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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方元不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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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嫁人了?!”
方元震惊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砌相当可爱。
“是啊,夫人您怕是睡糊涂了,前几日才成的亲呢,怎么就不记得了呢。”一个仆妇秋风扫落叶般快速地打扫卫生。
——夫夫夫夫夫人?
方元视线下移。
这身体是完全没发育吧。
方元感觉十分颓废。她才刚死,就来到了万恶的封建社会。
还嫁人了。
还没有发育。
不过还好,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去了,反正应该已经圆房了。破瓜之痛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
方元长长地吐一口气,躺在床上装死。
仆妇停下动作,叉腰站在她边上:“别啊您,前几日小君才嫌你箕踞而坐要休妻呢,要看到您这样子指不定怎么嫌弃您呢。”
方元怨气满满地按指示跪坐下。
仆妇干脆也不扫地了,开始对她絮絮叨叨:“孙家规矩重,夫人以前不注意没关系,现在可不一样了,您看看,要不是您那天偷懒不好好坐,早也圆房了,也不至于把小君气跑,还好老夫人心疼您,好好劝着他……”
方元一开始哼哼哈哈的敷衍过去,直到听到那句“早也圆房了”。
所以现在还没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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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天的打探消息下,方元收集了足够多的情报,大概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首先,她不是童养媳。
方元是在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后、通过法定程序结婚的。
本朝为恢复人口,增值经济,大力发展农业,鼓励大家努力生孩子,多生多育,早生早育,越多越好,越早越好,还有相关法律规定——女子十三不婚要罚钱,男子十五不婚要坐牢。
计划生育好啊。
她嫁的人叫孙冶,刚满十五,换到现代来就是一初中生。
她的公公早死,婆婆三十出头,孙冶是独苗苗。
方元还是方元,自小和孙冶约为婚姻,因为方元父亲与孙冶父亲曾有过命交情。
孙冶已经自立门户了,在山上建了个不大不小的院落,还有几个仆妇杂役。
孙家祖上是大官,向来是诗书传家。
方家没什么文化,女儿也相当粗野(……)。
方元梳理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既来之则安之,日子还是要过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元牵起一个笑脸:“夫君回来啦。”
孙冶冷着脸从她身边走过。
方元在他背后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在他转过身后恢复娴静。
孙冶大概是嫌弃极了她,每日都在书房待到要睡了才回房,也没个好脸色。
更不用说碰她了。
方元心中暗喜,面上不显,只是默默上前为他更衣,把换下的衣服放在一边。
熄灯了,方元柔柔地说一声夫君晚安。
孙冶淡淡地应了一声。
方元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
这几天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也不知今后会如何。
方元听到孙冶平稳的呼吸声,翻了个身背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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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好穷噢。
每天早晨,方元都要感叹。
“我这穿的都是些什么衣服,说好的古风美人呢?”方元想,“虽说成了剥削阶级,和仆人也
没什么区别啊。”
“贤哉,回也!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方元高吟孔夫子的谆谆教诲,任劳任怨地洗白菜。
再然后拿着洗好的菜给孙大娘做腌菜。
没错,她这个女主人要做——家——务!
忙忙碌碌一整天,方元感觉腰酸背痛——这身体以前肯定没吃什么苦头。
就当生活教育了。方元苦中作乐地想。
太阳西沉的时候,孙冶踩着余晖回家了。
方元上前迎接。
其实孙冶长得相当不错,甚至还有一种故作的文人风流——或许等他再长大些就可以把那个故作删掉了。
孙冶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眼皮也没抬一下。
他们在仆妇吵吵闹闹中默默无言地相对吃完饭,各自走开了,一个去书房,一个回卧室。
今天孙冶回房格外晚,方元都要睡着了。
听到推门声她吓了一吓,赶忙下床。
“夫君。”她规规矩矩地立着。
孙冶奇怪地笑笑。
方元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像往常一样给他更衣。
“不必了。”孙冶微微侧开身子避开她,自己一件件地把衣服脱了,随意扔在一边,自顾自地上了床。
方元小小地纠结了一下,也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她躺平,身子紧绷着。
真的是,非常奇怪。一个初中生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但是……
方元忍不住悄悄瞄了孙冶一眼。
又瞄了一眼。
他闭着眼,皮肤在微弱的月光中显得蓝幽幽地莹白,光线勾勒出他尚且稚嫩的侧脸轮廓。
方元默默看了他一会。
小鬼。她嗤笑。
“笑什么。”孙冶没睁眼。低沉的声音轻到像一阵风。
方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听到他重复了一句。
方元一下子屏住呼吸,僵硬地慢慢慢慢躺回去。
“不想说么。”孙冶低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少年的声音像是刚过变声期不久,仍带几分粗哑。
他靠近到方元能感受到他的身体通过空气介质传来的热量。
她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坐起来:“没事没事。我就是……”
“呃,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没说话,也不躺回去,只是静静看着她。
方元看回去,没几秒又调转开头。
她清清嗓子:“不早了,睡吧。“
人家眉目传情,他俩对视倒像仇人对峙似的。
静默了一会儿,孙冶又开口:“我今日遇见林桃了。“
“……噢。“
“你不好奇我们说了什么吗?“
林桃,您心头好是吧。我应该吃醋吗?方元想。
方元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回答,后来憋了一句:“谢谢夫君还想着我的感受。“
她出口就后悔了,听上去怎么那么像赌气。
正尴尬着,孙冶冷哼了一声,背过身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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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开始的时候方元想过逃跑。窝窝囊囊的小媳妇生活她过够了。
于是揣上几块银子就准备走。
没走几步就后悔了。
面前重重的大山就像巨兽一样,就等着她进去吃了她一般。
方元眼泪汪汪地揣着银子回来了。
她决定还是要谋而后定,临危不乱。
随着多日的探索,以及大娘们的指引,方元找到了一条小溪。
它的主要功能是洗衣服。
以及放风。
方元想如果足够大胆的话,她可以顺着这条小溪走到山下去。
运气好的话,她就遇不到毒蛇猛兽、拦路强盗、大娘追截。
噢,还有山体滑坡。
又是平常的一天。方元在河边放风。
正是清晨,日头还没升高,凉风习习,吹在脸上相当舒服。
她闭上眼睛。
“元元,嘿,元元!“
方元一吓,睁开眼,只见一个黝黑的男孩站在她面前。
“呃……你好?“
“才多久不见你我就这样生分,“男孩上前,”元元,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他眼睛很大,眼黑很多,看着人的时候就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显得相当地诚恳。
不知怎么方元想起孙冶的眼睛,丹凤眼,眼尾上挑,显得相当不可靠。
他又走近一步,拉她的手。
方元还在想怎么应对呢,人家手就伸来了,她吓得后退几步,踉跄了一下。
“你别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你。
男孩站定了,看上去有些伤心。
方元深吸一口气,正打算长篇大论呢,一道清冷男声传来。
“林桃,你还不死心么。“
方元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环住了,她下意识的挣扎一下,却被更加牢牢地禁锢住。
孙冶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她感到他的几缕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方元僵住了。
她再没听进去他们说了什么,直到男孩走开,孙冶放手后,她才回过神来。
孙冶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算被捉奸么,方元心中惴惴,刚刚我这么坚定,应该不至于被浸猪笼吧。
方元也慢慢地迈开步子。
那个男孩叫林桃是吧。
噢,林桃。
林桃是男的噢。
好像以前还是她的心头好。
她当时怎么跟孙冶讲的?——“谢谢夫君考虑我的感受”?
方元感觉猪笼离她不远了。
接下来的日子相当平淡。
不知不觉就要过年了,方元要和孙冶一起下山回本家祭祖。
方元倒是有些好奇那个拦下孙冶休妻的老夫人是怎样一个人。
到孙府后方元震惊了。
在过了快一年的清贫生活后,她一直以为方家应该是一个没什么钱的读书人家,曾经辉煌过而已。
不过……
这雕楼画栋,这长廊飞檐,这假山松石,这架势,这气派……
孙冶吃饱了撑的要上山当苦行僧啊。
还要拉上她一起。
方元尽量做出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不东张西望。
嗯,不给孙冶丢人。
孙冶走在她前面几步。他好像这几个月来又长高了,方元记得他一开始好像只比她高半个头来着,现在应该有0.75个头?按自己的头就是0.85个头。
他突然转身,不说话看着她。
方元愣了一会才发现是自己胡思乱想走慢了。
于是快走几步跟上他。
众人到齐,一齐落座。
一群惹人怜的丫鬟端着点心袅袅婷婷上来了,又妖妖娆娆地下去了。
嗯,方府挑丫鬟的眼光还真不错。方元欣赏着美人,掂起一块糕点,细细地品味。
为的当然是一扫方家女儿“粗野”之名。
为首的老夫人笑着说:“元儿这些日子真是斯文不少。”
旁边一位娇俏女子掩嘴笑道:“还是小君调/教有方。”
这是老夫人家的一位表亲,父母双亡,故前来投奔,大家叫她小姝姑娘。
方元:“?”——现在人说话这么露骨的啊?
孙冶:“……”
老夫人笑意不变。
小姝姑娘又添一句:“大家可都在传表哥表嫂举案齐眉的故事呢。“
嗯,举案齐眉,夫妻恩爱,好事好事。
方元正要笑着开口,孙冶淡淡地说:“倒也没有,我倒不羡慕那举案齐眉的佳话。”
她愣了一下,这是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老夫人笑了笑换了话题给她留面子,几个人精一样的记不住姓的夫人跟着凑趣,很快又一片欢声笑语。
方元闷闷地一直不说话。
不仅是因为丢了脸,还有些闷闷的火气在心里,总也赶不去。
家宴上方元多喝了几杯酒,脑袋晕乎乎的,便提前离开了。
躺在方府软乎乎的床上,方元想起了家,她原来的家。
方元忍不住哭起来,泪眼模糊间,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个山上的硬竹床。
孙冶回房看到自己的小妻子在哭。
窝在被子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犹豫了一下,方元倒自己坐起来了,红红的眼睛瞪着他:”你还在等什么,我在‘箕踞’呢,你怎么还没摔门出去跟祖母说要休了我!”
“你快去,你快去啊,我受不了了,你天天冷暴力我我都没说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在家欺负我就算了,还当着这么多人……”
孙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是她……故作天真的是她,翻脸不认人的也是她。
方元又低下头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他无奈,走过去坐在床边,“别哭了,嗯?”
方元嘴巴一扁:“你叫我不哭我就不哭?”
“为什么?”孙冶缓下声音,“我不明白。”
方元瞪他:“你装,你还装!”
“我真的不明白,”孙冶喃喃,“是你不愿的,你不愿意理我的。”
方元一噎,坏了,看来这两人之前还有纠葛,这就碰到自己知识盲区了。
她脑瓜转了两转,又借着酒劲委委屈屈地说:“那我不理你,你就当着外人欺负我,人家还说什么‘调/教有方’,是不是你在外面编排我?”
“没有的,”孙冶抓住她的手,一双丹凤眼湿漉漉的,“我怎么敢。”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她感受到那因写字多了而生出的茧的微妙触感。
方元不自觉脸红,不过之前因喝了些酒已经够红了,倒也看不出来。
一个小孩而已,方元想,这算起来还比她小一些呢。
她慢慢抽回手,“噢”了一声。
这厮怕是喝了不少酒。
她垂下眼睛:“那睡吧。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