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好》滟九九

2、长安花（2）

　　苏子规随后带她回了苗疆，她起初还好奇——因为苏子规说话并没有那边的口音。苏子规对她说话很温柔，也总是不耐其烦地回答她的许多问题，可是谢绛总觉得苏子规在刻意保持和她的距离，她的师父心里总像是有一块捂不化的冰。
　　苏子规住在离五仙教不远的苗寨里，苗疆的气候比扬州更潮湿，谢绛有些受不了。所幸是寨子里的人好相处，谢绛虽然听不懂那边的话，但是与他们一同生活还算开心。苏子规的家里很简单，东西很少，只是有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弓——苏子规说那是她年少时唯一存留的贵重之物。
　　苏子规好像会很多东西，许多门派的招式她都有所涉猎，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给谢绛讲许多东西，但是她只教谢绛五仙教的东西。谢绛那时刚接触到新鲜事物，问苏子规：“师父，我曾在稻香村听别人说过，说五仙教的凤凰蛊可以肉白骨，使人起死回生，我以后也能这般厉害吗？”
　　苏子规摇了摇头，盯着窗外那棵大树，像是在喃喃自语：“都是骗人的，阿绛，我们谁都救不了，也谁都不能救。”
　　谢绛虽涉世未深，但她知道苏子规的江湖之路可能走的并不顺畅，她的师父也方才二十出头，但苏子规什么都不在意，心境与那些同龄的人全然不同。谢绛私下偶尔也会想，苏子规是不是也曾鲜衣怒马，苏子规在谢绛这个年方十八的年纪，都做些什么呢？

　　谢绛这次来长安，也是受苏子规叮嘱，苏子规说她大好时光不能全在苗寨蹉跎，让她出来真正看看这江湖，顺带帮苏子规去长安附近的纯阳宫一趟。苏子规让她去纯阳宫挂长生锁的地方看看，然后替苏子规再挂一个。
　　谢绛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师父为什么不愿亲自来走一趟，她只觉得她师父对中原讳莫如深。她从稻香村出来后，确实也只去过扬州，随即就同苏子规回了苗疆。后面的日子就是练武，同寨子里的人没事一起唱歌跳舞什么的。谢绛是很喜欢寨子里的人，那里的人很单纯，也很热情，苏子规虽然不参与寨子里的活动，但是总会让谢绛去同他们玩。
　　这几年她同漪一也一直还有往来，漪一信里说自己在秀坊过得很好，随掌门姓萧。如今她在秀坊也已小有名声，漪一说她的霓裳羽衣曲跳的极好，希望谢绛有空再来一次扬州，她一定好好款待。
　　谢绛偶尔也会羡慕一下漪一这样的生活，在名门大派里学习，只要足够优秀就可以脱颖而出，名扬四海。看漪一信里写的内容，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和漪一一同去了七秀坊，自己会不会也能得到掌门的青睐，那西子湖畔是不是也会有她的身影。
　　不过苏子规待她一直很好，苏子规从来不强迫她做什么事情，谢绛想学，苏子规就教，谢绛说今天不想学，苏子规也不管她，让她自己想做就做什么去。苏子规也没收其他人为徒，不像漪一的师门那么多人，只有谢绛与她作伴。

　　谢绛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看到四周金碧辉煌的建筑，忽然满心欢喜——她是喜欢繁华的事物的。如果是扬州是一潭春水，那么长安就像一条霸气十足的真龙。长安城里比扬州还要热闹几分，城内有许多胡人，操着带有西域味的汉语。诚然，安史之乱对大唐打击并不小，即便事情过去了几年，李唐王朝也还是在恢复之中,全然没有盛世的气象。
　　她走的累了，就找了一个茶馆坐下，正巧有人在正堂说书，她便竖起耳朵听了会儿。
　　那说书人桌子一拍，比划着说道：“那叛军一□□中了李傲血左肩，只听她一声闷哼，咳出一口鲜血，叛军们见她受伤，一口气蜂拥而上，想取她的项上人头——毕竟安禄山说谁取得李傲血的首级，可得黄金万两。李傲血也不发怯，右手提抢便了结了那叛军性命，只是朝她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她虽没表现出什么，左肩的铠甲上却已沾满了她的血。”
　　“李傲血是谁？”谢绛小声嘀咕着，不解地挠了挠头。
　　“李傲血可是安史之乱里大名鼎鼎的女将军，”旁边的茶客给她解释道，“那是宣威将军后，天策府有名的女将军了。当时玄宗撤离长安，她临危受命送玄宗离开长安，然后又在守在长安没有离去，现在许多长安的百姓也都十分感激这位将军。”
　　“这么厉害！”谢绛惊呼道，“那我怎么没听过这位女将军的名字。”
　　“你小呀！”另一位茶客为了给她解释，着急把茶水咽下，咳了两嗓子，“而且这位将军在安史之乱后，据说就同她的师父离开了天策府，准备成亲了。”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叛军朝李傲血奔去，李傲血虽然临危不乱，但是明眼也看出体力不支。这时她的师父，也是咱们当今圣上器重的楼将军！”说书人继续说道，谢绛看他激情四射，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了，“楼将军骑着一匹赤兔飞奔而来，他半个身子从马上探出来，一把搂住李将军腰，李将军顺势上了马，二人从那叛军中杀出重围，真是惊心动魄啊。”
　　“好感人的爱情啊！”谢绛激动地拍起了手。
　　“只可惜楼将军最后是同一名寻常人家的女子成亲了，”谢绛身后突然响起冷冷男声，她回头看去，看到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她坐在茶馆窗边，男子并未进来，似乎是听到茶馆里说书的内容驻足来听，谢绛想了半天，总觉得他像一只仙鹤，在人流中格格不入。
　　“是啊，生死与共也抵不过感情的消磨呀。”旁人吹了吹盏中的茶，感叹道。
　　“他二人分开后，李将军就在这江湖里再也没有踪迹了。”茶馆里的人似乎什么都知道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段故事老有名了，门口这位小道长都能说得上一二，小姑娘不是长安人吧？”
　　“道长？”谢绛眼前一亮，她那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你是纯阳宫的？”
　　“在下纯阳宫方青彦。”门口的白衣男子朝她点了点头，反而搞得谢绛有些不好意思，方青彦的眉眼很好看，墨色的瞳孔里像是有星星，挺拔的鼻梁之下是一张微微抿住的薄唇。他身型瘦削，却站的端正，像一棵蕴含着巨大生命力的杨树。
　　“我叫谢绛，谢谢的谢，绛色的绛。”谢绛挠了挠头，“那个，我之前和我师父是住在苗寨的，她让我去纯阳宫来做些事情。”
　　“你师父是苏子规？”方青彦皱了皱眉，轻声问她。
　　“你认识我师父？”谢绛有些高兴，“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纯阳宫？我刚来长安，也不熟这里的。”
　　方青彦点点头，示意可以，只是他的神色不经意间却透露出几分焦急：“子规姐还好吗？她为什么不愿意亲自来长安？”
　　这是谢绛第一次遇到认识苏子规的人，谢绛曾问过苏子规有没有朋友之类的事情，苏子规对过去的事总是闭口不谈，她同谢绛说她只有几个朋友，基本都是孤身一人。这次离开苗寨之前，谢绛还问过苏子规为什么这几年都不愿意出去，苏子规淡淡地回答道：“外面有我不想见的人，碰到了只会徒增烦恼。”
　　“我师父......我师父说外面有她不想见的人。”谢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极力回想之前苏子规同她说的那些话，“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是谁啊？我就只说我是从苗寨来的。”
　　“因为前几年都是子规姐亲自来，”方青彦得知了苏子规的消息，长吁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态，“罢了，她不愿意来就不来了。姑娘刚来长安，今天就在城里歇下吧，明日再同我上山。”
　　就在她二人谈话之际，茶馆里的故事已经讲完。方青彦告诉她明日午时两人在长安城门口见面即可，便匆匆离去了。
　　长安城里车水马龙，人生喧嚣，故事讲完后这茶馆也走了许多人。谢绛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她发现她似乎很难融入谁的身边，就连自己的师父，好像也是和自己若即若离的。而这再繁华的长安城其实和她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在这个江湖里，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有自己像一张白纸。
　　当年觉得漪一说的那些快意恩仇的事情很无聊，现在自己竟也开始有点憧憬了。谢绛苦笑了两声，索性也不去想这些了。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更新，这次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