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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铺 相见还是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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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了位于永安坊的书铺,一进书铺,里面的伙计小许揉着肚子哀哀直叫:“狸花姐姐你们可算来了,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狸花把食盒递给他说:“这可是二娘子专门给你带的,你还不快谢谢二娘子。”
小许抱过食盒,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二娘子。”
也不知是不是狸花的错觉,这小许总是很怕二娘子似的,刚来书铺的时候还经常问狸花二娘子怎么看他,生怕二娘子对他有意见。
大概是因为二娘子对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这其中也是有缘故的。从前她们跟前也有个伙计,得了二娘子几分笑脸相待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来被二娘子斥责一番后就打发出去开铺子了。自那之后二娘子对外男都是冷冰冰的,不苟言笑。
小许抱着食盒,犹豫着要不要叫她们两人一块吃。狸花轻飘飘一句:“我们已经吃过了,那都是给你的。”
进到书铺后面,后面有个放书的仓库,还隔出了一个小里间,放了一张小榻和一副桌椅。
景明心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本账目,在上面记了几笔,侧头对狸花说:“我今天听李叔说,今年收成又不大好,你说要不要再去南边买点米备着?”
李叔是一枝春的掌厨,也是一枝春的东家,与景明心是忘年之交,两人是在汉阳就结下的交情,到今日自然是非同凡响。
狸花说:“二娘子买米,到底是备着给一枝春还是备着卖?今年年初不是才买过米,那一批米呢?”
景明心说:“一枝春没要,已经给几个粮铺分的差不多了,赚的还不错,我才想着要不要再买一批的。”
狸花说:“那二娘子自己做主吧。”
突然外间传来说话的声音,不像是买书的,景明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细细听了一会,声音便越来越清晰了。
一个男声说:“[男主用计将书铺掌柜逼出来]我再问一遍,掌柜的何在?”
小许说:“我说了掌柜的不在。”
那个男声说:“那掌柜的什么时候在?”
小许不耐烦道:“我不知道!”
男子说道:“听你鬼款!掌柜的不在你哪来的饭吃?平时你中午只吃两个馒头!”
狸花一惊,鬼款是汉阳话,意思是胡说。这京城里的汉阳人,十个里她们能认识八个,不认识也都听说过这家书铺是景二娘子开的,轻易不会来这里找事。
不过这男子的声音和语气,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狸花看向二娘子,发现她的神情不对。再仔细听,这分明是、分明是沈家的那个郎君——沈云深!
自打狸花和景明心到了京城后,就再也没见过沈云深了。原本以为之后就不会再碰面了,没想到他竟然找到书铺来。
景明心本来不欲和他相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给打发了。但是狸花不能去,因为狸花一露面,就等于告诉沈云深景二娘子在这里了。
所以只能等小许把他给打发了。
外面沈云深说道:“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
小许色厉内荏地说:“说中什么?你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沈云深不动声色道:“行啊,等官差来了,我也好跟他说道说道。”
小许警觉道:“你要跟官差说什么?”
沈云深反问道:“你觉得我要跟官差说什么?”
小许不语。景明心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沈云深同旁人不同,自小被父亲带着出入府衙,对官差没有普通百姓那种天然的畏惧。小许拿官差唬他,他不但不怕反而利用话术寻找把柄。就算真来了官差,沈云深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可惜小许有心虚的事,更是被沈云深看出来虚张声势。若是再没有人出面,只怕小许就要狗急跳墙,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情了。[景明心出场]
看到景明心准备出去,狸花有些着急,这并不是个适合见面的场合,何况以前有那样的梁子,指不定沈云深要说些什么伤人的话。她伸手拦了几次都被置之不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景明心走了出去。
沈云深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眼睛一亮,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看到了掀开布帘后走出来的布衣女子,脑中空白了一瞬。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在这?一瞬过后心中涌上来无数的问题,又都很快地消散了。
沈云深手持着一本书,站在柜台前,眼瞳微微张大,很快敛下目光,问道:“怎么是你?你家里大人呢?”
景明心拨开小许,自己在凳子上坐下,说:“好教沈博士知道,这家铺子是我开的,掌柜的便是我。你刚才说找掌柜的有事,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沈云深微微一怔,把手上的书放上柜台,说:“这本书,是你们卖的?”
景明心看那封面就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书皮上不提名,以白线装订,尾部拿红线系了个结。她慢慢翻开书,入目第一行就是“书生张郎尾随寡嫂入浴……”
景明心正要翻页,书被沈云深用力地合上了,说:“后面的几乎全都是避火图了,女儿家还是少看为妙。”
景明心一笑,说:“这书我是看过的,也是我让放在铺子里卖的,有什么问题吗?”
沈云深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子。几年未见,人清减了几分。当初那个在他面前就局促不安的小女儿仿佛消失了,余下的便是面前这个看上去十分老道的女掌柜。
沈云深沉声道:“国子监就在对街,你卖这些书有辱圣贤视听,罔顾人伦。还不将此类书籍尽数烧掉,以正人本?”
景明心丝毫不怵他,更知道他来的原因跟他刚刚说的这番话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故人相逢,她也愿意陪他绕这个圈子:“敢问沈博士,我卖避火图,犯了当朝的哪一条律例?”
沈云深顿了一顿:“不曾触犯律例。”
景明心说:“那我卖的可是当朝禁书?”
沈云深说:“不是。”
景明心奇道:“既不曾触犯当朝律例,也不是禁书,缘何我就非烧掉不可?老话说得好,断人财路犹如取人性命。沈博士与我有何深仇大恨,想取我家谁的性命?”
沈云深没想到景明心如此难缠,皱起眉头道:“你怎如此穿凿附会、妄生意义你不卖这避火图,自然有其他书可卖,怎么就断你财路了?”
景明心不答反问:“这本书并不是沈博士从我们书铺里买的吧?此前沈博士从未来过我们书铺,又是从何人那里听来我们书铺的?”
沈云深不豫道:“此书在学生间流行一时,不拘是谁都知道你这书铺的位置。”
景明心听了笑道:“就因为在学生中流行,所以沈博士才想寻其源头,断其根本?”
沈云深不答,看神情却像是说中了。
景明心道:“沈博士焉知,这根本其实并不在我这,而是在您那学生身上?国子监出门就有家书铺,街口也有一家,我们家前头也有一家,家家都卖,为何只有我家的书在学生中流行?那是因为我家的书好,做工上乘。我若不卖,他们便会去其他家买,届时其他书也不会在我家买,所以我说您这是在断我财路。”
景明心拍拍柜台上的书,道:“我们家不像别家铺子,这类书从不摆出来,也不许人翻阅,见着钱才会到后面拿出来。所以能在我们这买到这书的,必然是冲着这来的。您若不回去好好约束您的学生,就算我们不卖了,不消多久,您看到的就是另一家书铺的书了,到时候您要再去让人烧一回书吗?”
沈云深知道再多费口舌已是徒劳,甩袖转身便出去了。景明心钻出柜台,拿着书追了上去:“等等!”
沈云深在门外停住,侧身道:“何事?”
沈云深身高近八尺,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侧目间皆是风情,在汉阳时就常常引得一些女子飞蛾扑火一样扑上来。沈家早早就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这才绝了一些人的念想。
从前和沈云深定亲的时候,景明心从没好好正面看过他的脸。现在亲事不作数了,景明心倒是能好好欣赏一番。
景明心追到门外,伸手把书递了过去,说:“银货两讫,沈博士您把书收好,这书我们售出后是概不退换的。”
沈云深冷冷看了她一眼,把书接了过去。那一眼里有很多意味,景明心只读懂了一种,叫做后会无期。
看着沈云深渐行渐远,不由得生出一种怅然来。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胸口还是有种闷闷的不舒服感觉。
狸花从背后冒出来,幽幽地说:“二娘子是不是对这姓沈的还念念不忘?”
景明心矢口否认道:“胡说,我什么时候对他念念不忘了?”
狸花说:“二娘子暗地里帮了他家多少回了?他倒好,来了也不叙叙旧,张口就要烧咱的书,不让烧就气哼哼地走了,什么毛病!”
景明心道:“他那个人就是那样的性子,不假辞色的。再说了,我帮他家又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心里有愧。”
狸花知道这是二娘子的心病,不想让她接着说下去。景明心却偏偏要说下去,既是说给狸花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不是我告诉沈伯父沈伯母前去救人,他现在就不会父母双亡了,沈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落魄。说到底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错。”
狸花不知如何安慰二娘子,这几年她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都不管用,最后得出的办法是只让二娘子一个人静静待会就好了。
忽然,景明心道:“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原先很熟的那个小厮,叫什么来着?在沈家厨房烧火的?”
狸花看了看,肯定道:“是佳宝,怎么了?看上去是来送饭的。”
景明心思索一番后,说:“你想办法把那个佳宝带过来,探探口风,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狸花应声去了,没过多久,就把人带了过来。小伙子拎着一个食盒,一点防备都没有,乐呵呵地朝景明心打招呼:“景二娘子、狸花姐姐,好久不见!这里我每天都要来回路过好几次,却一次也未碰到过你们,今天要不是狸花姐姐叫住我,只怕我又错过去了!”
景明心温和地笑道:“只是不巧罢了。你最近还是在沈家厨房做事吗?你娘怎么样?”
佳宝说:“托福,我老娘在老家一切都好。我最近已经不在厨房烧火了,每天给郎君送饭,有时候帮郎君跑跑腿,还有赏钱可拿!”
景明心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那你也帮我做点事,我也给你赏钱,怎么样?”
佳宝迟疑地问道:“要我做什么事啊?”
景明心安抚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每次顺路来的时候,告诉我们一点沈府里面的事、沈郎君身边的事。只要你说了,不论大小,都有赏钱。”
佳宝答应地很爽快:“好啊!有赏钱的事我就干!”
景明心也很满意,让狸花把人送回去。狸花临走前还给佳宝塞了几块糕点,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佳宝此后果然每天都来,一开始只会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被景明心小小地调教了一番,就知道如何报郎君身边有用的事情了。
这天,佳宝兴冲冲地跑来,说听郎君身边的小厮静远讲,郎君晚上被人请去杨柳春吃饭,让他晚上不用送饭了。
听上去是很普通的交际应酬,景明心却皱起眉,说:“你知道是和谁出去吃饭吗?”
杨柳春位置虽说在西市,但是离金钿楼所在的平康坊很近,惯常是京中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们喝花酒的地方。凭沈云深的心性,应当不屑与声色犬马之徒为伍,又怎么会和人到杨柳春去?
佳宝说:“听静远哥说,是几个监生前些日子出言不逊,顶撞了郎君,今日特意请郎君吃饭赔罪的。”
哪有人正经赔罪会请人去喝花酒的?更何况本人还没有这个爱好,只怕这里面有名堂。
景明心给了佳宝平日里双倍的钱,说:“有劳你了,此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