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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宴 ...

  •   昭阳二十四年冬月,是我生辰的前一日。
      我站在轩榥边,目视着长信宫外早起忙碌的宫人。
      是为贵妃娘娘设宴,抽调了我宫中为数不多的人手,所以宫里一时短缺,几个小宫女多语几句她设宴铺张,被刘苏听得,昨夜临睡前特意训了一番,早起伺候起身时便看这几个小宫女一脸蔫色。
      说起来,这事特意弄得满宫皆知,贵妃娘娘邀请宗室年满十六岁的女子入宫,只为了一同赏鉴那顶她新得的珠冠,这番做派,外间早多有诟病。
      自来邀席,贵妃品制不许过三,要请外室入宫,更是皇后的特权。
      她宠冠后宫已久,母妃仙逝后未被立后,只是未过丧期而已。
      我拈着帕子,在等一个人。
      寝宫里牖台上的珠帘坏了,刘苏用纸糊着,室内便总是这样暗沉沉的,她见我尚未有妆扮的心思,站在暗处忧心忡忡。
      贵妃娘娘的宴席,自然请了我。赴宴的妆扮繁琐,长信宫中只有刘苏一个侍女,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会误了时辰。
      “长公主,再有一个时辰,贵妃娘娘的懿旨就要来了。”
      她低声提醒。
      我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轻声道:
      “再等一等,兄长答应我了,他今日一定会回来。”
      我的哥哥是辛国的太子,父君有六个女儿,唯独只有一个儿子。
      辛国太子集,自出生起便一直肩负着辛国的大任,自小聪颖,兼资文武。自弱冠那年起,便一直受命在外领兵打仗,战事今年稍稍定了些,阁老就上书请太子戍守边关,父君也同意他带着亲兵远赴蛰洲,时至今日,我已有一整年没见过他了。
      宫中的人都说,自王后仙逝后,长公主及太子处境艰难。
      我自然比谁都明白,父君纳了一个又一个妃子贵人,早将母亲抛诸脑后。那年母亲忌日,祭宴上他竟有心思看上了昭仪身边的一位小宫女,隔日昭仪晋为妃,宫女纳为贵人的圣旨传遍后宫,我听闻那刻,闯进他们宣礼的合欢殿,当着宫人的面大骂他无耻,损了他的天家颜面,他厌弃了我这位长公主,将我束于宫中最高的那座宫殿上,再未召见。
      自父君即位起后宫渐渐盈满,朝臣进贡,仅自己纳赦的就不计其数,忌日风波晋升的刘妃后来成了今日艳冠后宫的贵妃娘娘,在长信宫里待了五年,宫人渐渐趋炎附势,连扫洒的宫女也敢出言不逊。
      我却不曾恨他,只是看淡了许多。我本无大志,自知难以自拔,一来便在泥潭中驻留了五年之久,每年最开心的事,就是生辰那日等兄长入宫来见我。
      日入,那扇斑驳的宫门始终无人扣,刘苏为我绾发梳妆,
      她低垂着眼,宽慰我:
      “蛰洲路远,公子少不得是耽搁了。”
      我看着雕花的铜镜里,那张淡漠的容颜,笑着向身后的刘苏道。
      “兄长总说我长得丑,脾气还拗,今年我改了许多,等他来了定会大吃一惊。”
      刘苏点点头,她自我小时候便侍奉在侧,已经算是一个老姑姑了,自然端庄持重,尤记得提醒我。
      “贵妃娘娘的那顶珠冠是她父亲从序陇带回来的,据说饰有明珠三千,光彩夺目,公主去了,要小心说话。”
      她怕我改不得直言不讳的坏习惯,在贵妃娘娘的仪驾前得罪了她,我的处境,确实惹不得祸。
      众所周知,贵妃娘娘的父亲是春官宗伯,冢笃辛国的银钱,自然大手笔,贵妃娘娘在宫中也是以赏赐出手阔绰著称,宫人都以到她的合欢殿做事为盼头,毕竟二十五岁出宫,捞够了油水今后自然衣食无忧。
      渐渐地贵妃势力遮天,前朝后宫,如翼覆日。众人也都忽视了一个问题,太祖开国时曾立下规矩,后宫与前朝不得私相授受。若是内阁追究起来,她从宫外来的那顶珠冠便是实打实的罪证。我听闻她得宠,父君又十分骄纵,五年来在宫中作威作福,欺压妃嫔,也无人敢管。我作为一个因辱骂她被父君废弃的公主,平日上不得她的眼,她也一直未对我的事多有青睐。
      若是长此以往,我和她不过井水不犯河水,平日不用言语,只怕到我嫁人那日,她只是往我嫁妆箱子多添几支钗环的后妃而已。
      奈何,世事变换。
      她今年年初有了身孕,天阙阁的阁老都说,她这胎怀的是男儿,且有帝王之相,再有几日便要临盆了。孩子还未出世就求得父君取了名字——隽,其构意以弓射隹。隹鸟为饵,取而代之,其意可见一斑。
      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信号,明里暗里兄长便成了她们的眼中钉,可惜他不在京城,刘家在军事上又不好置喙,一开始无计可施。但刘苏说,她们此次将目标设在了我身上,若是我在宴会上出糗,外头的人就会说,先王后教出来的都是不懂礼数的公主,且我又有秽蔑君父的劣迹,若届时惹了是非被幽禁宫中,就误了年末兄长加冠入储行礼时我本该在侧的大事。
      兄长的太子之位是在娘亲在世时被立的,册封礼迟迟没有举办,只空有一个太子的名头,所以有人千方百计要破坏这场礼事。
      我抚着及腰的长发,一时入了神,刘苏为我宽了衣,换上华丽的礼服,镜中的人花枝招展,却光彩照人。
      戴着明珠细钿霓凰金冠,我的额头被硌得生疼,忍不住嗤道。
      “姑姑,冠太重了。”
      刘苏寻来一片碎布,帮我垫在额头的破口处,我低下头由得她摆弄,刘苏的气息喷薄在我的脖颈处,痒痒的,我想笑,抬头见她严肃的神情,又生生忍住了。
      “姑姑,你莫怕,这次我真的不惹事。”
      刘苏看我正经起来,好笑道。
      “公主是聪慧的人,从来只管自己说,为了太子,这次你再怎么也要忍住。”
      我嬉皮笑脸地拉着她的衣袖点头。
      直至出门时,日头尽已西落,天色早暗了下来,刘苏说贵妃娘娘特地设宴在夜中,便是为了炫耀珠冠上的那颗夜明珠。
      这对我来说并不是稀罕物,我从前也得过一颗,后来镶在了哥哥的那柄长戟上,随他一起上了战场。
      虽然我知道合欢殿后来修葺过,但楼台之繁复,仍然令我眼花,雕梁画栋,朱樱绿漆,一入宫门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走过长长的台阶,左一间有如寝宫般豪华的耳房,又一栋雅致的楼阁,各处名贵的芙蕖,令我目不暇接。进了入门的屏风,张灯结彩的内殿才出现在眼前。
      紧赶慢赶,我们还是在宴会开始之前到了合欢殿,众人都来得许早,我这个踩着点来的人在其中便十分突兀了,我拘谨地仰着头左顾右盼,手上紧紧抓着姑姑的衣袖,她轻轻抚了我的手,我躁动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嫔妃们都知道我的处境,对我不以为意;宗室女是及笄后第一次入宫,大多数人上一次见我应该是母后为我挑选伴读的时候,那时她们都还小,伏在地上唤我姐姐。我欣喜地环顾四周,竟一人也不识,都说辛女美,她们都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我拈着袖子发呆,贵妃娘娘还未列席,故而大家现在都还三三两两地说话。我坐在首席,我的五位妹妹,都抱在各自的母妃怀中,我今年二十有余,算是未出阁的老姑娘了,所以与我同年纪的宗室女不多,没人与我有交情,所以无人与我说话,刘苏替我斟了一盏酒,我对她笑笑饮下。
      杯盏交替间,听得身后的宗室女议论纷纷,她们大多是养在内室的庶女,成年后有人会作为陪侍随我和亲。
      作为辛女之首,她们对于我,原本有一分敬畏,得知我与贵妃之间关系微妙后,那份敬畏也消失殆尽。
      我坐在首上不以为意。
      待钟鼓击了第三声,刘贵妃由三名太监搀扶着从内殿走了出来,一时间殿内没了半点声响。
      她缓步摇曳,即使身怀六甲,身材也不见臃肿,反而四肢芊芊,那张熟悉的面容略施粉黛,难掩原本艳丽的容貌,头上的金步摇厚重敦实,螺纹细碾,镶的红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再往下看,她今日着了一件殷红色的溱衫轻纱,这冬月的寒冬里,着实有些单薄,我环顾殿内的人,大家都还套着厚厚的外衫,而我的华服更是厚重。
      看着贵妃娘娘这般穿着,殿内无人不惊奇,只是没人敢先开口。
      气氛冷得很,我忽而起了阵寒意,彻骨的疼痛似乎从心底所生,我裹紧了带来的外袍,刘苏见此,从身后递了暖手炉来,我苍白的面色这才缓了过来。
      我再次看向贵妃娘娘,她面容和善,朱唇刺眼,恍然回到那年忌日风波时,她躲在父君身后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看着有些发晕,她见我面色不大好,落座时注意到这边,特意关切道。
      “长公主可是身子不适?”
      一语,席间个个看了过来。
      我听不出半点慈爱,倒是觉得,那张面皮下,似乎痈疽满布,蛆虫横生。
      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口中发涩。
      “呃……本……”
      “本”字才出口,刘苏姑姑的指尖就搭在了我的脊背上,我得意后立马改口。
      “臣女身子不大好,入了冬就会这般发虚,不误了娘娘的宴会才好。”
      她虽是众妃之首,此时却还当不得我自称一声臣女。
      “那公主可要小心身子。”
      她纤长的玉手拾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此间不经意般回答我。
      我乖巧地颔首。
      “这次宴会,还怕带了病气过来。”
      那块糕点被轻快地放下,她道,
      “不妨事,我合欢殿如今紫气东来,哪般的病气也传不到这里来。”
      底下一阵窃语,估计是都没料想到贵妃娘娘对我的厌恶之情这般溢于言表,我面上尴尬,姑姑的手仍旧没放开,只好继续胡说。
      “娘娘是福馈之人,臣女在长信宫中也听闻合欢殿贵气逼人,今日见娘娘这般已着轻装,想必王弟不日便要出生了。”
      姑姑让我说些好听的,我想着她现下应该最在意这个了。
      我看过母妃怀胎,自然知道孕母临盆之前有时会身子秽热,但这般怕热的我是头一次见。
      抱着二公主的秀妃是众妃中年纪最长的,看人的眼色也老道,坐在案前摆了许多盆的鸠尾花后面,半掩着身子。旁白了我一眼,笑眯眯地对着贵妃道。
      “龙胎朱轮华毂,贵妃这一胎,定是麟儿。”
      刘贵妃接了她这声奉承,一面抚摸自己的肚子,一面笑着不语,更是得意。
      “果然阁老的话是真的,我辛国也终于不再子嗣单薄了。”有人感叹。
      座下的赞美之词接踵而来,在众人是我赞叹声中我悄悄坐了下来,回头看后头的刘姑姑。
      她端着脸,不给我脸色看,我知道她这是满意我刚刚的虚与委蛇,我才安心地端详起面前的菜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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