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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柔风送来清婉的莺啼声,从嫩得要滴出水的柳枝缝隙滑进来,一丝丝钻到人耳朵里。漫天柳絮飞舞半空,晕开去仿佛正要消融的雪,却还不带半分寒气,湖面上也落了一层缠绵得化不开的白絮,随着水波眼看漾到岸边,又好似害羞的姑娘一般,倏地退了回去,一步三回头,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许宏州静静地坐在岸边,背靠柳树,望着湖水出神。过去这三年,他就住在洞庭湖畔的洞湖宫,洞庭胜景日日得见,可却是日日要对着那湖水练剑,三年下来,他每每看到洞庭湖便如临大敌,哪有心思好好欣赏湖光山色?想起师父以惊人剑气搅得洞庭怒涛翻滚的样子,相比之下,面前一汪西子湖只觉说不出的温柔。这才是江南湖水该有的样子。
      不知哪阵风过,送来一股浓浓酒香,醇郁芬芳,简直多闻几下就要将人醉倒。许宏州急忙回头,见一个络腮胡子、衣衫不整的中年汉子挑着一只扁担,扁担两边各挂一只漆黑色大酒坛,显是极重,两只酒坛随那汉子的步伐有节奏地上下晃动,一荡一荡间,诱人酒香全都从红纸酒封里渗了出来,引得四周游人纷纷注目。
      许宏州正心思舒畅间闻到这酒香,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道声:“好香!”
      那汉子循声望望他,似乎一怔,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又是一怔,干脆挑了担子走过来,卸下酒坛在他身边坐下,笑道:“小兄弟说得对,这可是我亲自陈了十七年的老酒,自然是好香好香。”说着捧起一个酒坛,凑到面前隔着封子闻了起来,满脸沉醉神色。
      许宏州看那汉子痴痴的表情甚是有趣,一下子笑出了声。
      那汉子台起眼睛来瞧着他,道:“再好的酒,一个人喝也觉寡淡,不如你陪我喝上一坛,来来来!”
      许宏州吓了一跳,只听人邀酒说喝上一杯、喝上一壶,这人怎的开口就是喝上一坛,况且陈了十七年的酒想来价格不菲,自己与他素昧平生,也不知这酒是卖是送,真当不知如何回答。
      那汉子看他呆住,哈哈一笑道:“好酒须得有缘人才能喝到,今日你我缘分不浅,这酒我请你!”说着抱过一坛酒来,正要伸手去揭那酒封,忽而转头看看另外一坛酒,“可是说好了,只这一坛,你可不能把我两坛都喝光了。”
      许宏州见他直爽,心下只觉欢喜,抱拳道:“多谢多谢,在下今日真当好口福,只可惜不胜酒力,别说一坛,喝上两杯怕就要醉了。”
      说话间酒封打开,立时香气翻涌而出,那汉子闻到酒香精神大爽,先捧起坛来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这才答话:“什么一杯两杯的,要喝就用这坛!喝酒还怕醉,好生没出息!”说着将整坛酒递了过来。
      许宏州闻言一怔,苦笑着伸手接过酒坛,一仰脖,也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只觉口中凉滑柔软,酒方入喉,香已沁遍五脏六腑,直叫人浑身上下酥酥暖暖,当真说不出的舒服。他赞声“好酒!”再把坛子递回给那汉子,微微一笑,脸色已有些发红。那汉子也是一笑,道声“好”,便抱起酒坛,咕咕咕一口气喝个没完。
      正这时忽听远处步道上有人大喝:“宏州!”随着话音一位青年快步走来。这青年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青袍,腰悬长剑,径直走到许宏州面前,脸上满是怒气,“你又让我一番好找!快跟我回去!”
      “大师兄!你……”许宏州慌忙站起来,“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已无颜再回洞庭。”
      青年叹口气道:“你都二十多岁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师父那日心情不好,见你不肯用功这才训斥几句,你怎的还记恨不成!快快回去吧,师父一直挂念你呢。”
      许宏州道:“我拜入洞庭三年来承蒙师父赏识,一意栽培,用心良苦,我对师父只有感激,哪敢有半分埋怨!只是……师父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什么出息,对不住他老人家一番心血,折损洞庭威名。大师兄,你回去代我问候师父,让他老人家息怒,多多保重,就说弟子许宏州对师门感激不尽,只是生性懒散,自知难成气候,含羞带愧而走,还有几位师叔伯和同门兄弟们,我临行仓促未能一一拜别,只怕后会难有期……”
      话未说完便听“啪”一声脆响,脸上已吃了重重一记耳光,青年怒目看着他,气得嘴唇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许宏州低眉避过他的目光,道:“大师兄,三年来多蒙你照顾,宏州也常与你推心置腹,难道你当真不明白我为何要走?你一路追我从洞庭到黄山再到这里,又是何苦呢……”
      青年刚要说什么,那位一直坐在地上专心喝酒的汉子倒先开口:“这位从洞庭追来的‘大师兄’,想必就是如今洞庭剑派门下,啸浪剑客的大弟子贺九铭贺少侠吧?啧啧……”他刚一口气喝下半坛酒,口中犹自回味余香。贺九铭一愣,仔细打量这位汉子,见他乱鬓虬髯,面相粗犷,衣衫不整又浑身酒气,一时想不到有哪位江湖人物是这般形象,于是抱拳一揖道:“在下正是贺九铭,敢问这位前辈是?”
      那汉子哈哈一笑:“我就是个寻常山野百姓,还问什么名号!”贺九铭心知自己远未成名,自然不会被寻常山野百姓知道,只是人家不愿透露名号,也就不便多问,转向许宏州道:“不要意气用事,你这一身根骨,习武奇才,再这么荒废下去,如何对得起自己?”
      许宏州道:“难道因为我有些资质,就担了责任非要习武成侠不可么?”
      贺九铭气得够呛,道:“这是什么风凉话!你知道多少人习武想有所成,下尽苦心就输在资质上面?你知道多少人想拜入洞庭让师父指点一招两式都不得机会!你你你竟然……”
      他正说得怒气冲冲,却被那汉子打断道:“贺少侠别急,我到觉得……嗝……你这小师弟说得有道理啊!他自己想做什么和那‘多少人’有什么关系?嗝……”他似有几分醉意,说话间打了几个嗝,吐出气来酒气冲天。
      贺九铭估摸他多半是说醉话,也不理他,继续向许宏州道:“宏州,我们这可是为了你啊!”许宏州只是低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贺九铭看他一副委屈神色,口气稍缓,道:“那你要如何?文卷经书你可曾看过?绘画音律你可有造诣?武功你又不想学了,那你有什么一技之长?靠什么出人头地、扬名立万?”
      许宏州道:“我却从没想过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只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
      贺九铭急道:“那你总要安身立命的吧!靠什么过活?”
      许宏州想了想,忽而觉得好笑,道:“我会做葱花烙饼!小时候和我们家附近一个山西人学来的,特别好吃,那时我在他们的饼店里帮工,大家都说我做的很好!”
      贺九铭立时七窍生烟,怒道:“你就打算日后沿街摆一个烙饼摊子?”
      许宏州正不知如何作答,又听那汉子道:“不错啊,我就很爱吃葱花烙饼!嗝……”
      贺九铭只气得说不出话来,瞪那汉子一眼,一把拉起许宏州道:“咱们找个清静所在好好谈谈!”许宏州慌乱之中向那汉子一笑示意告别,见那汉子醉得眼皮微盍,却还抱着酒坛大口喝着,想是没有看见。

      贺九铭拉着许宏州大步流星离了西湖岸边,来到不远处一道人迹稀少的巷陌。贺九铭忽然“咦”地一声,转身问道:“宏州,你的剑呢?”
      许宏州苦笑一下:“就我那点皮毛功夫,真动起手来,带上剑也不是人家对手,反倒惹眼,不如不带。”
      贺九铭怒道:“那师父给你的乌锋剑,你是卖了还是送给了别人!”
      许宏州面色一肃:“师父赠的宝剑,我怎敢如此随便对待,只是凭我的本事,怕是用不起这柄剑,更护不住这柄剑。我无颜面呈师父,已经将剑送往夹山寺,转托水澄大师交还师父,望师父再择贤人授剑,也为乌锋宝剑找个当得起的主人。”
      贺九铭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的如此不分轻重。宏州啊,乌锋剑是我们洞庭镇派二宝之一,门中兄弟都盼望着能得到这把剑,师父可是千挑万选才把剑交给你的,他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回去吧,不要……”
      话未说完,忽听得一声尖啸,四条人影从左右房檐上窜出,都是三十多岁的男子,灰衣衫短打扮,各人手中持两把厚重的弯刀,明晃晃地将许、贺二人围在中央。当先一人向贺九铭道:“小子,不关你事,我们就冲这个人来的,你只要把身上钱银留下一些,自管自走人便了,我们兄弟也讲道义,绝不会和你为难!”
      贺九铭打量他们四人,道:“可是杭州的‘平安四虎’?”平安四虎乃是杭州□□上一股盗匪,初出道时是兄弟四人,有些本事,打家劫舍,贫富通吃,只是手底还不算狠,劫财却从不害命,一般民众碰上他们,只要交些钱,便可平平安安离开,因而四人竟得了个“平安四虎”的称号。如今平安四虎有了些势力,帐下收了不少打手,日常劫窃都有他们代劳,兄弟四人已经很少出手。此番却四人齐出来找许宏州,可见已将他视为大敌。
      为首一人道:“不错,正是兄弟们。朋友还有几分见识啊,既然知道是我们,还不赶快走人,乐得全身而退。”
      贺九铭道:“只是不知我这位小兄弟如何得罪了几位?”
      那人哼了一声,眼睛只看向许宏州。许宏州想了想,“啊”的一声:“原来昨天那几人就是你们手下。大师兄,我昨天路过街口,看到几个地痞在打劫一对老夫妻,实在看不过眼,就上去插了把手,地痞忒也可恶,厮打起来,我将其中一个打成重伤,另两个也都挂了彩。”
      那人怒道:“多管闲事!”接着其他三人也一声怪啸,齐刷刷挺刀而上。杭州本地没什么武林门派,平安四虎在这一带没了对手,自然名气颇大,手下的人也是四处横行,几乎没吃过亏,这次折在许宏州手里,自是引以为平生大辱,回来添油加酱地这么一说,兄弟四人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要说四人刀法还算有一些火候,八柄弯刀来去配合,风声呼呼甚是慑人。只是遇上的却是江南第一大派洞庭门下弟子,怎能给他们捡了便宜去?许宏州的功夫在江湖上只能算三流,而且兵刃又没带在身上,只能靠拳脚格挡几下,但贺九铭却是洞庭掌门啸浪剑客坐下数一数二的弟子,一柄长剑使得风雨不透,剑气霍霍,一上手就把八把弯刀压得黯然无光,翩翩而斗中,以一敌四犹是攻多守少。
      许宏州看得情势,师兄对付四人绰绰有余,当下便瞅准一个空当,错身滑步闪出圈外。四虎自是不肯放过,怎奈被贺九铭一柄长剑紧紧逼住,自顾尚且不暇,只能一边心下暗骂,一边眼睁睁看着许宏州安然脱身。
      许宏州出得圈外,自知这是走脱的好时机,念及洞庭,心中不舍,含泪向圈中贺九铭深深一揖,道声“保重”便转身而去。贺九铭看他走掉,本想急急甩开四虎自行追去,却又不觉间有几分犹豫,这点工夫,许宏州已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许宏州走出巷陌,又来到西湖岸边。其时天色已晚,夕阳残辉浸透湖面漂絮,橘色缓缓荡漾,一派安详宁静。许宏州叹口气,自语道:“可惜啊,这里也不能呆下去了。”说着再次深深一望,正欲转身离开,忽听背后一人叫道:“宏州么?”声音竟甚是耳熟。许宏州回头一看,正是日间邀他一同喝酒的汉子,肩上还扛着剩下的一坛飘香美酒。他不禁纳罕,应道:“正是。”说话间又把那汉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仍是觉不出丝毫面熟之处,不由奇道:“敢问前辈是?”
      那汉子哈哈一笑:“果然你认不出我了啊!”说着俯下身来,伸出右手食指向地上石板戳去。他出手很是缓慢,似乎全不用力,但指尖触处,石板道上竟立时多出指头粗的一个洞来!这一手指力端的非比寻常,当今江湖上有此造诣的不过三人,许宏州大惊,忙道:“原来是‘一指乾坤’郭叔叔!你,你怎么……”
      郭景初笑道:“好小子,还没把我忘了啊!呵呵,我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白面武生啦!这些年我离了巴蜀,跑到西北大漠吹了吹风,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许宏州恍然大悟道:“确是比从前威猛了许多,功力也远胜往昔!”
      郭景初道:“原来现今你已投到啸浪剑客门下,这可得算是良材遇到了名师。”
      许宏州苦笑道:“郭叔叔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如今私逃出来,正给同门兄弟们到处追呢。”
      郭景初正色道:“我也正要问你,啸浪剑客誉满江湖,武功为人那都是没得挑剔,怎么你不好好跟他习剑,却还要跑出来做什么葱花烙饼……莫非在洞湖宫受了什么委屈?”
      许宏州黯然道:“师门对我实在很好,师父也很器重我……只是,我太不成气候,当真难孚众望,几年来尽让师父失望,自己也羞愧难当。”
      郭景初道:“怎么会不成气候?你根骨奇绝资质极佳,实在是天生习武的料子,又遇上啸浪剑客这样的师父,哪有不成气候的道理?定是你不好好用功吧!”
      许宏州茫然道:“郭叔叔,我此生真的非要学武不可吗?”
      郭景初一愣,还不明白他说什么,却见许宏州面色凄惨,道:“我……习武如何,江湖如何,大侠又如何?心无所向,实在无意勉强。”
      郭景初大惊,先前听他和贺九铭说不想习武,还当他只是一时气话,哪有天生一副如此筋骨的人材会轻言放弃?此时一听,不由皱眉道:“你这小子,怎的多年不见,还是这般没长进!”
      许宏州双目低垂,道:“我确是没甚出息。”
      郭景初欲怒,正待冲口大骂,却见许宏州神色苦恼,也有几分可怜,不忍再骂,长叹一声道:“唉,真是人人各有缘法,勉强不得。我早就看中你一身潜质,十年前说要收你为徒你不肯,我只觉是你年少无知,意气太盛,而且我自己当时功力还未大成,自忖还真有几分教你不起,这才跑到大漠再访高人,此番回来又见到你,满以为……呵呵,却是我没有福分了。”
      许宏州深深一揖:“承蒙这么多前辈错爱,我却如此没有出息,实在汗颜!只是……”
      郭景初哈哈笑道:“别说啦,你那点牢骚我都听得耳朵生茧啦!好小子,你有本事,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卖你的葱花烙饼去吧!倒是可惜了我那一口美酒,却进了你这么一个没有酒胆之人的肚里。我说,哪天再让我碰到了,你可得还我许多葱花烙饼来抵酒钱!”
      许宏州俯身便拜,道:“叔叔的话,小侄谨记,日后一定带了烙饼去看望叔叔!”
      郭景初道:“这憨小子,送我烙饼也用得着谨记么?”说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已经抱了他那个大酒坛,丢下许宏州自个儿去了。
      许宏州站起身来,回头再望一眼初月清辉下的西湖,耳边蓦地传来郭景初沉厚的声音:“不想江湖不想大侠,却怎么好好的把人家平安四虎的人给收拾了?傻小子再好好想想吧!”
      许宏州愣了片刻,整整衣衫,不由得皱起眉头,迈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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