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诗》行之子有

2、重逢 “江南无所

　　诗人上京了，带着半阙诗，带着一壶酒。
　　连中三元，坊间传着文曲老爷下凡的说本。殿试时，皇帝坐在金玉椅上，问他籍贯，他言江以南。
　　皇帝问，江南有何物？
　　诗人怔住，想起很多，想起无系的舟漂渡在溪头，想起青杏尚小酸涩不已，想起残楼上的野鹜与秋霞，想起琴师的琴与剑，想起琴师的快意长笑，想起琴师翻身下马，眉眼含笑，一把嗓子仿若荡尽春山：“正是江南好时节，不赠在下一物半什聊表心意吗？”
　　他望着面目威严的皇帝，心中想起的却是另一个落花时节，他听见自己说：
　　“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诗人见到琴师了，不过那只是相隔百米，遥遥一望。他是低品官，他是无名卒。那时东军远征，浩荡千里。
　　十年征战，班师回朝。
　　诗人见到琴师了，只是这次相隔一厅，遥遥举杯。他是名相，他是名将。
　　诗人满斟举杯，道不料今日才见。琴师仰头饮尽，朗笑声依旧少年，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两人相视一笑，一如年少，他枕着他的飞鹜野梦，他荡着他的花坞酒舟。此时亦不过是他举着金樽杯，他用着宝马鞘。他还称着酒中仙，他还应着剑中客。
　　潇洒自在，酒中仙。
　　逍遥快活，剑中客。
　　若不是这金墙太过高耸，莲塘不见几亩，他们便还觉着在那个小镇中，两人从未离开过。
　　后来，每每出征，琴师必来找诗人喝一壶酒；每每回朝，诗人便找琴师饮上半阙。
　　只是这些每次，往往相隔十年。
　　十年又十年，诗人已不能翻身上马，琴师再出征。
　　将军死讯回朝时，举朝哀悼。诗人抱着半壶残酒，在杏林坐了很久。
　　江南小镇，灵秀小山，绕着影绰绰的雾气。书生负箧曳屣行于深山巨林之中，日薄西山，他匆匆赶路。绕过一树梨白，忽而拨云见日，前有一怪中巨石，见一鬓白老者酣寐其上，便上前扶起，问老人家名许，家住何处，可需帮忙。
　　老者约莫是醉得厉害，口中狺狺，含糊不清。书生凑前去听，闻得老者醉呓几句。
　　书生愣住，问何为酒仙？
　　“诗有诗仙，剑有剑仙，我便是那酒中仙。”
　　潇洒自在，酒中仙。
　　诗人不喝酒时还会写写诗，或写落花狼藉笙歌醉梦，或写金戈铁马传宵木柝，写完便扯纸一扔，不留笔痕。
　　好在，近日风大，总有野道拾遗的人。
　　乐府的人来了，街头巷口总听得到相似的唱词，却找不到作者，只听得幼童在青石板上跳着唱：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