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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费雷拉的自白 “费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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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雷拉自白了。”
艾塞克斯伯爵高声宣布的内容传进塞西尔耳里。
“他是奉西班牙国王之命……”艾塞克斯伯爵说到一半,支开女侍。
“如果不方便,我晚点再过来。”塞西尔恭敬地说。
“不妨,进来吧。你有什么事?”女王说。
“家父派我过来。原本应该由家父亲自谒见,但他的宿疾痛风发作,无法起身。”
塞西尔瞄了女王的礼服一眼,“陛下正要办公?”
“我正想去探望你父亲呢。结果艾塞克斯正好来了。费雷拉自白的事,你也听说了吗?”
“不,我初次耳闻。虽然我知道陛下准许艾塞克斯伯爵审问费雷拉。”塞西尔回答,又接着说:“据我听说,艾塞克斯伯爵在伦敦塔进行极残酷的审讯。”
“是直接审问他的□□呢。”
是拷问吗?女王问,塞西尔以垂视作答。
“费雷拉供称罗佩斯医师收取西班牙的金钱,从事双重间谍。我下一个要讯问罗佩斯。”艾塞克斯伯爵激动地说。
“我不许你拷问那位老人家。”女王厉声说。“遭到严刑拷打的人,只会说出拷问者想要的答案。”
“陛下的侍医可能是间谍,兹事体大。我会要他招出实话,请交给我吧。”
下去,女王挥了挥手,就像在这么说。
“陛下,臣担心您的安全,请千万不要服用罗佩斯处方的药。”
“什么意思?你是在指控罗佩斯会对我下毒?”
自从鼠疫肆虐以来,女王自不必说,众多的女侍、朝臣皆服用女王的侍医、擅长占星术及医术的犹太人医师——罗佩斯所处方的预防药物。罗佩斯依据天体运行调配出来的处方药丸,是以胡桃果肉、芸香、无花果、盐、醋及捣碎的大蒜混合而成,因此每个人的口中都散发出大蒜臭味。
女王服用的药丸,皆由罗佩斯亲手调配。
“请更换御医,并尽速处理费雷拉一事。”
“好,我会在近日召集枢密院顾问官,举行紧急会议。费雷拉的自白写成文书了吧?”
“是的,已经要他签名了。我为了尽快报告陛下,快马加鞭赶来。我担忧得坐立难安。”
“谢谢你,我忠实的罗宾。”
女王伸出手来,艾塞克斯伯爵面露满足的笑容,把嘴唇凑上那浮现粗大静脉的手背。“拜托你了,贝丝。”这时塞西尔听见,艾塞克斯伯爵轻呼应该只会在闺房叫出口的女王闺名。——如果没有我,他们一定已经彼此相拥了……。他心想。
“别忘了任命法兰西斯·贝肯为司法大臣的事。”艾塞克斯伯爵小声但坚定地附耳对女王说,但女王推开他站起来。
“你才别忘了。不要得寸进尺,没有人能命令女王。”
为了平息愤懑,女王闭眼半晌,然后表情变得温和。
“罗宾,你这阵子有些得意忘形了。”她带着苦笑竖起手指,就像个教训撒娇孩子的母亲。女王的手脚以女人来说相当大,手指修长。
每一根手指,从根部到关节都戴满了戒指,看起来就像宝石柱。
瞬间,一道眩目的光刺入塞西尔眼中。是窗外的阳光反射镜子,折射在一颗戒指上,熠熠生辉。
女王拔下那颗巨大蓝宝石镶碎钻的戒指,套在艾塞克斯伯爵的左小指上。
“傲慢的你一定又会惹我生气。无论如何都必须恳求我原谅时,就把那颗戒指还给我,我会原谅你一次。”
女王的言行矫揉造作,就仿佛无视于在场的塞西尔,或者是刻意在向他炫耀?
艾塞克斯伯爵轻吻了一下戒指退出后,“毒杀、暗杀,啊!”女王颓坐在椅子上,双手掩住面颊。“尼德兰的奥兰治亲王被暗杀了。法国前任国王也被暗杀了。我也不知道遭受过多少次攻击。西班牙想要把我除之而后快。”
远在三十年以前,逃过异端审判的犹太人医师罗佩斯自葡萄牙亡命到英格兰。当时他在圣禄茂医院担任专任医师。罗佩斯不愧是年轻时在义大利修习过医术,由于诊断准确,处方有效,知名政府高官、王公贵族都开始指名他为主治医师。他被起用为女王御医,也已经七年了。罗佩斯在霍本定居,抛弃原来的信仰,改上英国国教教堂。
“艾塞克斯原本也是找他当主治医师呢……。是看到他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吗?”
“罗佩斯不管在财产、地位或名声方面,境遇皆无可挑剔,他何必如今再为西班牙卖命?说他企图毒杀陛下,实在荒唐。”
塞西尔加重语气说。
“诚如陛下所知,家父和我为了陛下,在各地布下了情报网。如果罗佩斯有任何一丝可疑的举动,家父与我不可能一无所悉。一定是艾塞克斯伯爵急于立功,多疑误会了吧。”
但塞西尔父子也明白,艾塞克斯伯爵的情报网亦不容小觑。
尤其是安东尼与法兰西斯这对贝肯兄弟加入幕僚后,实力更是大增。
伯利爵士的小姨子是贝肯兄弟的母亲。换句话说,贝肯兄弟是罗伯特·塞西尔的表兄弟,对伯利爵士而言,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父亲过世后,贝肯兄弟原本期待舅舅伯利爵士会提拔他们,没想到爵士对他们不理不睬。
结果贝肯兄弟投入了艾塞克斯伯爵阵营。
艾塞克斯伯爵虽然花钱如流水,但并非纸醉金迷,也把钱用在派遣密探至全欧洲搜集情报上面。在俯瞰泰晤士河的艾塞克斯邸深处的房间,贝肯兄弟逐一接获有关苏格兰、爱尔兰、法国、尼德兰、义大利、西班牙、波希米亚等各地贵族的动向及军队活动,加以解读分析——据说如此。而且艾塞克斯伯爵的妻子是已故沃辛汉的女儿——深受自己宠爱的艾塞克斯伯爵居然与别的女人结婚,这件事曾令女王大为光火。曾是国务大臣的沃辛汉,以特务头子的身分发挥他的辣手。而沃辛汉与伯利爵士同心协力辅佐女王,因此塞西尔父子也利用了沃辛汉留下来的人脉;但艾塞克斯伯爵肯定也透过妻子的关系,利用了这个管道。
即使如此,对于罗佩斯的问题,塞西尔自信十足。因为把罗佩斯私通西班牙这个假情报流给艾塞克斯伯爵阵营的,就是塞西尔。
女王尽管表情仍显得不安,但她召来女侍,摘下烦人的假发递过去。她毫不犹豫地把理得极短、老态毕露的白发头曝露在罗伯特·塞西尔面前。
“既然听你转述状况,我就不去探望伯利爵士了。”女王说着,要女侍除下拘束的皱领。女侍们的手中堆起数量惊人的别针。
“简直像在穿戴铠甲。”
“是名为『女王』的铠甲呢。”塞西尔说。
“我穿着『女王』和『国王』这两套铠甲。不过小不点,在你面前,我会卸下这些。”
塞西尔报以微笑。他具备宛如五十多岁熟龄男子的分寸、慎重以及老猞。
女王一手按在额上,闭着眼睛,塞西尔问:“陛下在想什么?”
“你的记忆从几岁开始?”女王唐突地反问。
“这个嘛……”
“那个时候我三岁。”
这不是塞西尔初次听到这番回顾。相同的话一再重复,也是老衰的征兆吧。
三岁时的记忆能有多真确?应该是透过后来得到的知识,加以补强的吧。
当时年幼的伊莉莎白,在伦敦北方约二十哩处的哈弗多夏的汉兹顿,与奶妈一同生活。那一年,都已经到了穿毛料衣会感到闷热的季节,伊莉莎白却没有夏服可穿。因为母亲没有寄来适合她成长后身材的新衣服。后来伊莉莎白才知道,原来那意味着母亲安妮,博林之死。安妮在父亲亨利八世命令下被斩首了。亨利八世一生拥有六名妻子,安妮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为了与家世显赫且忠贞不渝的第一任妻子离婚,另娶安妮为王妃,亨利八世背叛罗马教廷,抛弃天主教,自封为英国国教最高领袖。英国国教属于新教。若是国力因此衰退,此举肯定会被挞伐为不经考虑的愚行,然而亨利八世借此斩断罗马教廷的钳制,确立英王的权威,因此受到敬畏。即使如此,国内天主教与新教之间的纷争依然扰攘不休。
“你也坐吧。”女王转换心情似地说。“伯利爵士要谈的是鼠疫的问题吗?疫病是否有平息的迹象?”
“相当困难,尽管我们已经试过所有的方法了。为了贯彻鼠疫条例,目前正派人监视市内。南华克的剧院、秀场等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勒令停业。”
“有多少成效呢?”
“依过去的记录来看,鼠疫在夏季最为猖獗,冬季则会沉寂下来。”罗伯特。塞西尔让矮短身躯坐在椅子里,面带些许微笑继续说。“这是陛下许可的,所以您应该知道,听说像南安普敦伯爵就厌恶瘟疫肆虐的首都,到威尼斯避难去了。”
南安普敦伯爵亨利·里斯莱是崇拜艾塞克斯伯爵的集团一分子。他是个还不到弱冠二十的年轻小伙子,有着宫廷第一美少年的美誉。每当艾塞克斯伯爵与南安普敦伯爵肩并着肩、耳鬓厮磨地进宫,众女侍的眼神便会异样地闪闪发亮,宫廷的室温也会随之骤升。