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珥城外》锁落门

11、十年 2

　　而十年之久后的今天，正是闻云起从国外归来。以一个在音乐上颇有成就的一个艺术家的身份归来。
　　而他的归来，就刚好是闻家企业澎淮集团的年会典礼。
　　而这次年会典礼也因他的归来异常的盛大。
　　闻千峰早在六年前就回国了，一切都按照闻珽的计划进行着。闻千峰六年前从国外归来，闻云起刚好从洛南城第一中学考取了首都电影学院。四年后，闻云起被送出国深造，是国际上有名的音乐学院。闻珽丝毫不看闻云起的专业是否与就业有关，单凭如何提升闻云起气质和知名度。
　　于是今日的典礼，免不了给闻云起一段才艺秀的时间。
　　这六年来闻千峰没少听见有关于他弟弟的传闻，闻千峰也奇怪，这个弟弟自己十年都未见，那些人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还传得神乎其神，似乎他这个弟弟只要一归国就要占据各大新闻版块的头条了。
　　这些年闻千峰作为澎淮的一个小部门的经理，没有什么作为，也没有什么差错。自十年前的雪山出事以来，归国后的闻千峰低调了许多，不过也就是跟几个哥儿经常喝喝酒唱唱歌而已，到点就回家，从不在外头多逗留，尽管偶尔对一些俊男靓女搂搂抱抱，但几乎不做越距之事。尽管这样，闻家大少爷的花名远播，是块扶不起墙的烂泥。
　　主持人报幕完之后，整个酒会现场都安静了下来。虽然闻千峰今日以闻家大少爷的身份出席，但在今日闻家二公子归来的声势之下，闻千峰淹没在公司的一群同事当中，就连闻珽的商业好友圈子都没有打进去。
　　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音从幕布后传来，片刻后，小提琴的独奏渐渐变弱，停顿一拍后，钢琴声响起。
　　幕布被拉开，一架斯坦威立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很柔和打在琴键上。那琴键就如同被注入了灵魂一般，如精灵在指尖跳跃着。时而婉转悠扬，时而铿锵有力。
　　琴前的那个人身穿西服，西裤的裤边将他那有律动的踩踏板的腿修饰得笔直。
　　他留了长发，烫过了，弯曲得很日然，头发在后脑勺被绑起了个小揪揪，额前随意的散落了几丝刘海，把他的脸修饰得更加的棱角分明。
　　妥妥的一个大明星！
　　这是在场的所有人心中的感叹。
　　钢琴声在乐章的高潮中停了下来，接着小提琴声音悠扬的起来，将人的情绪由一次激情澎湃中引向了怡然自在，就如同让人们看见了一场生死搏斗之后的日出。
　　最后钢琴旋律陪着小提琴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最终结束。
　　闻千峰在不远处看着那个钢琴手来到了台中央。
　　长这么高了！
　　他绅士的弯了下腰······
　　台下掌声如雷，时不时还有一些少女们尖叫的声音。
　　这就是闻家的二少爷，闻千峰十年未见的弟弟闻云起。
　　闻千峰盯着那张脸看得出神，不由得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他离开的那刻，那时候那个走廊里依旧传来了一声声断断续续不成曲的钢琴声，他这个生死之交的弟弟最终还是没有来送他，连开门看他一眼都没有。那天是阴天，外面冷得连鼻涕泡都能冻成冰球。他的心情也如那天的天气。去机场的路上他没有多看闻珽和黎华一眼，直到上了飞机，他偷偷地往家的方向看了看。自从他妈妈过世后，他从来没有对那个家那么依恋过。
　　闻珽走向了台上，着重的介绍了他的这位养子。闻云起也祝大家今夜可以尽兴。
　　闻千峰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直到闻云起的声音真好听。
　　闻珽带着闻云起去见了他商业圈里的朋友，这是闻千峰未有过的待遇。黎华也来了，他站在闻珽身边，也时不时的搂着闻云起有说有笑。
　　或许这才是洛南城鼎鼎有名的闻家举办的典礼该有的气氛。闻千峰拿着一杯香槟走向了阳台，那里的空气很凉，吹在额头上，让人特别的清醒。这也是洛南城最佳的夜景观看台，灯火辉煌点缀着闻千峰此刻的落寞，闻千峰把杯中的酒全数倒进了嘴里，咕咚一声下喉。酒杯被他放在了一边，闻千峰点了一根烟，依旧他没有抽，只是夹在了手指之中，看着它在风中默默的燃尽。
　　这一夜闻千峰品味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种孤独来自于他父亲闻珽的冷落，也来自于他弟弟闻云起的光华万丈。直到耿迟找到他时，典礼已经进行到了下半部分了。闻珽已经在跟各个商业伙伴宣传澎淮的理念和未来，以及在鼓舞澎淮的员工接下来再接再厉共创辉煌。
　　闻千峰觉得没意思，于是就叫着耿迟一块离开。
　　第二日，闻千峰被耿迟叫醒后准备吃早饭，然后就如同往日一样去澎淮打开上班，正在他习惯的拉开窗帘迎接阳光时，看见院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越野车，那是他想了很久的车，但闻珽禁止了他购买。这些年虽然换过车，但终究还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务车。有时候他的朋友们都打趣他这个闻家大少爷勤俭节约。
　　这日也是闻云起第一日上班，但他上班的地方不是澎淮大厦。而是骑尘物流，这是闻家的货运公司。闻家培养出来的保镖也集中在了骑尘。闻云起来之前，这里就由韩楠分管，闻云起来后，这边的大权便到了闻云起的手中。于是洛南城的商业新闻版块上出现了一条有关于闻家二公子归国后直接上任闻家骑尘货运公司的一把手。而洛南城的娱乐新闻版块自然是出现了一条有关于闻家二公子才貌双全的新闻，并附上一张闻云起弹钢琴的帅气无死角的照片。
　　闻珽也给闻云起派了一个助理，这个助理是从澎淮集团选来的，通过层层面试，最后定了一位叫柴森的人，这是在澎淮工作了两年的行政小组长，做事细心有条理，人长得颇为清秀，站在闻云起身边也颇为和谐。
　　柴森来报道的时候背了个电脑包，里面装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外加几个记事本。另外带了一些有关于骑尘公司的文件，就来找闻云起。
　　闻云起的办公室很简陋，四面白墙，水泥地面，一扇防盗门，里面装了个空调，空调往外输送着热气，把整个办公室烤得拔干。一张不太宽敞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上面是空的，一个笔筒，里面装了一支铅笔和一支签字笔。
　　那个昨晚光芒四射的“大明星”闻家二公子就坐在那里，认认真真的看着电脑屏幕。
　　“二公子好，我叫柴森，是您的助理，今天来报道。”柴森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语速平和，但面上难掩心中对办公环境的失望。
　　“哦，你好！”闻云起从屏幕前轻轻偏过了头，看了眼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里的这个助理。“那你就去找韩楠要一个办公桌吧，就坐我旁边吧。”闻云起指了指靠墙边的位置，脸上似乎丝毫不在意身边的环境。
　　柴森作为闻云起的助理跟耿迟做闻千峰的助理不同，柴森只做工作上的助理，每日到点上班，到点下班。甚至跟韩楠他们不同，韩楠自闻云起来后更是见首不见尾，闻云起说是出去运货了，柴森也还没有涉及公司的业务，依旧做一些行政方面的工作。甚至有时候整个公司除了门口几个保卫之外就他一个人在。
　　即便这样，他工作依旧很积极。所以大家也从不因为他是从澎淮外调过来的而排斥他，甚至闻云起的风格他也很喜欢，私下了闻云起从不摆二公子的身份。柴森依旧过着规律的出勤工作。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那天快要下班了，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后，闻云起一身血迹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工作量终于比以往更加多了些。
　　闻云起最终被韩楠送回了家，闻千峰跟耿迟刚好停车，看见闻云起被扶进了房间，之后黎华便匆匆忙忙的来了。
　　“耿迟，去打听下怎么了？”
　　闻千峰自闻云起归来后也不曾多见到他，闻云起跟十年前一样，饭菜顾叔会送到房间。他几乎没有上班下班之说，晚上经常很晚回来。
　　“大少爷你开什么玩笑，这些年他们都告诉过你什么，他们不打算告诉咱们，咱们就是去打听也没用啊。”耿迟跟了闻千峰十个年头了，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条大泥鳅。
　　“要你何用，你不会想办法啊。老爷子不让我插手家里的事，然道我还真被子蒙着头啥都不知道啊。”闻千峰一边说着，一边朝耿迟瞪眼。
　　“家里打听不到，去外头打听。”闻千峰从耿迟手里拿过包，给他提示，“任青晏看来还不是很消停啊，十年前这把死灰又要复燃了么？”
　　闻千峰自己走到了厨房，“顾叔，待会把我的晚饭拿到房间来。”
　　“大少爷今天在自己房间吃是吧，好嘞，待会给你拿过去。”顾叔从厨房提高了嗓门回应了走上了楼梯的闻千峰。
　　闻云起的房门又关闭了，直到黎华和闻珽出来，里面依旧很安静。闻千峰没有关门，听着黎华很闻珽的脚步声走下了楼。
　　“老顾，千峰回来了吗？”闻珽拉着黎华的手坐在了餐桌旁。
　　“回来了！大少爷刚还嘱咐给他把晚餐送到房里呢。”顾叔给闻珽和黎华摆好饭后就拿着餐食上了楼。
　　闻千峰一边吃着饭一边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可除了听见闻珽跟黎华叽叽咕咕了一番闻云起伤势的话后，也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受伤的原委。
　　“手臂多处棍伤，幸好没伤到骨头，腹部划了一刀，幸好许忠及时赶到，要不然······”黎华语气里有些心疼。
　　“没伤到里子就好。”闻珽往黎华碗里夹菜，“这些年这孩子的伤都是你治的，交给你，我放心，让他好好在家里休息几日。”
　　“爱珽，那伙人是任青晏的？任青晏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子了？”
　　“放心，我会查清楚的。下手也太重了些。”
　　“嘭”的一声，耿迟潇洒的关上了车门，哼着小曲儿往别墅主楼走去，顺便在楼下的厨房领了份饭，一边用着说唱的方式唱着，“少爷让我去查案，我差点没赶上热饭······”
　　“闻董，黎医生！”
　　耿迟拿着饭转身的那刻，迎上了闻董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去哪啦？”闻董问了声。
　　耿迟心里一惊，幸好刚才用说唱的方式，要是改用古典唱腔，那不是被人听得明明白白的了。耿迟脑海里瞬间飘过了刚才在十字路口看到的大屏广告，“去，去帮大少爷排了个队。”
　　“排队？”闻珽放下了筷子，“排什么队？”
　　“洛南大学音乐学院的演奏会门票，听说是国外的那个叫什么名字的交响乐团过来。”耿迟确实是没去在意那交响乐团的名字。
　　“那买到了吗？”闻珽迟疑的看着耿迟。
　　“没，没买到，排队的太多了，刚好售票口也下班了。”耿迟只能这么推搪，不然他上哪去便一张门票来圆谎。
　　“哟，千峰什么时候有这雅兴啊，他不是只喜欢去酒吧听曲吗？”闻珽呵了一声，笑得勉强。
　　只见黎华没说话，走到了挂衣架面前，从大衣里掏出了两张票。“给，拿去给千峰吧。”
　　耿迟：“······”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啊，还演奏会呢。”闻珽看着耿迟逃一般上楼的背影说道，“爱华，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中午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路过看见了广告，就买了两张，本打算咱们两去听听。现在看云起这个模样，我也去不了，千峰喜欢，就给千峰吧。”
　　“难得他有这种兴趣，看来他弟弟回来，确实有点刺激他的作用。”

　　耿迟站在门口示意的敲了敲门框，端着饭走进闻千峰的房间，把两张票放在了电脑桌上，“少爷，明天咱们去听······”
　　“把门关上，”闻千峰一脸扑克相看着进来的耿迟，等对方把门关上的那刻，那张扑克脸立马火力全开了起来。“叫你干正事，你拿两张票来干什么。谁他妈有这闲情逸致看外国人吹拉弹唱啊。”
　　耿迟捧着饭站在一旁，移来了一把凳子，蹲在地上，不敢到闻千峰跟前去吃饭。“老大别着急骂人嘛，正事也打听到了。”耿迟赶紧吞了一口饭，“是任青晏的手下，因为二公子前段时间抢过他的一笔生意，任青晏的人就记仇，这次冒充是客户，说有一大单生意，相约二公子前去查看需要用几个车皮，结果对方把二公子的人带到了废弃工厂里，然后把二公子揍了，后来还是他那助理见二公子太久没有回来，就联系到了许忠，许忠才把人给救回来了。”
　　“就这样？不会吧，我那弟弟不像是这么蠢的人啊。”
　　“哎，谁知道呢，人有时候啊，太得意洋洋了就容易犯懵子。”耿迟见闻千峰脸上怒气平息后，赶忙的往桌子这边挪，然后终于有了尊严一般的上桌吃饭了。
　　“云起的助理？他还有助理？怎么没见他到别墅这边来？”
　　“大少爷，人家助理是工作上的助理，哪像我这般命苦，纯粹一个跑腿的。”耿迟狼吞虎咽，“他那助理是从澎淮调过去的，在澎淮两年了，还只是个行政主管，听说是个学物流毕业的，刚好专业也对口，闻董就定了他。”
　　“调个物流专业的助理，老爷子是真打算做货运了么，呵呵。不过这个助理的专业还真可以掩人耳目，只不过这小子也不是咱们家里的。”
　　“嗨，大少爷替他操什么心，听说韩楠大哥对那小子可好了。而且到点下班回家，薪资提高两倍，潇洒着呢。”
　　“羡慕吗？”闻千峰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耿迟。
　　“不，不。”耿迟赶紧收拾了下餐盘，“怎么会羡慕他呢，我多好，包吃包住包培训。有压力的时候，还能跑去跟师弟们过上几招。”
　　耿迟送了下餐盘，依旧回到了闻千峰房间，闻千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出神，也没有跟耿迟说让他下班。
　　“大少爷是想去看看二公子吗？”
　　“我去干嘛，他有医生。”闻千峰半睁着眼睛，看了眼耿迟，“他们今晚住这？”
　　“应该是的吧，刚才看见他们上楼了。”
　　闻千峰看了眼天花板，又闭上了眼睛，“伤风败俗！”
　　“大少爷，听说之前二公子跟你很亲密啊，二公子不是还帮你打······”
　　“那都十年前的事了，谁还会记得。”闻千峰依旧闭着眼睛，“你还会跟十年前的朋友亲密无间吗？人，是最多变的。好啦，你滚吧，我要休息了。”
　　耿迟得到“下班”的号令，立马机械般的客气了一番，“大少爷有事随时叫我。”然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圆球，滚出别墅主楼，回侧楼的那个小窝里去。
　　养伤就如闭关，闻云起依旧在那个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食由顾叔，换洗打扫吴姨出入，偶尔黎华来查看伤势。时间就这么持续了大概一个来月，他又去上班了。然后生活又回归到了受伤之前，他与闻千峰打卡式的上班很难相见。直到有一天，闻千峰起床发现，每天早上能看到的那辆拉风的越野没有出现。
　　“耿迟，他没回来么？”
　　“大少爷，二公子出差了。去荣锦城了，听说接了个单，是大学同学的，顺便去聚聚。”
　　“大学同学？他大学不是上的电影学校吗？怎么，现在多少人都挤破脑袋往影视圈挤，他也有这样的同学？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去发展自己的老本行，挤什么货运圈子啊。”闻千峰啃着早饭，心里不由得愤愤不平。闻千峰的外形条件不错，应该是很优越，但他感觉这么多年来，似乎不管如何折腾，都逃不过“平凡”二字的拉扯。不是他平凡，而是总是有总莫名其妙的力量让他最终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