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惘生 ...
-
二月酣春，扬州城。
“我生在冬日，又为女子，爹娘自是要赋予一番美好愿望的。所以，袅袅娉婷，顺祝冬安。爹娘便以娉为名，婷安成字。陈公子，可以叫我苏娉。自然，若不嫌弃你我尚有些生分，公子，也大可大方唤我一声婷安。”
“若是我想唤姑娘一声婷儿，可好？”
“随公子的意吧，不过这婷儿，倒是不俗，我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大胆的人，才认识便要给我取小字。”苏娉的笑，就那样直直的，刻进陈苀心里。
“苀哥哥，这个给你～”苏娉不敢抬眸看陈苀。只是把什么塞进陈苀怀里，扭头急急跑开了。
摊开手心，入目是一个玲珑骰子。豌豆大小，清清浅浅的嵌了颗红豆。看上去那苏家小姑娘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那红豆边角，还有被刻刀不小心划破的口子，苏娉还印上了些胭脂，想来也是沾沾自喜了好一会自己的欲盖弥彰。
只是赤色惹眼，陈苀还是觉得眼眶一酸。
“玲珑骰子安红豆，苀哥哥，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嘛？你好笨啊，那婷儿就告诉你罢，下一句，是入骨相思～”
“傻子，我就知道，今生，你还是会送我这玲珑骰。”
陈苀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捏着那颗玲珑骰看了又看，那骰子的棱角都要磨平了，才起身下床。
陈苀拿了一个木盒，从阁楼走下。
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大大小小不下十个坠子，全是玲珑骰。
上面的每一颗红豆，都有被刻刀划破的口子，都盖上了胭脂。
“苀哥哥，给你。”
“我送你个东西吧，花了我好大的劲才做好的呢。”
“苀哥哥，你知道玲珑骰的故事嘛。”
“苀哥哥，我送你个东西，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个，给你吧。”
……
都说扬州三月，嫩柳初摇翠，飞花零坠。
听闻东城苏家姑娘，及笄之年将至，芙蓉不及美人妆，倾国之颜，千秋无绝色。
陈家公子成良缘，苏家温婉女儿颜。百世连理情深重，琴瑟和鸣贺姻缘。人人奉为一桩美谈。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
“婆婆，我见他们都说，寻得夫婿是好是坏，嫁过去就知道了，这话，可有什么典故没有？”苏娉捻着胭脂，轻抿一口，转头看着喜婆。
苏娉一身红裳繁复，广袖袖口织金云霞，挽髻簪花，额间花钿小艳疏香，实在娇俏。
“姑娘额发生得这般高，定是有福气之人，想这些作甚？今日府上大喜，姑娘只管粉黛红装，放宽了心就是。”
红烛入夜，合卺酒过，众人散去。
“婷儿，你我此生，但求一个圆满，你说，这机会，它可会给得？”陈苀坐在床沿边，轻扣着苏娉的手，抓紧又松开。
“苀哥哥，你说它是谁啊？”苏娉总觉得陈苀从晨起迎亲见到起，就与常日里不太相同，好像总在等什么，又像是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今日你我大婚，白日里给我簪发的喜婆说了，我额发生得高，是福泽庇佑之人，我们定能执手偕老，白首不相离呀，怎不完满？”
“我……”陈苀的眼里，是绝望，“你我终是逃不过的。”
他扑到桌前，抓起装着合卺酒的银壶，一饮而尽。再回头已是泪流满面，一抹黑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正红喜袍上晕开，实在是刺眼。
陈苀面色狰狞：“终究啊终究，到底为什么，就是不愿放过我们，哪怕一次，哪怕就一次。”
坐在床沿的苏娉，眼里缠绵爱意早已荡然无存。
假若失魂夺魄真的存在，那惘生花苏醒的过程，便是如此。
苏聘的面庞逐渐变得扭曲，原本纤长的睫毛，生出些血色羽瓣，一下一下颤动着。额间花钿，也成了几瓣血色花瓣。一侧颧骨上，一点一点隐出一朵惘生花的样子，有些像生长在山间暗处的曼珠沙华，又要更为妖艳。
古书曾有，若一女子以性命为码，深爱一男子却为情所伤而亡，她的灵魂就会化成血水，汇入黄泉，变成一朵充满怨气的惘生花。
此花有的，数日便可成型，有的却要耗上百年。一日花成，便会以她的方式宣泄心中绵绵恨意。
惘生花即使身死，灵魂却可千年不灭。十年后，她仍然会苏醒。
解此怨念唯有杀死，当初负她之人。
可那些女子生前爱极了伤她之人，生生世世不忍下手，一旦苏醒，便会去伤害那些无辜的幸福女子，借此平复心中痛楚。
“如此往复循环，已过十二世，所以，婷儿，你已给了我十二个玲珑骰子…”
陈苀面上早已失了血色，情绪激动的话每多一句，他的衣衫便多溅落几滴毒血。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你听到没有。”摸着脸侧凸起的惘生花印，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消瘦到只剩下一副骨架，苏娉像是发了疯。
“上一世死后，我费尽心思。未饮下孟婆汤，蒙混过关。没有想到，之前的所有记忆都回来了。我一降生在这扬州城，便去寻找曾经你赠予我的玲珑骰子。一个又一个的发现证实了我的记忆。婷儿，上一世，也是大婚之夜，你我嬉笑打闹剪了灯芯，惘生花便来了。”
陈苀的衣襟已经变成血黑色，他真的没有力气了，“婷儿，我不要你为了我一再杀戮，被世人憎恶，痛骂妖孽，不要你再想前几世那样，被一群道士，用一堆乱七八糟的，我连看都看不懂的符咒捆住，鞭打，那种看着你的血，一滴一滴溅到我脚下，直到流尽的感觉，你能明白嘛！我早已不知当初你为何因我为情所存，怨怼至死，又是如何中了这惘生花。可这十二世的锥心之痛，我历历在目啊！婷儿，真的太痛了！”
“婷儿，此花无解，除非我死。”
“先前与你饮下的合卺酒，并无问题，我总还是想要好好再饮一次，最后一次，和你的欢好。只是方才我的这一杯，我在壶口沾了祭灵。所谓祭灵，便是将我的原灵生祭于此，好解你惘生花之咒。”
“婷儿，我若无来世，那便最好。若有，我只希望你再也不要遇上我。”
苏娉挣扎了许久，终是在陈苀奄奄一息之时，冲开惘生花的束缚，扑到陈苀身前。
“苀哥哥，…你别丢下我啊，你收了我的玲珑骰子，和我拜了天地，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呢。”
苏娉被惘生花反噬，显些失控拿了尖刀，刺入陈苀的胸膛。
她早已成了白骨的双手，沾满了陈苀衣襟上的黑血。
“喜婆说了我是福泽深厚之人，你我会完满的，会！”陈苀笑着摸了摸苏娉的眼，渐渐消散。
“不！！！”苏娉手上抓着的剪刀，直直扎进了自己的胸膛，“你去，叫我如何不陪你！”
“即使身死，灵魂千年万年不灭？”苏聘的笑已经变得扭曲，甚至撕裂了嘴角，“好啊，我让你永生不灭。”
苏娉抱紧陈苀的尸体，吻上他已经变得冰冷的唇。祭灵的药力，在这刺鼻的血腥气里，顺着苏娉嘴角的伤口入体。
“祭灵啊祭灵，如今我苏娉要生祭惘生，你可能让我如愿？”
苏娉的身体逐渐变得破碎，撕裂，消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夜间，苏陈两家红事接白事。
听闻死状凄惨，可其中缘由，世人无从知晓。
竹马青梅弄，善始有无终。
徒留一纸手书。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祭灵，仅是世间俗物，哪怕真有生祭功效。却只能祭奠此生之灵。
陈苀穷尽此生，以为终见这一日，可解苏娉惘生之咒。
却不曾想，苏娉动作如此之快，竟与他共祭生灵。
惘生这一世的苏醒都尚未完成，又怎么可能被这凡尘毒药夺取妖力。
很快的，很快下一世，便又来了。
你可知二月寒冬，我为何一眼见你，万物失色失相失韵味。
你说你，美好姿态而不自知，十三余年华，一朵含苞待放豆蔻花。
我去过了，看遍这扬州十里略施粉黛俏佳人，究竟是何故，竟无一人可及你。
真可笑啊，玲珑骰是你，连理枝是你，到头来，惘生劫竟也是你。
一世劫，世世劫，生生世世你我都要生祭惘生，毁不掉的，傻子。
惘生花灵魂不死不灭，纵然一朝身死，十年后，你我轮回，花魂复苏，终是逃不过万劫不复。
大婚那日，你我共剪花烛灯芯，可惜你我，都等不到天亮。你看啊，它替我们泣泪天明了。
忘前路，忘旧物，忘心忘你忘最初。
继续吧，下一世的抵死纠缠。
傻子，下一世又如何，我与你，生死与共万万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