”
苏牧眼中划过一丝欣喜，语气温和说道：“婉宁，穆王爷现是弱冠之年，才貌双全，至今未婚，你明天与穆王爷多亲近亲近，若是能入他的眼，与之结为夫妻，于你，于苏家，都是美事一桩，你可明白？”
“明白。”
见苏婉宁乖巧的模样，苏牧冲她微微一笑，眼神也亲切温暖了不少。
苏婉宁也微笑着回应。
直到墨色身影离去，她脸上的笑容迅速散去，透亮的双眸渐渐染上一层阴霾，散发着淡淡的忧郁，红袖下的小手紧握成拳，宣泄着怒意。
这是他第三次对自己笑了，前世两次，一次是她答应嫁给裴瑾的时候，另一次是她交与他名册的时候。
以前觉得那笑容温暖，现在只觉得寒冷刺目。
苏婉宁垂首，看着桌上的糕点。
这糕点也不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