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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愤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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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花煮雪宫里,魔族尊上、刚刚接待完龙族送走了贵客的闵炀正正襟端坐在藤花椅上,手一斜木壶中一线青茶如银龙袅袅入杯中。
他动作极缓,一丝不苟,青衫笼袖,袖上一襟蜻蜓卷荷纹栩栩如生,茶香四溢,飘飘渺渺中,宫殿台阶的下一个小箩筐里,一个粉嫩嫩水灵灵的小毛毛正吧唧吧唧手指,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悠然吃茶,戚之阙刚刚一进宫门,闵炀便声息平缓地开口道:“把刚刚给龙族太子喝的玉茶具放回去,记得好好保养,莫要磕坏了。”
戚之阙柳眉一竖,撇了撇嘴,才满不情愿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那龙太子走是走了,她那特意从娘家带过来的好茶竟是没有动一口,戚之阙边收拾边忿忿道:“这茶我可宝贝着呢,自己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上一口,却要给不相关的外人吃,给就算了,他居然一口也没动。暴殄天物!”
闵炀微微一笑,神色寻常:“沧澜龙宫奇珍众多,他瞧不上我这里的粗茶下茶也是正常,我就怕他把这最后一套好茶具打翻了,以后还有什么贵人过来,我到哪里去给他找套玉器喝茶?”
戚之阙嗤笑一声,心中不爽:“你们闵家真是要穷死了,对了,阿焮他人呢?”
“不知道,大概还在山上躲着吧。”闵炀看着妻子絮絮叨叨又气鼓鼓的模样,眼神温和了下来,清了清嗓子,才温柔地道,“小阙,我虽然穷,待你却是真心实意,难道为夫的真心还抵不上黄金千斤?”
“哦呦,闵大炀,你是狗吧,就你说得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一点感情还想抵这么多钱?”戚之阙脸微红,却还要死撑,在闵炀似笑非笑的温和目光中恶狠狠地道,“快去把你弟叫回来,今天我特意去买了条又肥又大的水鱼……哎呀呀你看着我干嘛!不许你看!看一边去!”
闵炀笑得手连拿木杯都拿不稳了:“是是是,为夫不看了,不过魏伯去寻阿焮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那小毛毛本来在边看闵炀吃茶边吃手指,后来又边看着戚之阙翻白眼边抠小肚子,现在见两个人在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顿时小嘴巴一挎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一个翻身扒到箩筐边上,奶声奶气地道:“漂亮小姐姐,毛毛要抱抱。”
戚之阙头一低这才发现这箩筐里有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毛毛,顿时和闵炀调情说爱的兴致都少了大半,喜不自胜、情不自禁地把肉团子抱了起来。那小毛毛撒娇着在她怀里乱蹭乱蹬,眨巴眨巴着一双小奶狗似的湿漉漉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肥手一个劲揪她头发,小声道:“香香,姐姐香香……”戚之阙心都要被这小奶狗缠化了,母爱泛滥,欢天喜地地道:“诶?这是谁家的,怎么放你老闵家来了?”
那小毛毛大概五六岁大,嫩脸蛋上长睫毛忽闪忽闪,闻言抬着小脸对她,嘟着小嘴不高兴地道:“小毛毛是漂亮姐姐家的小毛毛。”
“哎哟,好好好,那漂亮姐姐等会带毛毛去玩好不好?”戚之阙心花怒放,边哄着崽边乐滋滋地问闵炀道,“闵大炀,他谁啊?这哪家的毛毛这么可爱?”
闵炀吃着茶不咸不淡地道:“哦,你说他啊,澜沧龙宫四殿下敖肆是也。”
戚之阙手一僵,脸一抽:“……”
戚之阙拿手点了点那只在自己胸里蹭来蹭去可可爱爱的小奶狗,不可置信地道:“他,澜沧龙宫四殿下?”
闵炀静静地看着眼睛瞪成铜铃大的妻子,放下木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揉了揉隐隐作疼的眉心:“是,这次龙宫特意将他带到溪花煮雪,就是想将他交给阿焮扶养。”
戚之阙低头看着这个软糯糯的白团子,他正在自己身上嗅老嗅去,鼻子一耸一耸,嘴巴一嘟一嘟,身子一扭一扭的:“扶养?我说闵大炀,你弟真不会一上来就把这小龙撕了吗?”
“我也在犯愁,”闵炀叹了一口气,修长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桌面,“龙太子说四殿下出生时,昆仑异象,澜沧水震,四天红霞,龙王去碧海青天找宿官算了一卦,才得知他天生是个体虚多病又命道殊奇的,那宿官说,必得让他给一百二十年前四月七日辰时出生的天狼星宿主扶养,才可保其成人长大,平安顺遂。”
夫妻两大眼瞪小眼,王八看绿豆,心中都不约而同有些莫名情绪,与此同时,白日上山寻了大半天人的魏丈人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宫,见尊上和夫人都在,他噗通一声跪下,白须颤颤地道:“尊上!老奴……老奴幸不辱命,把二少爷寻回来了!”
闵炀和戚之阙不约而同又对视了一眼。这魏丈人头发凌乱,满脸污垢汗渍,狼狈不堪,仿佛出了层血还被扒了层皮,那语气跟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把人千请万请找回来了一样,闵炀身子微微坐正,在跪着的魏丈人身后,果见一个穿黑袍的人跨过宫门,那人平淡无奇地扫了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魏丈人一眼,身后一个小侍卫紧张兮兮地紧跟着,看到闵炀和戚之阙后才“啊”了一声,也噗通跪下:“属下…属下参见尊上和夫人!”
“别跪了,”那黑袍人开口道,“魏伯,带着人下去吧。”
魏丈人抬头偷偷怯怯地看了这人一眼,闵炀温声道:“魏伯辛苦,便先下去吧,本尊还要与阿焮说几句体己话。”
“奴谨遵令。”魏丈人从地上麻溜地爬起来,朝一旁仍跪着的小侍卫打了个手势,两人退出去后,黑袍人才开了口。
他刚刚进门时,大半面容都隐没在袍子兜帽里,这一侧头兜帽脱落,青灰狼冠上高绑的一束发无缚而落,连黑袍上游走盘旋的暗绿蟒纹也仿有千夫难挡、闻风丧胆的浪荡煞意,可此时声音却仍然不急不迫,不动声色:“哥,那群龙人呢?”
闵炀目一肃:“什么龙人?阿焮,不可目无尊法。”
黑袍人一言不发,戚之阙抱着那小毛毛却无声叹了口气。闵焮和他一向温吞的大哥长得其实并不像,闵炀生得温和柔软,性子中庸,可这个唯一的弟弟偏偏长得眉目锋利异常,如同一把凶刀仍隐匿剑鞘,睹目视物灼灼逼人。
闵焮看着自家哥哥:“我听说,那些龙族还留了个小龙崽子在溪花煮雪?”
闵炀声一硬:“正是,此事我正要和你说,这小龙是澜沧龙宫四殿下,今日起交你扶养,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皆要照拂,不得有误。”
戚之阙本想带着那小崽子从侧门遛了算了,以免卷入这纠纷,没想到才准备脚底开溜,怀中本一直安心看戏的小龙崽子居然没眼力见地哇得一声,张开了缺牙的大嘴巴,色魔投胎似得嗷嗷嗷喊了起来:“不走不走!毛毛要抱抱!要美人哥哥抱抱嘛!”
戚之阙:“……”乖,那个美人哥哥不仅想抱你,过一会,还可能会直接把你摁在地上往死里打呢。
果然,闵焮视线看了过来,眉一挑,语气不善:“嫂子,这就是那只龙崽子?”
如今的闵焮就像是一座极力隐忍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刻意压抑着所有不应该在至亲面前有的情绪,他笑了一声,忽然又看向哥哥,咬着每个字清清楚楚地道:“哥,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皆要照拂?”
“阿焮,我知道你……”闵炀到底不忍心,开口想解释,闵焮却所有情绪又这么一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吊儿郎当又满不在意,随手掸了掸袖子,往戚之阙的方向走了几步,随随散散地道:“行啊,当年龙人怎么伺候我爹的,我就怎么伺候这小崽子。”
戚之阙听得心头一跳,见他伸手就要来抢人,连忙后退一步,那毛毛仿佛也知道危险,嗷嗷叫唤着连忙往她怀里钻,一副傻龙不怕美人抓的蠢笨样子,戚之阙道:“阿焮!你连你哥的话都不听了吗!”
闵焮脸色微微一变,手落在半空:“嫂子,我……”
“你什么你!”戚之阙生怕他把这小崽子抓走砍成一千八百块,哼道,“血海深仇谁不想报?你爹只是你一个人的爹?你哥哥含辛茹苦,支撑一个就只有虚名空壳的魔族,他为的是什么?他就想跟你跟我,过上清贫却日日开心的日子,做回寻常人家,他就是希望你找这个个唯一的弟弟好好的!”
那小龙崽子探出脑袋,眨巴两只眼睛,无比委屈地道:“美人哥哥不要打毛毛,美人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