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为师尚父， ...
-
林芃半夜被尿憋醒的时候发现林小宁并不在身边。
他光着小脚丫下了床，看到厨房亮着一盏灯。
他们家没有书桌，林小宁只能在餐桌上点一盏小台灯工作。
“抱。”林芃啪嗒啪嗒走过去爬到她腿上钻进怀里，她看了看他光着的小脚，腾出一只手握在手心里捂了捂。
林芃并不知道姐姐在那块发光的屏幕前劈里啪啦地在干什么，他枕着林小宁的肩膀，闻着姐姐身上那种让他安心的淡淡的香味，没多久就又睡过去。
林小宁就这么抱着他又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了很久。
她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了。父亲去世时林小宁才刚刚高考完，她学的理科，一直想报考医学院，当时她的分数也是够上首都的医科大学的，但是她最后还是为了林芃留在了这个小城，咬了咬牙报了市医大，离他们家坐公交六站地。
但就算是这样日子也过得愈发紧张。她学的是临床医学，能把头学掉了的专业，可同时她爸留下的那点可怜的遗产很难支撑地起学费和生活费，她又只能拼命挤出时间去找零工，有时间的时候就到店里去干活，没时间就等半夜找点翻译和写稿子的活儿。
经历过那段时光后，她觉得无论以后日子再难也不会难过如此了，人怎么样都是可以生活下去的。身上有太多的苦涩，那她就尽可能不去想那些苦涩，囫囵吞地往前过。慢慢地她就养成了一种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个性，变得坚韧但又带有锋芒。
但是哪怕精神再大条，林芃的存在却也总是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因为她太忙的缘故，林芃才几个月的时候就开始驻扎在各种托儿所里，刚过两岁又被送进了幼儿园，幼儿园毕业的时候还不到六岁，就要去上小学了。
林小宁后来看书的时候有看到儿童心里教育的内容，上面写到，如果儿童过早地离开家长被送进育儿机构，会导致孩子内心安全感缺失，容易害怕受惊。读到这句话时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芃上小学第一天时抓着她衣角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面后悔，愧疚，心疼瞬间搅成一片。
但当时的她并不懂这些。
2005年9月的清晨，差两个月才六岁的林芃牵着姐姐的手第一次站在小学校门外的时候，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了。
临走前姐姐温柔地搂着他和他讲了很多，说上小学和上幼儿园是一样的，说在新的地方还能和不同的小朋友一起玩，叮嘱他不要哭鼻子，要乖乖进去上课。
可是现在连校园都还没进，他就忍不住了。
明明是不一样的，一点也不一样。
幼儿园里都是彩色的，有秋千和滑梯，可是面前这个大门里只有灰色的大楼，张牙舞爪的，门口还站着带着红领巾和红袖章的小哥哥小姐姐，看起来好凶好凶。
他不想去。但他记着姐姐的叮嘱，小手拉紧了姐姐的手，用尽全部注意力把眼泪憋在眼眶里。
但是没坚持多久。当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被爸爸妈妈牵着的，也是和他一样一年级入学的小朋友在校门口挣扎着哭倒在地的时候，林芃瞬间破功。
小孩子的哭是可以传染的，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瞬间在大街上哭成两道风景线。
林小宁看着突然又开始撒泼打滚的林芃，一脸无可奈何。但她念在小崽子是第一天上学的份上，还是把他搂到怀里，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和他谈判，小崽儿也一边抽抽嗒嗒一边跟她讲条件：
“我要···唔···吃一颗牛奶糖。”
“好。”她往他嘴里喂了一颗，把剩下的一把都装进他的小书包里。
“晚上···要和我一起看动画片···呜···”
“好，没问题。”
“你要···你要第一个来接我。”
“好。”
“要第一个···一点···一点也不能晚···”
“好，姐姐保证。”
“拉···拉钩。”
“呜呜呜······”
最后好说歹说，林芃终于还是吸着鼻涕被领着走进了一年级一班的教室。
于是周鹰扬第一眼看到的林芃，就是一个又瘦又小，皮肤很白，头发微卷，顶着通红的眼圈和大鼻涕泡泡的男孩儿。
清晨的空气还有一丝微凉，教室里挤满了人，送孩子进来安顿的家长们和一脸兴奋好奇的小学生们把空气搅得乱糟糟的，可在一片嘈杂之中，周鹰扬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躲在姐姐身后一脸怯生生的小男孩。
他是和妈妈一起来的，这个时候妈妈正在弯腰帮他收拾书桌，但是那个小男孩身边的大姐姐突然叫了声妈妈的名字，然后妈妈抬起头露出一脸惊喜又诧异的表情。她们好像认识。
“主任，真是太巧了。”
“是啊小宁，太有缘分了。”
林小宁今年刚刚入院实习，被分到了市立三院，而周鹰扬得妈妈秦溱正好是她的指导老师，也是系里的主任。既是师徒又是同事，现在两家的孩子又变成了同班同学，她们当时都觉得有缘分极了。
但是多年后再回首想起这一天时，她们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巧合和不期而遇都可以称之为缘分；有时候相隔甚远，彼此无缘并不是一件坏事。她们如果不在那间教室里相遇，最后也许还能相安无事各自安好。
林小宁和秦溱站在一起聊了起来，林芃这时从姐姐身后探出头，他已经从刚才的哭泣中缓过神来，现在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新教室，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生。
周鹰扬这个时候已经七岁了，比他高差不多一个头。林芃抬头望着他那双很漂亮的眼睛。
“我叫林芃，你叫什么名字？”他带着还有些哭腔的声音问。
对方的突然开口让周鹰扬愣了一下。
他从小就不太爱说话，闷闷的，后来妈妈总是自嘲般的跟别人说自家儿子嘴笨，话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来。他听着听着，也慢慢养成了不讲话直接低头做事的习惯。
此时的他连脸都憋红了都没说出名字来，于是他掏出一根铅笔，在本子上写下来他唯一会写的那三个字。
“我不认识···”
林芃看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心想这个名字的笔画好多哦，那么复杂。
“······”
两人的文化水平让场面有些尴尬。最后林小宁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来救场，教林芃念：“周，鹰，扬。芃芃，你在电视上看到的老鹰就是中间这个字，鹰扬，就可以想象成老鹰飞起来的样子。”
林芃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让他想起威风的大鸟在碧蓝的天空上的模样。但是长大后他看到本应自由自在的雄鹰被折断了翅膀关在囚笼里，这两个字也似乎成了一种讽刺。
后来这个名字深深地镌刻进林芃的心里，那个人也真的像老鹰一样张开双翅护他在身边。之后有一次姐姐跟他解释自己的名字，说芃是茂密生长的草木，他便知道，当时羽翼未丰的老鹰就是在那一天遇到了他的大树。
家长们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教室。林芃的座位被排在了第一排，身边坐着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
语文书的第一课是拼音乐园，老师在讲台上领读“a, o, e”小学生们也一起扯着嗓子喊“a! o! e!”。小孩子的好奇心让他暂时止住了对姐姐的思念，他用手指捏着刚发下来的语文书的一角，看着显得格外高大的木制讲桌，和窗户边被风微微吹起一角的蓝色窗帘。
下课之后好多的小朋友都跑出教室玩了，林芃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有些心动，但仍有些胆怯。他还没有好朋友，一个人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当他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回头看见了最后一排同样坐在座位上的周鹰扬。
不到六岁的林芃对交朋友没什么概念，开学第一天班上的人他都不认识，叫得上名字的只有周鹰扬一个。
我都知道他的名字了，那我们算不算是好朋友啊。他这样想着，磨磨蹭蹭地朝着教室后面走过去。
当他忐忑地看着周鹰扬在看到他过来后朝旁边移了一下，给他空出一个座位时。他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我们是好朋友了。
周鹰扬正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画画。他从小就对色彩和线条特别敏感，妈妈给他报了绘画班，上节课老师教了怎么画小兔子。
林芃在他旁边坐下探过头来看。仿佛在给他展示一般，他画完一只小兔子之后又在纸上画了一只小猪，一只小狗，最后画了一个小男孩。
“这是你，你和他们一起玩。”他指指画面。
不爱说话的周鹰扬不谙交流之道，只会尽力用自己会的方式笨拙地展现出善意，但他这种方式对林芃很是受用。从小到大都是。
林芃笑起来。
和早上刚见面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小男孩不一样，现在的他眉眼舒展开来，眼睛弯弯的，一脸明媚，像春天清澈的嫩草。
周鹰扬看着他，也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嘴角。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觉得很开心，把眼前漂亮的小人儿逗笑之后心里还有一点小骄傲。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暖黄的光柱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照出他们最简单纯粹的年纪。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林芃的课间都是在周鹰扬身边看他画画度过的。后来林芃交到了新的朋友，开始和别的小男生一起在操场上疯跑。上了四年级之后，他又开始每天抱着篮球奔向球场，像每一个精力旺盛的男孩儿一样，课间基本一秒钟都不会在教室里待。
但是他还是会常去周鹰扬身边坐坐。和他不一样，周鹰扬总喜欢坐在座位上，他还是在画画，只不过画的内容从简笔画到素描再到林芃都看不懂的技巧。他沉静地像一汪潭水，林芃每次跑得浑身是汗地跑过来，他就往旁边移一个座位，让两个人并肩，这成为一种习惯，从他的七岁到十二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