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弥散》错辞

2、各自回家 是

　　是真的下雨了，周廷拉着林远逍的手往家的方向跑去。丝丝细雨斜飘着，搅动街道的昏黄灯光和玫瑰色的天空。林远逍甚至以为这就是凡高的月夜了。毕竟那种微醺的玄妙感，仿佛在天空中画成了一个个漩涡，引他沉沦。
　　雨势渐大，已经能看到圆状的水印在林远逍白色的T恤上扩散，印花字母仿佛系在他的胸膛上，黑色的质地像裁剪得当的美工胶带，把他包装的像是一分简单朴素的礼物。周廷脱下格子衬衫猛一下披在林远逍肩上。
　　“别着凉了。”
　　“谢谢哥。”
　　当两人到达林远逍家的时候，周廷的手机响了。
　　“哦，成。”
　　周廷说是周父要接他出去“放松一下”。林远逍知道他没有办法拒绝这种邀请——毕竟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由周父主动拨出的电话。
　　“我尽早回来，你记得喝点热水。”周廷摸了摸林远逍冒着热气的头顶。
　　然而，这一夜周廷都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林强。林强是林远逍的父亲，可是他们已经当了很多年的兄弟和朋友了，几乎是无话不谈。林远逍从未见过像今夜这样暴躁和狼狈的父亲。他的衬衫全都湿透，裤脚沾着泥巴，眼睛红了一片，进门之后把门“砰”的一摔，钥匙手机眼镜一件一件的往地上扔，然后嚎啕大哭，破口大骂。
　　“老子不就是没本事，但老子有个好儿子，儿子来，来……”林远逍默默听完那些关于祖宗18代的问候之后扶起他爹，给他洗澡梳洗，换好睡衣，扶他上床，又赶紧进厨房给他冲好了一杯蜂蜜水。在进卧室的时候就看见已经熟睡林父，听见了钥匙碰撞的声音。
　　“妈，你回来啦？”林远逍赶忙给母亲把门打开，“爸喝醉了，现在已经睡下了。”然后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了。
　　“儿子啊，”片刻后，林母轻轻关上主卧的门，右手抬到林远逍头顶，又转而拍拍林远逍的肩膀，“爸爸今天约了几个老同学喝酒，可能是酒桌上听到了什么。他讲的醉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没有。那我先回房间了。”
　　汽车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行驶，两旁的梧桐树高大颀长，鹅黄从法式路灯上倾斜下来，隐约揭开山顶建筑的一角。“我们这是要去哪？”周廷一路的好脾气终于在看见山腰岗哨的时候耗光了。站岗的小伙子远看见车，敬礼，看门，一气呵成。
　　“这不是老家，是我自己的房子。”周父回应到，语气很温和，甚至略带讨好。周廷当然知道那个在地理上远在外省，在时间上无可触及的老家，他是永远也回不去了。周廷看着远方的建筑渐渐展现在自己的眼前，忽然想起在大院度过的童年，隔壁家的哥哥，对门家的妹妹，还有健在的外公外婆。那些浸透的桂花香气、长辈呼喊的岁月，像此刻梧桐在地上落下的树影，斑驳不堪，却又无法磨灭。那个在周父口中被称为老家的地方，仿佛只是一场可爱的梦。六岁那年，父母离婚，接连着祖辈去世，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如浮萍，身似飘絮”，平日里自诩男子汉，却也暗地落泪，只是在父母问时强撑着，红着眼眶，哑着声音，说“我跟爸爸走”。同一年，他随父亲来到了爷爷奶奶家，也就是，林远逍家对面。他无数次看见林母为林父系领带，林家爷爷亲切地问奶奶晚上吃什么、去哪里散步，看见林远逍能够安然自得地接受来自所有人的关怀。他好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