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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尺素 清风朗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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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谓荀忻寡言,每上疏表奏,文约辞简,众以为常。建安中,一日案行府署中,闻掾属议,忻与从兄彧所往来书文,动辄数十纸。若是,何谓寡言?时人不知其人也。
——《建安风闻录》
许都三月,连日风雨后放晴,市巷中的行人脱去厚重冬装,如道旁杨柳般精神焕发,日益忙碌起来。
今日朝官休沐,恰好逢上这晴空万里的大好天气,广和里一早便有举家出行的车队,一众仆从缀在牛车之后,出入嘈杂。及至日中,里巷中这才安静下来。
巷道两旁的宅院并不规整,青瓦白墙中间夹着久未修缮的灰墙。走一段路,左手边已过好几扇漆门,右手边还未走过一户的院墙,可见贫富亦不均。
侍中耿纪新近得了一张古琴,颇为得意,抱着琴出门左拐,正想同隔壁荀令分享喜悦之情。
一出门,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之人腰佩长刀,步履从容,唯独视人时眼神骇人的锐利。看清此人面容,耿纪的心跳暂停了一拍,抱着琴慌忙鞠躬,“明公。”
那人停步,笑着上前来,拍拍耿纪的肩,对左右笑称“甚巧”。
“不意与卿相遇,甚巧!”
“季行怀中此琴……似颇不凡。”
耿纪忙双手奉琴,慌不择语,“承明公夸赞,昨日新得,纪拙目不识宝器,若合明公眼缘,请献与明公。”
“嗳。”曹操笑道,“孤岂能夺人所爱?”
笑完他问道,“季行将往何处?”
耿纪望了眼荀令家门,心道今日不宜出门,此刻只想拔腿就跑,打道回府。
“甚巧,孤亦为令君而来。”他拎起手头的酒壶在耿纪眼前晃了晃。耿纪这才注意到曹操原来还提了壶酒。
这两位有备而来,且不请自来的访客,于短暂的眼神交流过后,耿纪自觉道,“家中另有要事,险些忘矣,明公请恕告退!”
“侍中莫急。”曹操点点头,慢悠悠上前,亲自扣门。
得讯出门来迎接他的自是荀文若本人,荀彧素袍佩巾,匆匆行来时袍摆翩然随风,如欲乘风而去的鹤。
一见他拎着的酒壶,荀彧笑了笑,“明公今日登门,是为饮酒而来?”说着接过了酒壶。
“彧家资虽薄,不至于登门之客皆自携酒水,此非待客之道。”
曹操顾着看院中风景,随意道,“怨奉孝,每每乞酒借做客为名,时常于耳边念叨,久而生羡。”
“许久未曾与文若共饮矣。”
荀彧任由他握着手,听到郭嘉时便笑,答道,“明公请。”
落座后,曹操环视四周,此处应该不是寻常会客的地方,近墙都是书架,整洁而显空旷。
屋内共有两张案,他面前的这张是空着的,而另一张似是荀彧的书案。案上笔墨俱全,搁置着的笔饱浸墨汁,像是他来的时候荀彧正在书写。
写何物?
曹操扫了一眼,书案上的纸是裁剪好的,信纸的尺寸。
与谁书?
他有些好奇,也不好诉之于口,思索间,荀家的仆从已切好冷盘,摆置好碗碟,恭敬退去。
拔去酒壶口的布塞,曹操亲自斟上酒,待荀彧洗净手回席时,他举杯道,“敬君匡弼之功。”
荀彧于是没有坐下,终于拿起杯盏,坦然喝了那杯酒。
添盏复满,这回是荀彧举杯祝酒,“敬公浴血之勇。”
冷酒入喉,曹操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呛住,掩袖咳嗽,笑道,“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否则你来我往,可半日之久。”他的笑容里狡黠与真挚奇异地相融,“能与文若互明心意,足矣。”
酒过三巡,只听荀彧主动解释道,“明公方才来时,彧正回书元衡。”
“哦?元衡何时来书?”
“昨日。”谈起此事,荀彧下意识缓缓地来回揉搓眼眶,昨日尚书台需批复的文书过多,拖到今日他方才回书给元衡。
心知荀彧特意提起这件事必有后文,曹操问道,“元衡已抵河东?”察觉到荀彧的表情动作透着疲惫,他的语气不由隐隐紧张。
荀彧点点头,“形势如何,只字未提……料想足以应付。”
听到这里,曹操暗自叹息,他倒忘了这件事,或许是潜意识里对荀忻的能力是很信任的。
区区河东,他荀元衡能出什么事?
然细细一想,河内局势错杂,北边并州高干虎视眈眈,西面关中群贼蠢蠢欲动。其外有不测强敌,其内更各怀鬼胎。
文若为此担忧是人之常情。
话说回来,如果河东不是虎穴龙潭,他也不会把荀元衡扔过去。
他这里心虚沉默,荀彧已转移开话题,“元衡有一论,彧以为可供考量。”
“何论?”
“东出滏口,夹击邺城。”
“此话怎讲?”
见荀文若起身去书案,从一沓信纸中找出一张,曹操忙接过来细视。
纸上字迹方正清隽,与大多数因习惯于书写简牍而形成窄长字体的人不同,荀忻的字偏于精致圆润。虽与钟繇那种宗师境界有一定差距,看起来已颇赏心悦目。
暗自暗叹一番笔迹过后,读罢内容,曹操明白了荀彧为何要特地拿给他看。
“此论精妙,可称彩。”
一张纸不过八十余字,荀元衡先是分析河东以及河东西面的太行山地势上的重要性,称“太行为天下脊”,称地势更高的上党和太原为“踞天下之肩背”,认为其是“河东之根本”。
此论的核心即为,“不取上党,河东不得安寝”。
至于取得上党之后,可以率兵从太行山的滏口陉处东出,东西合击邺城。
然而如今并州在袁绍外甥高干手中,高干手中至少有五万兵力,而河东,兵力聊胜于无,因此曹操并不对河东取上党的实操可行性抱什么期待。
此论精妙之处,不仅在于理论上的正确性,更在于,苟在龙潭虎穴中挣扎求生的荀元衡,却有图谋并州的野心。
曹操不由哈哈而笑,“元衡志在并州,君复何忧?”
闻言荀彧摇头笑了笑,拾起曹操看罢的信纸,朝香炉的方向走去。
世上熟悉荀文若习惯的人不多,曹操显然属于少数之一。
为防泄密,荀彧看罢的私人文书大多会焚毁。
“如此好字,焚之可惜!”曹操坐回席上,“啧”一声,“不如留与吾家小儿,可作字帖。”
“文若不知,仓舒已会握笔,近来日日练字。”
转过身的荀彧少见地面露难色,踌躇道,“倘需字帖,彧修书元衡,另写一副。”
见他还是坚持要烧那厚厚一沓纸,曹操纳闷问道,“此数十张……皆乃元衡所书?”
“舍弟确实言辞略冗。”
“文若之意……”曹操狐疑道,“此皆属一书所有?”
炉中腾起的火焰无声地回答了他的疑问。
时人称信为“书”,但荀忻的信写得的确初具书的规模了。
日常的寒暄之辞,一纸足矣,信断然写不了这么长。
不明所以的曹操想起方才无意看到的,文若回书的开篇,“钟君书至,甚称吾弟懿行,此固钟君德,进亦足以验弟之进德矣……”
咀嚼回味此句,曹操盯着炉旁静等焚信的背影,莫名看出点尴尬的意味。
“文若啊……”曹操似有所指地叹道。
以回书可推来书,这种确实不好作字帖。
不知是谁先笑的,一站一坐的君臣不禁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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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曹孟德的快乐在收到荀忻给他写的信后戛然而止了。
彼时他已做好心理建设,决定耐心看完荀元衡冗长的书信,即使有什么腻歪之词,咳,也勉为其难地忍受。
“曹公责明府……敷衍。”
“何故?”
“不知何故。”
荀忻皱着眉想了想,行文措辞严谨,想不明白哪里敷衍了老曹。
老板心,海底针。
罢了。
“且为我拟表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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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与从兄文若书》开头
忻伏地再拜请文若足下:
无恙。
不见兄面已欲二年矣,早知离阔,不至仓促而别。
弟初赴任,入雒诣钟君,得兄书一帙,喜不自胜。置之案首,读之三复,每见手迹,恍如暂会。
随书所赠玉双卯,初不识其上铭文,亦不知其为何物,著革带而佩之。偶有识者语其名,谓之玉双卯。
识者曰:“刚卯、严卯,合称双卯,士佩之以辟邪去疾。”
“正月刚卯,卯时动刀,延时则废,不可谓不用心矣。尊兄之心,君知之乎?”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方寸之内,铭书二行,心目非盲,孰能不知?此事他人闻之尚无不动容,况弟哉。
且置此事,略叙近怀。弟至河东逾月,未涉险境,身体康健,幸无疾病。兄前书所述卫觊之策,信然可行,弟谨依其韬晦之计,虚与委蛇,此事犹观后效,暂且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