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微光》三辞

14、十四

　　稻草扎成的长帚拂过屋檐，扫下小角落处尘封的蛛网和不知何时积累的灰尘。白发的男人带着有些滑稽的布帽，因为高处些许灰尘飘进眼睛和喉咙里，闭起双眼重重咳嗽。

　　明明之前显得很不情愿的实弥，开始做大扫除后却是活儿干得最多的人，还用方布简单做了帽子和口罩递给匡近和萤。

　　「哦哦实弥很能干嘛，手真巧。」匡近衷心夸赞。

　　实弥一听这话便露出「啰嗦、话真多」这样的表情，恶狠狠丢下一句「闭嘴」，然后别过脸去继续清理屋檐，却“咔”的红了耳朵。

　　新年随着细雪一起到来。萤划着日历数着还有几天到一月一日，每划掉一个日期，新年就更近了一天。

　　新年正式到来前要做大扫除，所有家庭成员一起动手将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扫去旧年所有的不幸与霉运，将新一年的好运气迎进门来。匡近背着沉重的箱子来到实弥家，里面有过年用的器皿和些许珍贵食材，摆明了要大家一起过年的样子。

　　「你要在这里摆摊吗！？」看着匡近认认真真将东西从箱子中取出，实弥不耐烦的咂嘴。

　　无视掉表现出闷闷不乐状的实弥，也丝毫没有一点自己上门拜访会不会引起不快的想法，匡近笑眯眯地回应着，还喊来了结束蝶屋工作的萤一起来收拾。

　　失去全部家人孤身一人的人，只剩下弟弟却执拗地绝不回家的人，以及丢失记忆如浮萍般误入尘世的人......这孤单的三人，很奇妙的聚在一起准备度过旧年除夕迎来新年。

　　大扫除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实弥租赁的房子包括小院和主屋厢房，他踩着楼梯除掉所有蛛网和檐上灰尘，又将桌椅家具清洗后搬出来晒太阳。匡近将所有枯枝落叶搂到厨房放柴火的地方，气喘吁吁扛来翠绿的松竹摆至门前作为迎福门松，还在院内那棵白花泡桐的枝丫上绑了一串带着红布的风铃，寓意平安喜乐。萤则负责卧室厨房以及餐具擦洗，很仔细的一件件擦拭着小物什。

　　萤现在手中拿着的器皿很好看，是非常漂亮的碗。黑色的漆器，里层木的纹理清晰可见，绘有朱色枫叶的莳绘图案。碗的质感很好，筷子握在手里也很舒适。

　　这是非常珍贵的器皿，是匡近家中传承的杂煮碗。「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专属的杂煮碗哦。」匡近微笑着说。这里有七副碗筷，匡近以前的家也应该是个非常温暖的大家庭吧。

　　因为认知到这是匡近珍视的东西，萤动作轻柔的在细小流水中洗净，又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四副碗筷，留下所需的三副。

　　「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专属的杂煮碗哦。」她抚摸着朱色碗沿，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丝雀跃，自己也不懂为什么突然有点高兴。

　　或许，是被承认的家人。

　　三人打扫的速度还是很快，还未到傍晚便收拾完一切，轮流去泡了个澡。

　　天边绚烂晚霞聚起，投下温柔的光，将萤的眼眸染成漂亮的暖橙色。她坐在廊下，桌子上是磨好的墨汁和纸卷，提着细杆毛笔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是在写新年贺卡吗？”匡近问。

　　擦着刀的实弥停住手朝前面瞥了一眼：“这家伙写的贺卡格外的多，上周回来吃饭的时候就在开始写了。”摆在萤桌上的信封的确是厚厚一沓。

　　“是啊。”萤点了点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漂亮的下弦月，她已经可以打开心扉流畅说话，但仅限于在实弥和匡近面前。她停下笔，将毛笔小心放在笔架上以免墨水滴下弄脏了纸张，然后歪着头数着已经写好并放入信封的贺卡。

　　“寄给香奈惠的、小忍的、香奈乎的、葵的......甘露寺小姐的、中村先生的、剑持先生的，还有给长谷川的......唔，结束，总共这么多。”

　　“真的挺多呢。”一个个人名听过来，匡近脸上堆满了笑容，“萤已经交到很多朋友了呢，真好啊。”不知不觉，匡近心中升起一种家里小孩子长大了交到好朋友的自豪感，这么久以来，他已经把萤当成自己的小妹妹。不善言辞也害怕交际但绝不是性格冷漠的妹妹，突然有一天听到她身边有这么多朋友，真是让人欣慰呢。

　　因为刚洗过澡头发变得蓬松的缘故，实弥柔软的刘海耷拉下来遮住眼睛，脸上表情看不真切，他突然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怎么了？”匡近注意到身边人动作，抬起头问。

　　“放刀。”实弥头也不回的，淡淡的说。

　　他走进房间关上推拉门，却留了一道细细的缝没有合上，借着那道缝看着廊下挺直腰板写信的女孩，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意外的柔和。

　　实弥虽然很少笑，可笑起来的话就变得很温柔。

　　「不要受伤，不要用那种舍身的战斗方式，吃饭了吗，洗澡了吗，和大家相处得好吗......」

　　「想和实弥一起吃桂花糕，伤好之前不能取下绷带，不要喝酒了哦，实弥说谎了，伤口快点好，这样就不疼了......」

　　这两个家伙，一个总在自己周围徘徊多管闲事，一个满脸天真无辜写下实诚到令人烦闷的话，耳边总是塞满了他们的絮絮叨叨。可是，为什么慢慢的，这里会感觉有点温暖呢......这里，在左胸膛处。

　　连实弥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温柔的母亲那里接受到爱意，便想要更好的转移给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在别人身上感受到了善意温暖，也想要如报恩一般加倍返还善意给他们。

　　「实弥很温柔。」记忆里那个女孩子仰着脸对他笑，明媚的如同小时候被父亲殴打后跑到路边飞到自己青紫脸庞旁柔软的蒲公英。

　　「我哪里温柔呢。我不温柔，只是个老好人到蠢得让人恶心的笨蛋而已。」

　　从窄窄门缝中看到的，两人的背影，若转身一定是非常明朗的笑。他突然很想守护住这一份东西......但是，自己又能守护住什么呢，就连放弃人生后也无法做到。

　　实弥房间中靠窗的书桌上摆着杂乱的纸张和信封。

　　有一张摊开来，只有最上方写着短短两个字“玄弥”。

　　而那些写着更多字的纸张已被揉成废弃的纸团，散落在干了墨的毛笔旁。

　　大扫除后一天，也就是新年前两天，实弥家响起“hai、hai、hai”这样的喊声。匡近执着认为着打年糕一定要喊出来才有打年糕的气氛。

　　果然自己打年糕是不如有着几十年经验年糕店老板的，经过成百次举着重锤敲打后，实弥和匡近两人都脱下了外袍，热到只穿着单衣喘着气靠着廊下柱子看萤揉搓年糕，汗顺着他们的脖子滴落下来。

　　一个一个圆圆的年糕团子从萤手中蹦出来，洒上白白的糯米粉，软糯可爱。实弥歇了会后调整呼吸又去洗净双手帮忙搓年糕，匡近则抖了抖酸疼的手随意倚着柱子看他们两做事，享受难得的清闲。

　　“杂煮除了年糕还要加什么呢？”萤戳了戳手中的年糕团子。

　　“根菜萝卜、小松菜、芋头等等。”回忆着幼时家里头过年吃的杂煮，实弥提醒萤，以免她把乱七八糟的食材通通放进去一锅炖让大家吃到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杂煮。

　　“很多东西都可以放进去哦，每家做的杂煮都有不同啦，专属于家里的味道。”匡近揪下一点年糕，慢慢的把它捏成各种东西的模样，“小萤可以加栗子哦。”

　　他笑眯眯地举起捏成栗子的年糕团给萤看，说着：“室町时代武士做杂煮的材料中就有栗子，意味着胜栗，战胜敌人，啊真是不错的寓意呢。”

　　“每样食材都有它的寓意吗？根菜萝卜呢？芋头呢？”

　　实弥拍下萤也试图浪费年糕搓小兔子的爪子，教训了一句：“不要浪费食物。”然后补充起过年吃的各种食材的寓意：“根菜萝卜是一生幸福，芋头是出人头地。”

　　“还有不得不提到的彩头鲷鱼，指来年平安喜乐，莲藕未来可观，鲱鱼卵则是多子多孙。”匡近补充。

　　“那海带和虾呢？”这两样是萤最喜欢吃的东西，她已经准备好加进过年的杂煮里了。

　　“海带是快乐，虾......”实弥有些犹豫，“虾......大概是长寿吧。大概。”

　　“这样的吗。”

　　“虾是C的前面啦~”匡近兴致勃勃地抬起左手比出C的形状，“你们看，A、B、C，虾是‘AB’！”他讲了个十足的冷笑话，萤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后扑哧一笑，也比出C的手势。两人默契地笑成一团，只留下实弥愣神。

　　“哈......？”

　　这之后再笑就是因为看到难得露出感觉大脑空白神情的实弥了。

　　过年是一定要吃杂煮的，而且吃的是独属于家的味道的杂煮。匡近老家靠海，是个小渔村，他回忆起来带着海的味道的杂煮：“年糕啊、豆腐啊，好像放了很多东西，但最上面一定会添上酱制的鱼子。这也是为了感谢一年来大海的馈赠啦。”

　　实弥第一次回忆起幼时的家，他仿佛陷入了思绪中，声音很平淡：“后院种着一片芋，我会挖出芋头交给老妈，还有白萝卜、红色的根菜萝卜、小松菜......老妈会用这些很普通的东西加上酱油做出美味的食物。然后，午夜零点过后，大家一起向着吉祥方位跪坐行礼，献上装有年糕和柿串的祝膳，供养神灵。”

　　「老妈会很虔诚的许愿家人平平安安，希望大家新一年都平安无事。玄弥也会学着老妈的样子跪坐着祈祷，连同最小的弟弟琴和弘也不哭闹。就这样，所有人一起幸福生活下去。」但是这世界并没有神灵啊，即使有也不是好心的神。实弥回忆着曾经那个大大的家，后面的话都吞回了心底。

　　新年的前一天，除夕夜。漫天飘雪，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厨房锅内的汤滚了好几遍，带着香气的食物被捞出端进点着炭火暖烘烘的屋中。

　　窗户上蒙着带细小水珠的薄雾，萤伸出手擦的干干净净，正好能透过玻璃看到院子里头泡桐树枝丫上系着的风铃，上边绑着的红布被风吹起，明艳艳的，像是雪中开出的花。

　　终究还是吃炖的乱七八糟的杂煮，鲑鱼啊、豆腐啊，好多食材被萤一股脑扔下去，小小的杂煮碗中色彩缤纷，成了实弥和匡近口中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味道。

　　还有实弥家传的茶碗蒸，萤往每个小碗里扔了只虾，倒是变得更有滋味。再配上实弥剥出来的满满一蟹斗蟹肉饭，即使不蘸酱吃也很有味道。

　　边吃热气腾腾的荞麦面边在心底暗暗许愿，与过去一刀两断，即使不知道那是不是不好的回忆，但是萤觉得她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今后，也一定要这样一起过年啊。

　　飘着细雪的天空下，匡近向后挥着手：“快点儿，要到午夜了。”白气从他的嘴中哈出来，缓缓的消失在干燥的冷风里。

　　他们要去离得很远的神社参拜，即使实弥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也好好换上衣服出门了。

　　萤和实弥是一起买的和服，浅底上印着不规则雪花结晶图案的碎花，和落雪的季节很好的呼应。不同的是实弥衣领上还有一圈软软的白绒毛，萤很羡慕的摸了又摸。今天实弥倒是有好好的穿好衣服，将伤痕累累的胸口遮掩住了，以往他都是浑然不怕冷般半敞开上衫。

　　“头往前低一点......好了。”萤的发簪在出门时不小心碰歪了，连同头发也变得有些乱，实弥正皱着眉头帮她重新绾好。

　　依旧是那只熟悉的紫藤花簪，栩栩如生的紫藤花，簪在少女乌黑的发间，似静静敛翅歇息的蝶。

　　“喂——”匡近在远处喊。

　　萤一把抱住实弥的胳膊，拖着他小跑着去找匡近。木屐踢踢踏踏地踩在被新雪覆盖的石板路，留下一串小小的印子。

　　哗啦哗啦摇着签筒，接着去签盒里找对应数字的纸签。

　　然后，三人的签都是——

　　“糟糕了是凶，不好。”

　　“凶。”

　　“凶？”

　　「愿望：不能实现。

　　病气：危险。

　　失物：无法找到。」

　　“回家吧......我们还是回家吧......为什么三人都是凶啊？！”匡近看起来很相信抽签的吉凶，将三张纸签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不对，为什么同样是凶，我在结婚运势那栏写着‘不能找到合适的伴侣’，你们俩却是‘更诚实一点的话可以找到身边的意中人’......神明大人是偏心对待的吗？”

　　“无聊。”轻飘飘看了一眼匡近，实弥直接把纸签折了两折塞进怀里，他对签文运势之类的可完全不相信。

　　“不能这样啊，对于新年第一只签还是要重视一点啊。等会烧旺火一定要凑近些，把霉运统统烧光。”匡近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

　　拜拜的时候碰巧遇见了蝴蝶姐妹，大家都微笑着，对彼此说出新年祝福的话。

　　轻轻地摇响神铃，鞠躬，拍掌。

　　萤闭上双眼，手掌合十贴在眉心，虔诚的祈愿。

　　「希望大家平平安安。

　　香奈惠和小忍要平安无事，实弥和匡近也要平安无事。

　　今后的今后，也请一起度过吧。

　　拜托了。

　　神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