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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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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酒店房间那只敞开的行李箱,易克瑟离开这件事才有了实感。
七天的短途旅行。她算了算日子,周二到的,今天周一,正好一个礼拜。
窗外的天气热了又凉、凉了又热,阴了晴,晴了雨,循环了三五次,就结束了。
赵以宁看了一眼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八点的飞机,他们今早六点半出发坐地铁。
算来算去,凑不够七个小时。
“要我帮你么?”赵以宁拾起桌上的抽气筒。
易克瑟的T恤和长裤已经从衣柜里拿出来,她一眼扫过去,便看见她穿过的那件灰色T恤搭在椅背上。
“不用。”易克瑟回答,“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自己玩会儿。”他冲她偏了偏头,朝冰箱的方向示意:“吃的在冰箱。”
她拉开冰箱,里面有可乐,气泡水和薯片,没什么想吃。
“困么?”易克瑟淡蓝色的眼睛隔着半个房间望过来,里面有一点血丝。
赵以宁摇了摇头,说:“不困。”
“难道我的失眠有传染性?”易克瑟说。
赵以宁暂时还做不到那这件事开玩笑,她牵了牵嘴角,说:“明天没什么事。送你去机场后,回来我就能睡了。”
“好。”易克瑟点了点头,说:“困了睡床上。”
“嗯。”
赵以宁继续看他收拾行李,床上和桌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变少,仿佛在清除掉他留下的那些印记。
她又看了一眼表,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似乎又少了好多分钟。
“你们那边,夏天几点天黑?”她问。
“晚上十一点。”
“这么晚哇……”她咋舌,“那早上呢?”
“两三点就天亮了。”
“这可怎么睡觉?”
“会关上很厚的窗帘。”易克瑟说。
赵以宁低头用手机上查明日天气。
一会儿她希望下雨,最好是一场滂沱不停的雨,让飞机无法启航,这样他就会被困住,不得不留下;可一会儿她又自责这份私心,飞机晚点,会耽误多少人赶着回家、赶着工作,他们也有他们朝思暮想的人。
她滑动屏幕,天气网页终于刷新出来,万里无云,一碧如洗,是难得的好天气。
“你到了东京,有人接你么?”她问。
“有。”易克瑟回答。
“那,你会在东京玩一下么?”她接着问。
“大概。”易克瑟说。
“哦……”赵以宁说:“东京也挺好玩的。”
她起身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摸了摸钢琴的琴键,最后捡起易克瑟的笔记本。
“我还能看看么?”
“可以。”
还是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清单一条一条划掉了,只剩最后一条:
和心爱的女孩在晨光中接吻。
“只剩一条了?”
“是。”
她真希望这个愿望他总实现不了。
一条todolist划不掉,心里有事,就不会走得决绝。
她找来一只黑色水性笔,又在后面空白的页面写字。
思绪混乱,落笔也乱七八糟。
“吃变态辣椒……”
“看四小时不带字幕外国电影……”
她想这些事易克瑟一定做不来。
回过头,易克瑟正将一件叠好的羊绒开衫收入真空袋。
他走过去,蹲在一旁,替他压住袋口的封条。
抽气筒抵上气阀,他缓缓拉动活塞,袋中的空气被一丝一丝抽离。
他要将抽空的衣服放入行李箱,赵以宁却以为他要拿一件新的衣服,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又同时落下,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掌中。
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指腹前移,像蝴蝶触碰一朵花,犹豫试探,随时准备振动翅膀飞走。
易克瑟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
这一眼令赵以宁的心脏跳得像擂鼓。
她觉得自己应该收回手。
感情是流动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波澜起伏,而理智智慧的女孩则会冷静地等待这一刻的波动平息。
易克瑟只是她的游客,也是她生命里的游客,他只会在这里停留七天然后重新回到他的冰雪国度。
所以,她不绝该在这里投注她的感情。
可是……
可是他只会在这里停留七天。
“易克瑟。”她抱着膝盖,双脚前后摇摆,叫了声他的名字,声音颤抖。
“嗯?”
“你们那里,是不是对亲吻很随意?”
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灰蓝色。
易克瑟逆着光,赵以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
宽而平直的肩膀,微微颔首的弧度,还有那头在暗色里依然隐隐发光的,近乎白色的金发。
他明显被这个问题怔了一瞬。
这个问题指向性明显,太令人浮想联翩,他深邃的目光凝固在她嘴角的位置,默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
“我们的吻分为贴面吻和真正的吻。”他向她解释这个习俗:“贴面吻是礼节,脸颊相贴,发出一点声响,中间隔着一层空气。”
“哦,所以并没有亲到?”
“是的,只是看起来像。”
“是像这样么?”她也凑到他的脸颊旁,发出轻轻一声啵。
嘴唇无意碰到他的下颌。
只是一秒,也许更短。
轻轻擦过了他下颌线那一小块光滑的皮肤,像一滴冰雪落在湖面上,还没等融化,就已经消失了。
她匆匆缩回,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烧成了一片绯红,垂下头不敢再看。
紧接着,他厚实的大手重重盖在她的脖颈上,将她的脸抬起来,粗重又热腾腾的呼吸先吻住了她。
两片嘴唇重重覆上她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烫在她腰侧。
“唔,唔。”她有些被吓到,肩膀缩起来,双手抵上他的胸口,像一只被突然抓住的小猫,四肢僵硬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挣扎还是该顺从。
他于是干脆松开她,然后一把腾空将她抱了起来。
他抱她轻松得像提前一只背包,她好怕高,这感觉像失重,连忙用膝盖和腿缠住他的躯体,脚踝扣在他的身后。
他边走,边撬开她的牙。
喂进来自己的舍。
大概他刚喝过一罐柠檬味气泡水,柔软的嘴唇散发着干爽的气息,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舍尖仿佛也有气泡炸开。
他的鼻梁太高,每一次偏过头吻她,那根坚硬的鼻骨都会压在她的脸颊上。
那块皮肤微凉,和他滚烫的嘴唇形成一种奇异的温差,来回摩挲。
他好会吻……
柔软,绅士,而又体贴。
这么会吻,一定和很多人接吻过吧。
除了嘹亮的心跳,还有一颗嫉妒的心在作祟。
他可能有好多过去,她大概只是其中之一;而七天又太短,远不能让她变成无法磨灭的一笔。
她有一种莫大的不公,于是突然泄愤地故意咬住他柔软的下唇。
他显然不知她的挑衅,以为她只是生疏青涩,反而安抚式地轻拂她的脊背,柔声说:“Take it easy...”
后背撞上了玻璃,他是什么时候把她推到了阳台落地窗前的?
肩胛骨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前面是他滚.烫的胸口,薄薄一层布料根本挡不住他的体温。
她从来没觉得一个吻这么像溺水。
她在他的呼吸里浮沉,每一次换气的间隙,她都以为结束了,下一秒他又重新覆上来,比上一次更深更重。
易克瑟今天又忘记关窗,阳台纱窗被风吹鼓起来,像一面船帆。
雪白的纱有时候会吹起来,将他们一整个笼住,像在一只透明的茧里;有时又会轻盈地落下去,丝滑的雪纱滑过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像潮水退去。
那火山喷发般的热情平息后,他终于将她放了下来,但他仍不松手,抱紧了她,接着他捧起她的脸,不掺邪念地亲吻她的脸颊和鼻尖。
这浅浅的亲吻带来的痒意比快.感更多,让她像被哈痒痒似的忍不住笑,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踮脚去亲他的鼻尖。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亲,嘴唇没有章法地落在下巴、颧骨、眉毛、耳垂……亲到最后,两人都笑了起来,像两个幼稚又纯情的小朋友在做游戏。
长沙夏天的晨曦来得好早好早。
不过凌晨四点,遥远的天际线就漫出来了淡淡的青灰色,他们好像在晨光中接吻。
*
早上六点半,长沙第一班地铁正式运营。
车厢经过湘江时,隧道没入江底。
车厢里有一种水下的幽闭感,只有头顶灯光明晃晃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易克瑟和赵以宁挤在人群里,赵以宁踮了踮脚,手肘微微抬起来护住背包,从侧袋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喷水小壶。
她对着易克瑟的方向按了两下喷头,细密的水雾飘出来,凉丝丝的,像凭空落了一阵极小的雨。
赵以宁又转手朝自己脸上喷,闭着眼,水雾落在眼皮和颧骨上,凉飕飕地很舒服。
然后她从包里抽出那面手持小风扇,扇叶转起来嗡嗡响,像一只胖蜜蜂绕着头顶飞。她把风扇举到两人中间,一会儿朝他那边偏一偏,一会儿又朝自己这边转回来,
“这样就不热了。”她小声说。声音在地铁运行的嗡嗡声之下,像悄悄话。
易克瑟比她高好多,左手抬起来攥住头顶那根横杆,展开手臂,挡开了两边挤过来的人群。
赵以宁被罩在他手臂围出的那一小块真空里,后背贴着立柱,面前是他胸口的位置,呼吸间都是他T恤上干净的气味。
小风扇嗡嗡转着,叶片搅动这节车厢里粘稠闷热的空气,不断将她身上的气息吹到他的额前。
“你的小背包里,到底还有多少宝物?”易克瑟含笑地问。
“这是我哆唻A梦的口袋。”赵以宁炫耀。
易克瑟无奈又包容地笑了笑。
“这就是湘江底下了。”赵以宁说:“上面是江水,再上面是橘子洲,再往上是天。”
“你是说,我们头顶上还有船?”易克瑟说。
“yes!”赵以宁说:“江底这一段是整个线路最深的地方。”
“Marvel.”易克瑟说。
虽然窗外暂时是一片漆黑,但易克瑟望了过去,仿佛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我现在去过最高处,也去到了江底。”
易克瑟的话给赵以宁一种此生无憾的感觉,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忙说:“不不不,这里还不是世界的最高处,还有更高更高的地方,珠穆拉玛什么的。”
“你还指望我征服喜马拉雅山?”易克瑟笑意更深。
“对啊,”赵以宁皱了皱鼻尖,“有机会去看看呗……”
地铁继续向前行驶,赵以宁瞥向易克瑟的侧脸。
车厢顶灯从正上方倾泻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窄窄的阴影。锋利的侧脸宛如刀削。
也许他真的好了呢?
中医讲究“天人合一”是有道理的,瑞典那种半年见不到太阳的地方真的不适合人类生存,现在他来了中国,雨水和阳光轮流浇在他身上,被一个湖南姑娘带着在山水间跑了几天,他就不会再忧虑了。
一定是……
赵以宁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有道理。
但每当她快要完全说服自己的时候,胃就会莫名其妙地抽一下。
地铁在长沙大道站停下来的时候,车厢里涌进更多的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站在易克瑟旁边,他立刻将空出来的座位让给她。
“谢谢!”
易克瑟笑着摇摇头。
黄花机场T2航站楼,出发大厅。
机场永远是那种混合着离别和出发的味道,广播里一遍一遍重复的航班信息。
他们在自助值机机器上打印了登机牌,然后一起去托运行李。
安检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周围的人都在说话,打电话的、聊天的、哄孩子。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又挪了几步。
赵以宁看了看手表,还有四十分钟。
她的心脏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一会儿跳得太快,一会儿跳得太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门,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不舍,还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段,现在他们离安检口只有不到十米了。
“谢谢你带我去了那些地方。”易克瑟说,“岳麓山、博物馆、还有那个小潭……”
“你不用谢。”她的眼眶开始发酸,“我也很高兴。”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易克瑟说。
“你也是。”
她微顿,问:“你还会来这里吗?”
易克瑟看着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机场的荧光灯下显得有些透明,像两块薄冰。
“也许。”他说。
也许。
这个回答,她已经很满意了。
也许就代表还有希望,不是么?
“欢迎你哦!”赵以宁笑着说。
“你的登机牌和护照。”她递给他。
他在往前走,赵以宁莫名觉得脸颊上微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慌忙想低下头,但易克瑟已经看到了。那张平静、克制、北欧式的面具之下仿佛裂开了缝隙。
他突然大步朝她走来,用力地抱住她。
他的身体是凉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味,也许是属于北欧漫长冬天的空气。
机场见证了好多离别,尤其难见到一对异国的情侣——他们是这么认为。
有人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还有人打趣道:“别让她走啊!”
广播一遍又一遍的催促,易克瑟终于要消失在那面玻璃墙之后。
她莫名觉得那扇门仿佛是一教堂的门,通往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种挥之不去地预感笼罩了她,她突然大声喊:“Axel!”
可能很多很多人在看她,但是她并不在意:“Axel!别死!”
“Dont die!”
易克瑟显然有些惊讶她会突然对他说这句话。
他对她笑了笑,那是这七天里,她见过属于他的最阳光的笑。
然后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