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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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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热的就像蒸笼,闷得透不过气来。丝毫不像紫云宫终年雾气氤氲,凉爽异常,红筝此刻突然觉得其实师傅挑的地理位置十分不错。可毕竟自己非要跟着下了山,再受不住也得熬着些,如今出山半个月,却无丝毫收获。无论是和璧隋珠,还是自己的身世。
黄昏下,残阳如血。可即便连拂过的微风都是暖的。
街道长而整洁,青石板铺就的长路上仍是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商贩。吆喝着自己的商品,满街的叫卖声充斥在红筝的耳朵里,只让她觉得有些眩晕,她抬袖擦了擦鬓角细密的汗珠,目光怔怔望着不远处的茶字,微风中摇曳的旗帜被昏黄日光镀上了一层金红的颜彩。
她脚步缓缓有些沉重,咽了咽口水终于坚持走到茶铺里,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红筝喘息了几口气,道“来…来壶茶。”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闻言过来,三角眼微眯着看了看红筝,若有所思了半响,最后咧嘴一下笑道“姑娘只喝茶不住店么”
红筝支着下巴,微微侧首,语气恢复了些“这还能住店么?”
那男子眉开眼笑,先提过一个茶壶为红筝倒了一杯茶,又开口。“那是当然,我们小店服务倒是齐全,若是姑娘今日住这了,这茶钱就免了。”
红筝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气色瞬间恢复了不少。她抹抹嘴,眼神一亮“真的免茶钱?”
“自然自然,”那男子笑了笑,眼神一转道“看姑娘的样子,定是赶了很久的路。不如我这就去安排客房了。”
红筝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抱着双拳道“多谢老板了。”那男子摆了摆手,表示客气。
“既然茶不要钱,麻烦老板一会煮几乎送到我房间,哦,对了。我这还有两个随身携带的木壶,麻烦老板帮我蓄满吧。”
那男子扯了扯嘴角,“……”
客房在二楼,风景倒是优雅,临着条运河,开窗便能看到河畔的风景。还能听见少数伶人低吟浅唱的乐音。红筝此刻泡在木桶里洗澡,无比惬意。雾气围绕下,只觉得全身舒畅。她眯着眼随着窗外的旖旎乐声哼了哼,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忽的在门外停住。却又没了声响。
她起身轻轻拿起屏风上挂着的衣衫,穿上,系好。红筝直接过去推开门,把头探出去看了看却什么都没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心中暗自奇怪了半天,最后无奈的关上门,看来自己的警觉性是过强了。
红筝回屋打开窗子,此刻天色入夜,月光却亮得很,河畔的商家都挂着高高的红灯,映的白墙黛瓦说不出的朦胧古韵,拍岸的浪花终于带来淡淡凉爽,外面的天地实在乐趣非凡。红筝不明白师傅为何会选山涧深处,很多门派都是设在山上,方便寻找也方便收些徒弟,赚点钱养活门派。倒是师傅,偏偏是云深不知处,巴不得世人寻不得她。
红筝正沉醉夜色中,全然没注意到门外的黑色身影。她闭着眼飘飘然的陶醉。屋内紫檀熏香浮浮动动。她又贪婪的嗅了嗅气,突然有了些困意。
倦的连眼皮都越发沉重,就那样睡了过去。
睡得迷糊的时候,红筝隐约听见两个人站在她身边说话。
先是一个妩媚的女音,埋怨道“姿色倒是不错,可她身上带剑应该会写功夫,这就不好弄了。”
那个粗劣的声音很像茶楼的老板“怕什么,不过一个丫头片子。楼里这么多壮汉还制不住她,再说,要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很能这么轻易被我迷了,如今也睡得这么死。”然后笑了笑又道。“我看她那把剑还值几个钱,不过我一会当了把钱给云妈妈如何?”
那个女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柔声轻叹了一口气。“也罢,这姿色若是不收便可惜了。我可得好好调教调教才成。”
那男子又嘿嘿笑了两声,红筝的头又渐渐的沉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竟是在榻上,粉帐罗维,熏香袅袅。脂粉气味浓重,红筝支起身子,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行李也没了。摸摸胸口才舒了口气。还好师姐给的药还在,此刻榻前站着一个小丫头,见她醒了上前道“姑娘身子还舒坦么?”
红筝第一反应是疑惑,却看小姑娘长得俏皮可爱,就下意识回了句“挺舒坦的。”然后才又问了句“这是哪?”
那小丫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垂着头半响,才道“这是月华楼。”
红筝哦了一声,又问“月华楼是哪?”
这时门被推开,先是一股香气,一个女子踏步而入,朱红长裙裹着她婀娜多姿的身子。她年岁看着不小,气质却挺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笑了笑,连讲话的语气都像带着一股脂粉香气。妩媚妖娆,飘飘的让人沉醉。“姑娘果然不同寻常,一般人的反应都是惊慌失措,姑娘却淡然多了。”她又道“我们这楼就缺姑娘这样的人了。”
红筝顿时明白了,原来自己被那个黑心老板卖到青楼了,还把行礼拿走了。那个行囊两套衣物,几块碎银,一把软剑,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如今她身无分文,什么都没有了。
红筝看了眼四周道“这是我的屋子?”
那女子有些诧异,却道“正是,我是这楼的主子云妈”又指了指旁边的丫头。“这是月儿,这些日子服侍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她讲。”
看这样子,其实花楼里的姑娘生活还不错,红筝笑了笑“我饿了,想吃肉。”
云妈妈对红筝的反应相当意外,扯了扯嘴角道“你,你就这么淡然接受了。”
红筝想,我现在一分钱没有,就算跑了能跑到哪,还不如在你这蹭吃蹭喝再顺便骗点钱,也好给自己在买两身衣服,再买把剑。她点头“没什么接不接受的,只是我没什么资质,云妈妈要好好调教些。”
月儿和云妈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红筝很长的一眼,最后月儿出去准备酒菜,云妈在不远处的木凳坐下,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如今你到了这就不能怨天尤人了,我做的买卖是犯了法,可是却能让你不愁吃穿,虽然被看的低贱些……。”
红筝淡然打断她。“我没怨,我真的只是饿了。可以给我做个烤羊腿么。”
……
那个时候其实红筝还挺感谢那个黑心老板,她囊中本就羞涩,多亏那个老板把她送到那么一个不愁吃穿的地方。云妈后来派了一个嚒嚒教红筝一些诗词书画,弹琴跳舞。用嚒嚒的话说,干咱们这行的身份虽然卑微低贱,但也要有些骨气,该会的都会些别让客人瞧不起,这叫傲骨,气节。那个嚒嚒话语慷慨激昂,活脱脱的把这个行业升华成整个九州最高尚,最有节操的职业。
红筝当时有些犯困,想问她嚒嚒咱到底是青楼女子还是巾帼英雄呢。
可嚒嚒的表情实在认真,红筝也没敢多说,云妈隔三差五过来问嚒嚒调教的怎么样,总想着放她的花牌在下面,红筝盘缠没攒够,只好故意装着这个没学好,那个没学会,嚒嚒见她学不会弹琴,又学不会吹箫,只好教她跳一曲惊鸿舞。
那个舞婆娑妖娆,甚是妩媚,分解后的动作其实十分简单,红筝学了半天也不明所以,最后和嚒嚒说,这个舞不好看,我给你跳一个,然后就拿起插在花瓶中的孔雀翎羽给嚒嚒舞了一段剑术。
当时嚒嚒的表情呆了足有一刻,然后摇着头不满道“荒唐荒唐。”便甩袖而出,最后云妈妈知道这件事后,把红筝房中所有的花瓶里的孔雀翎都撤了。又让月儿告诉红筝,若是你真有些能耐,就该日后让人真心把你买回家。
青楼的女子真是可怜,总等着别人给自己一个归宿,而红筝想好的是自己逃走,当然前提是她攒够足够的钱。
没过几天,听说楼里又来了一个牡丹,长得美艳动人,资质尚好,很快就讨到了云妈的芳心,第二天就接了客人,还成了月华楼的头牌
而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红筝也收拾好了行囊,云妈虽然这半个月把心思都放在头牌牡丹姐姐身上,但对红筝仍是在衣食方面事无不细,隔三差五还会给红筝拿一些簪花首饰,都是为了日后装扮几分取悦客人。这半个月红筝被那些嚒嚒精心调教,不得不艺成才就,今日就将花牌置在楼下了,所以她毅然决然,趁着今日夜色浓重的时候逃走。
这日正午,晴光大好,和风煦煦。红筝正坐在那喝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月儿打开门,急切道“红筝姐姐,有客来了。”
红筝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扭头看看窗外的骄阳,不知是这嫖客太不识情趣,还是情趣实在不同寻常。这么个天色大好的正午竟到这烟花之地寻欢。
月儿又说“嚒嚒说是个贵客,让姐姐好生伺候。”
红筝不解道“楼里姿色好的姑娘那么多,为何选我伺候。”
月儿摇摇头,同样不解。“嚒嚒看那公子衣着华贵,一心挑了牡丹姐姐去侍奉。那公子却皱着眉翻了翻花牌,再翻到姐姐时手指一顿,点名让姐姐伺候。”
红筝心里不知什么感觉,昔日她总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够好听,可如今也能一下入了别人的眼,可惜却是在这样的地方。
月儿下去一会,又端了一壶酒和几叠小菜。嚒嚒之前教红筝,取悦客人之时就该着醉意微醺,于朦胧的烛火下起舞唱曲,此情此下的女子最是动人。
可如今,艳阳高照,碧天白云,连吹过的风都让人清醒,红筝虽不想取悦嫖客,但倘若他言行轻薄,把他打得太惨,大白天出去也不好看。
她轻叹了一口气,一时觉得有些怅然。想不到堂堂紫云宫弟子为了骗几个钱竟在此处假意承欢,想着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香气淳郁,颜色清楚,上等的女儿红,果真是个贵客。自己倒也有口福了。
这会门外有了一阵脚步声,红筝听到嚒嚒谄媚的声音,道“夏公子,红筝便是在此处了。”
红筝继续喝酒,又夹了几粒五香豆吃。
门响动了一下,被骤然推开。一个月华白袍的欣长身影立在门口,那公子右手轻摇着一把折扇,腰间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双桃花眼在红筝身上流转了一下,嘴角噙了几丝笑意。模样还算好看,神采奕奕,风流倜傥。
红筝看了他一眼,想着他不过年纪轻轻就如此放浪形骸,又觉得怅然些,便挥了挥手,道“过来喝一杯吧。”
那公子神色动了动,却依旧眉眼带笑,走到红筝身边坐了下来。开口道“在下夏衍之。”说着,又晃了晃小扇子,有股紫檀的清香。
红筝觉得这个嫖客倒还挺风雅,逛个秦楼楚馆,又不是去作诗斗酒会,她自顾自的倒了杯酒,还是客气道“在下红筝。”
那公子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折扇,调笑道“姑娘的话语倒有些像江湖中人。”
嚒嚒教过红筝,在说话前都要加上两个字,奴家。红筝觉得这俩字实在矫情恶心,不肯说。最后嚒嚒妥协的说,那你就说小女子吧,可是红筝又嫌三个字太多余。在下红筝,多么简单易懂的介绍。
红筝干笑了两声,夏昭眯着眼,道“姑娘的笑真是倾国倾城。”
红筝后牙根酸了一阵,然后舔舔嘴唇,实在道“实话告诉公子,其实我是不小心被这个黑心妓院给坑来的,别的姑娘会做的我都不太会做,如今天色这么好,公子抓紧去找别的女子,别在我这浪费时辰了。”
那公子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别的姑娘,会做什么?”
红筝无奈的叹了口气,简直是对牛弹琴,夏昭看红筝一下下喝酒,关切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红筝夹了几口菜,道“没事,就是菜做的咸了。”
夏衍之扯了扯嘴角,折扇一指木桌前的空地道。“姑娘给我跳支舞吧。”
红筝摇头。“不会。”
夏衍之眉头跳了一下,“那取把琴,给我弹个曲子吧。”
红筝摇头。“也不会。”
他终于皱了皱眉。无奈道“那姑娘会写什么。”
红筝放下手中的筷子,撸了撸袖子,露出两节手腕,认真地看着夏衍之的眼睛。“拳脚倒是会比划两下,要不公子和我试试?”
夏衍之目光一瞬的愕然,突然不说话了,红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盯着自己左手的玉镯看,那个玉镯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碧翠幽绿,泛着晶莹的光泽。
红筝以为自己眼花了,刚想开口问他,却见夏衍之敛回神色,表情平淡的问“这镯子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红筝说“母亲留下的,自小就带着。”
夏衍之的神色动了动,让红筝看的有些迷茫,最后他起身笑了笑。俊俏的脸庞又恢复了刚才的风流倜傥,“过几日,我再过来。”
红筝看他要走了,心中暗喜,也不做挽留。今夜本姑娘就走了,你日后爱找谁找谁去。
经过中午这么一折腾,红筝顿时有了些紧张。只想着快些入夜,快点离开,不要再被别人翻到花牌才好,还好夏衍之虽然模样风流倜傥,言行举止倒也妥当,无其他轻薄之处,若是遇到一个难缠的家伙,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红筝在床上捧着行囊,坐了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才晃过神来,此刻西边的云彩已被夜色隐去,银星在天上灼灼生辉,这正是月华楼最热闹的时候,楼下的嫖客们都争着抢着见一眼头牌牡丹,无人顾瑕她。红筝的房间在二楼,这个高度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四下看了看,又探了眼窗外,一脚踩上梨花木窗弦。正准备一跃而下。却突然看见有个身影立在灯火辉煌处冲她莞尔一笑,她揉揉眼睛,那个身影又没了。
就在她诧异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响,仍是月儿急切的声音,“红姐姐,红姐姐。”
月儿伺候红筝半个月,这个小丫头机灵俏皮,讨人喜爱。红筝和她其实也生了些感情,想了想,还是收回那只脚,打算和月儿道个别。
打开门却看见月儿一双哭的红肿的眼睛。
她又哭了几声。“姐姐,月儿舍不得你。”
红筝诧异。“舍不得?”
月儿抽泣了几声,“姐姐在这不过待了半个月,就要离开了。”
红筝不知道自己的逃跑计划到底是百密里的哪一疏,可见这月儿此刻楚楚动人的模样,她也有些不好受,柔声道“没事,姐姐以后会回来看月儿的。”
月儿红着眼睛,道“就怕姐姐日后身不由己了。”
红筝爽朗一笑。“笑话,岂有人管得了我,日后谁阻止我看你,我便打得他满地找牙。”
忽的,回廊的那侧同样传来一个爽朗笑声,红筝扭头看见一个身影挥着折扇,月华白袍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有些不真切。
夏衍之走近她,笑道“本公子如今倒有些后悔了。”
红筝愣着,不解的看着他。月儿在一旁道“夏公子替姐姐赎身了。”
楼下传来众人抢头牌的声音,好不热闹,在那样的欢声笑语,脂粉香气中,红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抽了抽。夏衍之见红筝依旧愣着,便走到红筝面前,凝视着她的双眼,深邃的双瞳同样缓缓绽放了笑意。
“本公子买了你,你也不用怕自己无才无艺赚不了钱了。和我回家吧。”
红筝此刻还背着那个精心收拾好的行囊,她同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可我不愿意。”说完,就转身打算离开。
左臂突然一阵凉意,夏衍之的手隔着衣衫依旧冷的刺骨。他看了看红筝的行囊,眸光有些冷冷,轻笑道“你真以为你这样离开,他们不会抓你回去。何况我如今给你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离开这,你为何不受。”
红筝扭过头看了看他,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夏衍之此刻又把头凑了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和我走,有个地方我想你会想去。”
那个晚上,月华楼为红筝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仪式,她不过来这里半个月,嚒嚒本是不屑一顾,却是夏衍之要求的,说是要让红筝走的风风光光,先不说这仪式如何矫情别扭,红筝和楼里几个姑娘的感情却是真的。那几个姑娘都是于乱世下流离失所的贵族小姐,矜持高贵,却流落风尘。让红筝不免惺惺相惜。她们哭得妆都花了一半,告诉红筝多回去看看她们。红筝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她没想过自己竟是第一个走的人。
回去的路上,红筝和夏衍之坐在一个马车里,车轮滚滚不知驶向何处。
红筝不解的问“为何要买我?”
夏衍之道“因为本公子贪图你的美色。”
红筝恶心了一阵,道“认真说。”
夏衍之看了眼红筝,收回眼神笑了笑,道“幼时生辰,家父从送我一头雪豹作为礼物,那只小雪豹被关在笼子里,我第一眼看到它倔强的眼神,和昨日的你又几分像。”嘴角梨涡若隐若现,他忽然轻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几年前,我去山上狩猎遭受黑熊袭击,它为了护我死掉了。”
红筝惋惜了一下,又恍悟过来,一拳过去,恼怒道“你竟把我当宠物了。”
夏昭反应及时,向后一避,便将红筝的手腕抓在手中,笑了道“非也,你的模样不像豹子,倒像个小花猫,”红筝在他手上用力掐了一下,夏衍之没喊疼也没生气,继续笑道“喏,还是只有性子的小花猫。”
红筝眼神狠了狠,却面色平静的说。“别怪本姑娘不进人情。”说罢,就要伸出另一只手要抓夏衍之的脖子,马车却在此刻戛然而止,红筝凶神恶煞的神情,还未绽放。
夏衍之突然松开手,说“和我去趟苏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