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落日月升》五的三次方

7、刺

　　秋风渐起，落叶萧萧，是离别的季节，也是相逢的季节。几辆车匆匆驶过，嗖一声，像是穿越时空隧道的一束光，瞬间就消失在路的另一端。
　　蓝煜跟在洛明轩身侧，肩膀和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蓝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定在原地，盯着洛明轩的清瘦的背影。洛明轩还在慢悠悠地向前迈步，已经站在马路对面的走廊台阶上时，发现原本在身侧的蓝煜站在自己身后一米开外，盯着自己，眼神暗淡。他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明轩，这几年，你.......想我吗？”蓝煜暗暗攥紧发凉的手。
　　洛明轩怔住，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应该如实告诉蓝煜自己对他如何昼思夜想，还是假装薄情说自己并没有想念他，毕竟现在的自己身份地位实在无法与蓝煜同日而语，还是应该主动远离。
　　短短几秒，对于蓝煜却像一个世纪，他期待答案又害怕答案，看着洛明轩迟疑的表情，他的手心愈发冰凉。
　　正当洛明轩下定决心开口时，一声尖锐刺耳，震耳欲聋的汽车鸣笛声刺破黑夜，两束巨强的闪光灯定定地射在蓝煜的身上，像是被两把手枪瞄准，晃得他睁不开眼，是一辆大卡车，像一头饥火烧肠的咆哮的恶狼，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奔向它的猎物。
　　蓝煜双脚像是被钉上钢钉，动弹不得，然而没等蓝煜反应过来，他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进怀里。
　　“蓝煜，小心！”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不远处，传来另一个拼命呼叫的男声：“我操，蓝煜！闪开！”是恰好赶来的颜苍和蓝如冰。颜苍手脚发麻，蓝如冰呆若木鸡，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颜苍一边狂奔追着车一边破口大骂：“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的瞎啊！给老子站住！”然而，大卡车没有丝毫刹车的意思，在颜苍的咒骂声中像一道光似的呼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万幸，洛明轩在一秒之间，狠狠拽过蓝煜，拉进自己的怀里。
　　但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伤痕累累的人。
　　蓝煜撞的力度太大，洛明轩一个趔趄，没站稳，向后连退几步。突然，他瞳孔猛然收缩，余光向后一撇。
　　我靠！
　　洛明轩倒下去之前用力一推蓝煜：“闪开，蓝煜！”
　　“啊…….!”
　　“洛明轩！”
　　“明轩哥！”
　　错乱的惊恐尖叫声中，蓝煜被推出一米多远，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目光涣散，看到蓝如冰惊恐失色地冲向自己身后的台阶，大喊着洛明轩的名字，他的耳朵轰隆轰隆，像是浸在水中，周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几秒的空白过后，他反应过来，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到洛明轩掉落下去的地方，差点扑空，颜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惊惶地拍着他的脸说：“怎么样，没事吧！”
　　所谓世事无常，大抵就是这样，躲过一劫还有一劫。当洛明轩拉着蓝煜向后退几步时，左脚半个脚掌踏空，他用余光看到身后又高又深的阶梯，完全出于本能，将蓝煜使劲推了出去，反作用的力使自己骤不及防地顺着又深又黑的阶梯重重滚落下去，像是被黑色的旋涡所吞噬，直到滚到最底下，头部狠狠地撞上一个棱角尖锐的石墩上。
　　“洛明轩！哥，哥！”蓝煜像一只濒临死亡但是兽性仍在的野兽，狼狈不堪，眼睛猩红，他扶地爬起来，甩开颜苍的手，冲下台阶，扑到洛明轩身边，跪在地上，抱起他微凉的身体，将他的头垫在自己的腿上，不停喊他的名字，片刻后，蓝煜感到自己的裤子晕开一片湿润。他倏地一愣，僵硬的手颤抖地抹了一下洛明轩的后脑勺，在微弱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自己手掌的一片鲜血，温热的血。
　　“啊！”看到这一片血迹，蓝如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双手捂住嘴，双腿像被抽去筋骨似的一软，身子一颤，险些跪在地上。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她的胳膊，是颜苍，面色凝重，双眉紧蹙。
　　“救护车，叫救护车！都他妈站着干什么！”蓝煜像是一头受伤的发狂的狮子，眼睛蔓延着可怕的血红色。蓝如冰手里的手机似乎也被吓地一哆嗦，掉在地上，她胡乱抓起来，在手机上慌乱地划开解锁：“120吗，这里，音乐厅西边大街，有人摔伤，快，快！”蓝如冰的嗓音沙哑，完全破音。
　　蓝煜抱着洛明轩使劲摇晃，拍着他苍白的脸，颤抖哆嗦地嘴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眼眶里的泪水甚至都顾不得流出来：“洛明轩，洛明轩，你又和我玩，是不是，我知道，你又想耍我，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蓝煜，你的蓝煜！”
　　“蓝煜，你别激动，你自己也受伤了！”颜苍更担心蓝煜的身体，他最害怕的是蓝煜的心脏会复发。
　　“别TM管我！不就是心脏不跳了！死了又能怎么样！”蓝煜回头冲着颜苍一阵咆哮似地大吼，让蓝如冰吓地退后一步。从她记事起，蓝煜对颜苍一直是顺从大于违逆，像如此这样大动肝火的情景，是几乎从来没有过的。颜苍嘴角抽动，双眼怒目，脸憋得通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内心一股邪火，一句话都没有说。松开了扶着蓝煜肩膀的手，向后退了几步，默默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煜，脸上悲戚沉重，他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他没有再去安慰蓝煜，而是站在路口望着救护车的身影。
　　本应一场久别重逢，造化弄人，却换来噩梦一场。
　　蓝煜的心脏跳动急剧加速，像是生命最后的绝舞，又像是要抽走他的的灵魂，浑身颤栗。他曾一度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只能游离在不断的寻找和等待中，浑浑噩噩，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洛明轩再次撞进他的生活中，他回来了，他那颗冰冷的漂浮了五年的心，终于可以回落进胸腔，不用再备受煎熬。然而，就在刚刚，他那颗脆弱不堪的心脏还没捂热，眼前明明还温热的洛明轩满身伤痕地躺在自己的怀里，生死未卜。
　　他不停地搓着洛明轩冰凉的手，生怕他的手会冷掉。蓝煜眼眶里一直打转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顺着脸颊往下流，声音抽泣着：“哥，别逗我了，别睡了，先起来，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你欠我这么多，你说过你会陪着我！”
　　在蓝煜不断地抽泣中，洛明轩的左手突然动了一下，缓缓地十分吃力地往起抬，蓝煜一怔，一把握住他刚刚抬起来的手，放在嘴边亲吻着，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传到他的手上，说：“哥 ，哥，你醒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在逗我！”
　　蓝如冰听到蓝煜急切的声音，立刻蹲下，泪如雨下，说：“明轩哥，坚持住，坚持住！”
　　然而洛明轩意识涣散，眼睛模糊，他的潜意识中只记得，在摔下来之前蓝煜问他的问题，他用尽所有的气力，摸着蓝煜的脸，脸上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气咽声丝，说：“别......别哭，你问我......想不想你.......我....我真的....很...很想....你！”话音刚落，抚摸着蓝煜脸庞的手，重重滑落下来，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带走了他所有的气息，他的眼睛沉沉地闭上了。
　　“洛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